李诩清朗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啜下一口茶,慵懒悠然地说道:“贤妃娘娘,你也说满座嫣红,却要我当堂说出中意之选,可不是教我得罪人?”
“早就听说舒王殿下聪明绝顶,长袖善舞。可没曾想到,连说出中意女子这样的事,也想得这么周全,真是难得啊——”一直静默坐在下首的崔景,含笑慢悠悠冒出一句话。
李诩的笑容略僵了僵,很快回复过来,嘴角微勾,道:“想我仍然不够周全,不知哪里得罪了吴夫人,非得这么寒碜我。”
崔景微笑,“殿下可是冤枉我了,没听出我在为你鼓捣,怕你错过心仪的好女子?”
韦贤妃便道:“吴夫人说得甚是,从淮西来的若莘女郎,就是咱们大唐赫赫有名的才女,听说七岁能文,咏絮之才不下前朝的昭容上官婉儿,今日正当时候,若莘,不如当场作诗几句,让咱们的舒王殿下长长见识!可知闺阁之中也是有人才的。”
李诩笑道:“娘娘又来替我招仇恨,我几时轻视过闺阁女子?譬如在场的郭家女郎瑶象,就是上马能战的女中英豪,丝毫不逊男儿。”
他忽地提到我,我只能腹诽几句,轻抬眉目,平静接受他为我引来的诸位女子的审视目光。好在韦贤妃此时的关注点在吴若莘,李诩的话只让她的眉梢微闪,随即自动略过他的话语,仍满含鼓励地将目光落到吴若莘身上,吴若莘只得站起,恭敬揖礼道:“娘娘谬赞,娘娘和众位王妃、姐姐当前,若莘不敢卖弄。”
崔景笑道:“若莘,贤妃娘娘点到了你,你若不吟出三两句诗来,可是拂了娘娘的面子。至于写得好不好,座中自有像舒王这样的高才评鉴,只管大胆些!”
听崔景这样说,吴若莘垂首沉吟片刻,道:“娘娘,恕若莘大胆,应诏诗若莘可以信手拈来,不过辞法刻板无意韵,难以映衬今日隆盛欢喜的情形。倒是方才我跟郭姐姐从麟德殿过来,途经太液池和蓬莱山,见虽已入冬,仍培植得林木葱郁,实堪向往,心里便仿古乐府,默了两句,说出来让诸位作个取笑谈资吧。”一边说着,曼声吟出诗句:
“风过林,逐水流,花树缤纷迷归途;
云霞隐,绮翠竹,漂泊汉衣袖。
安知峰壑沧海转,不疑灵境造化同;
欢乐极兮乐其极,一曲千韵折箜篌。”
一首吟毕,满座悄然。良久,但听韦贤妃清脆击掌,赞道:“好诗,好一句‘安知峰壑沧海转,不疑灵境造化同’,绝妙至极!”
她一赞好,在座听懂没听懂的,都纷纷点头赞好。
韦贤妃便侧首对李诩道:“阿诩,不如你来点评一下?”
李诩啜了一口茶,眉宇温和地看向吴若莘,道:“诗是好诗,更难得诗中有隐世之意。所谓以诗存志,若莘令我心实倾慕。只叹我受父皇恩重,立志粉身碎骨以报皇恩,只怕无暇隐世求一已之独善安乐了。”
包括我在内的殿中许多女子已听懂李诩话中含意,他委婉地否决了吴若莘,令她们暗自松了一口气。吴若莘垂眸流光暗转,与我视线相接,她放松地一笑。
韦贤妃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嗔对李诩道:“可见你没福。这样好的女子,吴夫人,我得留她在宫中多住几日。”
崔景站起欠身道:“多谢娘娘。如此我也可以多多赖在娘家几日,娘娘实在体恤我!”
吴若莘得命回坐席上,神情轻松许多,她已遵韦贤妃指令当场献诗,至于能否被舒王瞧上,可由不得她作主,这样也算完成了任务。
我暗中观察,韦贤妃首先将吴若莘拎出,似乎是为自己侄女打前阵,第一仗显然过关,似乎也为她把控此事增添了信心。
又听崔景清越声音响起,“娘娘这般体恤我,我也该投桃报李,体恤几分娘娘。娘娘尽夸别家闺女,岂不见座中还有自家的女孩,也该给舒王引见一二。”
她这样一说,众人目光便不约而同投向韦姜。韦姜恣然地娇媚一笑,风姿绰约地赶紧站起揖礼。
我与吴若莘对视一眼,心道崔景也不含糊,这么快就帮韦贤妃切入到正题。
只见韦贤妃怅然摇头,“我家的女孩儿既不能文,又不能武,惟一的好处和坏处都在性情开朗上,便是开罪了人也不自知,可令我担忧——”
还未说完,韦姜便已晕红了双颊,娇声如莺语,嗔道:“姑姑,哪有这样贬低人的!”
