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嘴角一勾,笑道:“这两只香饽饽,究竟哪个最称手,真费思量。牛熙大概要将方才受的气全部倾泄在球场上。”清越目光转向我,“阿瑶,你不上场一试?!”
世事转寰难以预测,并不遥远的三两个月前,这两只“香饽饽”尚在抢夺我这块夹肉蒸饼。如今郭家一落千丈,轮到我来思忖,要不要“一试”,多么可笑。
崔景果然有她的眼光和识见,大致揣测到我此行的真意,我道:“不急。”
“你不急,时间可不等你!”崔景兀自含笑,语带双关。
“嗵、嗵、嗵——”顿挫有致的三鼓入耳,比赛只剩最后一刻钟。
时间确实容不得我继续迟疑,该轮到我上场了。
赛场上,蓝队的韦姜和王冰裁本都极为聪颖,鏖战稍久,便找到攻伐配合的契合点,多不时再入一球。沈知言心急,好不容易本队有人传球入杆,清啸一声带球疾驰,却被韦姜和王冰裁左右拉挡封堵,两人迂回推拖,难解难分
我站起身,对崔景道:“夫人,劳烦借你一物。”
崔景早有预料,微笑解下斗篷,道:“你今日猎装在身,只差这白色战袍以作标志。去吧,用若莘的坐骑,算作替她出阵。郭暧的女儿,我乐意成全。”
她的斗篷以整块毫无杂毛的白狐皮所制,最难得的不知用何等精妙工艺,顺滑如丝帛,轻薄堪比蝉翼,光烁耀目,看来吴少阳对她是用心的,不枉这样的好女子。
我披挂上马,打一声清亮的呼哨,虹跃青宇般飞驰入场,沈知言回首看到我,眼睛一亮,不知哪里来的几分灵犀,喝道“姐姐,接着!”长挥球杆,竟将球击向身后。
我策马仰冲,挥杆堪堪拦住朱红鞠球,朗然一笑,折身往球门处冲刺。前方韦姜和王冰裁两人围堵夹击,力图将我困在局中,我驭马的本事是十年苦练得来,游龙引凤,娴熟精准地踏住两人的死角方位,鞠球粘在我杆下一般,随我一人一骑游走滚动,轻轻巧巧地投球命中。
“太好了!”沈知言欢呼着策马至我身边,“姐姐你好生厉害,怎么不早些上场!”
韦姜打马行至我身侧,狭长凤眼毫无避讳地将我上下审视,讥言道:“穿这么一身衣裳,果不其然,郭家是专来搅局的!”
“郭家姐姐本就列在白队,只是未上场而已!”沈知言快言快话力挺,“郭姐姐是能征善战的的女将军,你那点花拳绣腿,呵,还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是吗?”韦姜翻个白眼,冷笑道:“什么女将军,说得高雅英武,瞧不起咱们的花拳绣腿,还不是也巴巴地上场竞技?!别把自己看得太高,跌下来摔得可痛!”
我不明白韦姜为何将敌意满载脸上,敛眉视她,道:“我倒是想错了,今日不是马球赛,是特看来韦女郎逞口舌之利的。”
韦姜将俏脸一板,还待再说,远处的王冰裁挥手招唤道:“各位姐姐,起球了,快来!”
韦姜冷哼,甩下一句“瞧我怎么胜你!”趋马挡位,抢在我前面截住刚刚发出的鞠球,沈知言提球杆拍我座下马臀,雀呼道:“郭姐姐,看你的!”
我驭马朝韦姜直撞而去,女子马球素来讲究的是柔和与个人技巧,我横冲直撞的气势令得她一怔,随即反应迅捷,策马直奔球门不与强争。转瞬间我追尾而至,两骑都是大宛名骝,一前一后竞相追逐,不多时形成并肩局面。
韦皋是大唐有名的文武全才相貌俊美的人物,据说西川虽僻远,成都府也开辟多处鞠场,兴盛击鞠赛事,韦姜多受浸染,也将鞠球玩至得心应手,几番贴杆争夺,技巧纯熟,也博得不少喝彩。只可惜她的对手是历过实战的我,相持越久,她香汗淋漓,情急难耐,赛鼓又“嗵”地重擂一记,再击两下,比赛即时终结,忽地抬起球杆,竟朝我脸上划来。
大概依她所想,女子均爱惜容貌,生怕被球杆划伤,必会顾不得杆下鞠球举杆格挡,给予她可趁之机。如此声东击西之计,在我眼里其实不值一晒,我不挡不躲,微微一笑,迎面而对,她凤目瞪得溜圆,反被我唬住,究竟不敢真的毁我容颜,赶紧止力回杆,趁着她迟疑的刹那,我侧腰如弧,疾速抡杆抄起地上溜溜滚动的鞠球,飞马扬长利索地投球进门。
球入定音,蓝队以一球之差惜败,韦姜呆呆地伫立赛场中央,气得面染红霞。
我想,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啊。
赛毕,内宦传令,韦贤妃在珠镜殿设宴召见。
从麟德殿到珠镜殿横越太液池,足有半个时辰路程,我们更衣后结伴步行前往。一路上,已有仰慕我鞠球技能的贵女主动上前招呼,谈笑宴然,不多时皆已熟识。其间,我与吴若莘最感投契,并肩而行落在最后。我问她脚伤如何,她见四下少人,轻声道:“哪里要紧,不过借机偷懒逃赛罢了。不过——”她微微蹙眉,“跟贤妃娘娘应答,也颇为累人。”
“哦?”我随口道:“贤妃娘娘问你些什么?”