韦贤妃笑指她道:“瞧瞧,真是娇养惯了,这会儿就沉不住气。”
崔景笑道:“韦女郎,你家姑姑主持今日之事,必得先贬自家闺女,才算尽到主人的礼数,你莫急,咱们和舒王都有眼睛呢,看得出你的好处。”
牛熙也扬声雀跃怂恿,“正是,正是!韦女郎的美貌可是真正得了母妃真传,她本自聪颖,若能得舒王教化,定能日进千里,成为贤德王妃,给咱们作个昭懿示范。”
“方才舒王还说忙于政务,恐怕没有时间教化吧。”坐在崔景下首的沈知柔忽地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话,也不瞧韦贤妃的脸色,将素手剥就柑橘递给身侧的沈知言,自顾自言道:“很甜,这柑橘有心,得尝尝才知道好不好。”
牛熙微怔片刻,笑意满面将在座众女巡视一番,拍手欢声道:“哎,也难怪裴夫人不快。失敬失敬,差些忘记了,方才在马球赛场上,还有沈、杨两家的女郎特别出挑,母妃,恕我眼拙,总以为天底下除了母妃外再无美人,现下仔细看得清楚,当真艳若桃李,虽略比母妃逊色,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依我说,舒王殿下也不必格外烦心择妃,比着咱们母妃的模样,现场择一个,堪堪正好!”
她一番奉承,令得李诩一直含笑的嘴角忽地一僵,韦贤妃指向她笑道:“你们瞧瞧,天底下再没有比牛昭训更巧的嘴,难怪太子把她当宝一样供着。昭训啊,你的小嘴每日必用天竺蜜果浸泡了的!”
牛熙便纤手回指樱唇,道:“那也是母妃赏给我的果子!”
围坐近侧的诸王妃见韦贤妃欢喜,又陪着奉承说笑,我也没有留意去听,其间不知讨论到什么,忽听牛熙脆声问沈知言道:“知言,听说你的母亲近日患病,可好些了?”
“我阿娘没有生病!”沈知言脱口而出,随即省悟,怏然低下头来,“我,我母亲正在将养。”
吴若莘凑在我耳侧,低声道:“牛昭训好生厉害,有意混淆沈知言的生母与嫡母之分,无非提醒庶出身份,让她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暗自思索,牛熙究竟是因为球赛时被沈知柔羞辱而施报复,还是本就与韦贤妃联成一路,有意排挤她人,促成韦姜?
牛熙又笑盈盈道:“冰裁,恭喜啊,我刚收到你家送来的贴子,下月十三操办你的及笄礼?”
王冰裁正乐悠悠地嚼着番籽瓜片,甫听牛熙叫到,惊得瓜籽呛进咽喉,涨红了脸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下气来,摆手道:“贤妃娘娘,各位婶婶、姐姐,你们只当没瞧见我!阿爹阿娘非撵我来见世面,我就是混着顽的。”
韦贤妃忍笑道:“那今日见到世面了?”
王冰裁瞪大眼睛,“当然见到了,娘娘你美若天仙,更要紧殿里的茶点好吃得不得了,要能借用厨子几日就好了!”
韦贤妃乐不可支,“岂止借用,到你家府上住上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
王冰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哪里用得起厨子,不过请他教授我两天,把手艺学到就好了!”众人又是一阵乐笑。
“唉,怎么越扯越远,”崔景轻语叹息,“瞧咱们这群女人聚在一起,有的没有闲扯到哪里去了,教舒王这么一位上得戎马场,下得翰林院的昂扬男儿冷在那里,好不尴尬!”
韦贤妃拍案,道:“吴夫人提醒的是,看我虽然一把年纪,听到有人夸赞美貌也得意忘形,可见我也是俗人一个!来来,阿诩你说说,可有什么想法?阿姜,诸位面前的茶凉了,替姑母尽地主之谊,将烹制的茶奉上来。”
韦姜会意,连忙应声而去。就有年长王妃打趣道:“咱们不急,倒是舒王总在喝茶,恐怕已杯尽,先替他斟满吧——”
韦姜已亲自捧了一盅热茶,盈盈纤步上殿,听到打趣的话语,毫不退缩,当真走到李诩跟前,眉目含情,欠腰斟茶,沈知柔看在眼中,恨恨推了一下面前果盘。
此时,那名唤拓蓝的女史入殿,恭身将云英丸置于我面前的几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沈知柔正巧看见,谑笑一声,道:“噫,怎么娘娘还有私房的好东西赐给郭家女郎,我只道娘娘忒也偏心吴家女郎,原来还偏心郭瑶象,一颗心左摇右晃,莫不像荡秋千?!”