“左右不过问我读过哪些书,淮西有哪些名胜,不过,其间她问了个古怪的问题,”她素丽的脸上现出迷惑之色,“也不知回答得对不对。阿瑶姐姐,你帮若莘想想。”
我沉吟片刻,道:“若莘,我并没有这样强的好奇心,也不是来朝你打探消息,你可明白?”
吴若莘微愕,随即明白过来,盈然笑道:“姐姐能说出这番话,就跟方才那些女子不同,若莘愿意相信你。”
她告诉我,韦贤妃在跟她叙话中,曾似无意地问道:“吴节帅今秋往洛阳去了几天?”
当时吴若莘十分奇怪,她并不知道父亲吴少阳曾往洛阳,不过入秋后不久,吴少阳确实曾离开过淮西。节帅统领一镇军政事务,日常事务繁忙,在她的印象中,吴少阳几无闲暇游山玩水,更从未往邻近军镇交游,不过每年总会悄然消失几日,有心腹幕僚代为操持政务,除了最为亲近的人,此事很容易遮掩,只怕连崔景至今也不知内情。
韦贤妃如此问话,她暗自心惊,韦贤妃竟然对父亲的行踪了如指掌,往洛阳难道有极大的不妥!看来惟有努力为父亲撇清,答道:“娘娘定是搞错了,父亲入秋后一直在淮西,若莘倒没看见他出过门。”
听过她的回答,韦贤妃目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没有再继续发问。
吴若莘将过程仔细转述,澄静美目中泛起急切的波澜,道:“姐姐,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你说,我的回答可有问题?”
我本想说,崔景是你的继母,可与她相商。话到嘴边,不由一顿,吴若莘既然这样说,显然她并不十分依赖崔景。
我思忖着说:“你这样回答大致能敷衍过去。贤娘这样对你发话,我猜想是给你一个小小的警示。”
“警示,什么意思?我并没有开罪她啊。”
“这跟你是否开罪过她无关。”我尝试着去分析韦贤妃的意图。韦贤妃心机深沉,手段高明,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但她并无恶名,浸淫宫廷数十年未传出欺凌低位妃嫔宫人,血溅宫闱的事迹,后宫难得的安详平静。我揣摩着说道:“她警告你:你父亲有软肋在她手中,选妃一事上,你不要违拗她的意图,莫要跟她刻意悖对。”
“真是这样?”吴若莘垂首轻声自问,思索中蓦地打个寒颤,道:“快到冬月,寒意凌人,我还是早些回淮西。”
我扶携她一并走进珠镜殿,和暖的熏风扑面迎来,笑道:“别怕冷,进殿就好——”
话未说完,便已哽住,我与坐于殿中主位韦贤妃左侧首位那人的目光凌空相撞,不禁微然下沉嘴角,忍耐性情,朝他颌首。
那是李诩。相较郭家和我的颓微,如今的舒王李诩益显意气风发,风采煊赫。
韦贤妃正侧首与他谈笑说话,顺着他的目光望见我们,和气地招手道:“来,阿瑶,若莘,总算等到你们,快坐下。
韦贤妃年不足四十,油亮乌发挽作盘桓髻,露出光洁颀长的秀脖,细眉长眼,容色如白瓷毫无瑕疵,便如她的行事举止一样,教人难以找到纰漏,高坐明堂,更显雍容华贵,气度万千。
我与吴若莘赶紧上前客气见礼,韦贤妃明眸晶亮,看着我道:“阿瑶方才在赛场上好生英勇,近看才觉消瘦,瞧,这两边脸颊全陷了进去,唉,可怜见的,郭家的事确实令人伤心。不过你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儿,无需背负过多,今日能出来散心,我最为欢喜,来人——”她回头对一名娇小身材的女史吩咐道:“拓蓝,将本宫的云英丸拿些来。”
女史拓蓝领命而去,她回头向我轻言解释道:“云英丸是本宫自制的美颜膏药,你拿去试试。这一来是犒劳你今日的嘉绩,二来你也该将心思多放在女儿家的打扮上来了。”
我连忙谢过韦贤妃的美意,她又指着李诩对吴若莘道:“若莘,想是头一回见着舒王殿下,该好好地见礼。”吴若莘便依言揖首,全程目不仰视,平和淡漠。
稍微靠近韦贤妃和李诩的席榻早被抢占,我与吴若莘在僻远的席位毗邻而坐。环顾殿中,恰如我数月前甫见李诩,包括韦姜在内的多数女子已为他而目眩神迷,目光如黏,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惟有吴若莘似乎对李诩的兴致不高,我不禁探过身去,低声问道:“怎么,你不觉得舒王俊朗迷人?”