她说话殊不客气,在场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随意接茬。我笑道:“这是娘娘对今日球赛的嘉奖。”
沈知柔啧啧道:“瞧,咱们真是疏忽,竟忘了还有一位球场上的英豪在此。今日若是殿试,郭家妹子当可高中状元郎!”
牛熙便笑道:“嗨,咱们女人猴耍般的马球赛,也敢拿来跟殿试相较,可不教人笑掉大牙!况且我素来知道阿瑶,她何曾有意上场?姗姗应战,还不是因她重情重义,无奈之下替你们白队撑场。阿瑶,你说是不是?”
是,或不是?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我。
韦贤妃赠我云英丸,说下那番话,意在暗示我不要掺合,置身事外。可是我既然决心前来,又上赛场,必得掺合进去,哪怕结果差强人意。
我手执轻薄如绢的云英丸,面带感激,朝向韦贤妃恳求言道:“娘娘赐瑶象如此珍贵的丸贴,瑶象岂不知珍惜?方才娘娘私下也曾训诫,身为女子,不单应在马球场上逞英豪,也当爱惜容颜。容才并举的女子,更能得到男人的爱重。舒王殿下,你说呢?”
我含笑将目光投向李诩,直接诘问,刹时令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李诩显然也是一怔,随即他嘴角下沉,眸底深邃殊无笑意。
他紧盯着我,良久,吐出两个字:“不错。”随即,他突然间似乎放松下来,慵懒地斜视韦姜,看得韦姜娇羞地垂下头,听他说道:“方才我在麟德殿上观赛,韦姜女郎不仅艳压群芳,堪比贤妃娘娘,还能与郭瑶象这样的沙场女将一较高下,实堪可爱!”
韦姜眼帘忽闪,显见心中激动兴奋。沈知柔的脸色阴沉如黑云。
韦贤妃微微笑着,“如此,这事——”
惟有崔景面不改色,甚至眸中掠过一缕疑惑。显然,她跟我一样,听出李诩所说的是“可爱”两个字。不知怎地,我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过,”李诩的声音中气深厚,轻易地将韦贤妃下面的话语压制,他说:“我经年征战沙场,更钟意力扫千军,不屈不挠的胜者。郭瑶象技压全场,智勇双全,令我爱重。”
“令我爱重。”
四字如有回音,在偌大宫殿久久回响。殿中乍然沉静,连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缄默如深。韦姜的娇笑立时僵冻,韦贤妃眼睑赫地下沉。
我更万万没预料,我此行参与球赛和择妃,只为扰乱李诩与韦贤妃的联姻联合,竟收捡到此种结果!
震惊交加之余,凝眸与目含深意的李诩长久对视,唇边终勾起一抹微笑: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桥梯,我不怕你。
“啪、啪、啪。”有人清脆击掌三记,打破沉寂,听她朗声道:“美事、美事!今日玉成佳缘!”我有些木然地寻觅到击掌的来源,正是崔景。
“这——”韦贤妃如梦初醒,探询地目光直视李诩,“阿诩,你是这个意思?”
李诩朝她拱手,潇洒自若,“阿诩谢过母妃。”
韦贤妃脸色僵了僵,很快满脸堆笑,道:“如此甚好、甚好,皆大欢喜,我总算能跟圣上交代了。你父皇素来信重你,你择定的人儿,料他必不会反对。”
连我也能听出她声音艰涩,而我更是收授来自四面的尖利目光,连沈知言看向我的眼光也掩饰不住嫉妒,遑论韦姜目光恶毒。李诩这招够狠,从初选到尘埃落定必还有时日,更少不了波折,我被他置于风口浪尖,谁知道哪家能收纳渔利,真正的舒王妃花落何处?
可是,扰乱一池春水,不正是我想要做的?总归郭家已无退路,也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乱起来吧,才能有所收获。
却听崔景道:“有娘娘这句话,咱们可就等着吃喜酒了!来来来——”她端起面前茶盏,“咱们以茶代酒,先贺舒王和瑶象!”
殿中恢复喧嚣,牛熙等人小心翼翼地琢磨着韦贤妃的心情,见她也拈起茶盏,才不声不响地跟随行动。
我也端茶,添加姜蒜的茶水苦涩气味扑鼻而来,眯了眯眼,正待一饮而尽,忽听有人高声问道:“喂,喂,你们说吃谁的喜酒?!”
我放下茶盏。
李淳身穿一袭纯白的圆领常服,大摇大摆走进殿中,漫不经心左右巡视一番,一时或者没看见我,只扬声道:“我来晚了。看起来错过了好事!”
韦贤妃嗔怪道:“可不正是错过好事?快来,坐你舒王叔身边。你舒王叔有意择你姑姑为妃,还不上前恭贺他们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