吴若莘远远瞟一眼李诩,细声道:“舒王凌厉霸气深浓,却缺秀骨。”
我笑话她:“噫,原来你不喜欢这类男子。呆会儿咱们再瞧阿鲤可合你的心意!”
说话间,宫女宦人川流往来在几案上布设酒菜杯盏,看着面前五色缤纷的菜肴,吴若莘咬唇,现出少女娇憨之态,吐了个舌头,“我饿了。”经过一场激烈马球赛事,体力消耗甚大,差不离都饥肠辘辘,可是韦贤妃没有下令,岂能失礼动箸。
“铛、铛——”但听韦贤妃执银箸敲击面前玉盏琉璃杯,将众人的眼目都吸引过去,轻言细语地说道:“诸位,你们都盯住舒王不放,可真叫秀色可餐,连膳食都不顾了?!”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谑言打趣,座下人多半掩嘴窃笑,惟有坐在右侧首位的牛熙叫嚷起来:“娘娘好没道理,作主人的不说开饭,咱们当客的岂敢随便行动?!”
“哦,牛昭训惯会编排,这竟又成了本宫的不是。”韦贤妃曼声而笑,转向李诩,道:“可是今日首要的大事,还得先提上一提。咱们大唐风气开化,从不藏着掖着,圣上前月跟我谈论,责怪我这当婶婶和义母的不晓事,舒王久旷,早该选定正妃,又说广陵王年岁虽幼,也该为他先留意着。我足足打听了大半个月,寻访世家的好女郎,将名册排在圣上面前,让他指挑。谁知圣上说道,这儿孙的婚姻大事,得让他们自己称心如意,乱点鸳鸯,往后担责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老人家不做。这不,吃力不讨好的事自然又编排到我头上,操心劳命!今日先武后礼,请了在册的满殿美女,不仅让两位殿下瞧瞧有无中意之人,也得看诸位美女,还否瞧得上他们这对叔侄?广陵王害臊,到现在也没来,看来惟有便宜了你这当叔叔的。诸位世家女郎,舒王的人才,你们还瞧得中么?”她侃侃将前因后果铺陈完毕,微笑扫视四座。
底下就有位年长的王妃笑道:“娘娘方才还说秀色可餐,哪能有瞧不中的?我是年岁大了,不然也想将舒王弟抢回家去,挖个坑栽种,时常灌溉锄草,讲不定也能生出一丛这样齐整的秧苗!”
顿时满堂哄笑,韦贤妃同样笑不可抑,道:“好罢,既然没人出来讲舒王的不是。我就当你们全都瞧上了他,如此我这颗心算放下了一半,可以安心开宴。”纤手提起湛红的琉璃酒盏,“诸位,来,共饮此杯,开怀大嚼!”
虽说殿中诸女均已饿了,韦贤妃也说“开怀大嚼”,但其实各怀心事,且贵女经年教养在人前保持仪态,又有几人能真正放下肚肠海吃山吞?我放眼看去,韦姜翘兰花指一派娇媚地指挥身侧宫女宦人服侍,时不时朝李诩眉目流波;沈知言在此种场合中显出了拘束,暗中比着身侧姐姐沈知柔的动作取食进食;王冰裁倒是个不管心肺的小吃货,不过晃眼功夫,我瞧她吞下了两片炙羊腿,三块果梨桂汁膏;惟有我身边的吴若莘,细嚼慢咽,看上去吃得香甜且不贪婪,让我心生羡慕。四下流连中,无意又与李诩的目光隔空相触,我努力朝他挤出丝缕笑意,他朝我轻轻举杯,嘴角含蕴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姐姐吃得少,不饿吗?”
吴若莘在旁殷殷相问,我回过神来,箸下索然无趣扒弄几下,道:“这些时日味口不好。”
此时殿中众女子不管有没有吃饱,都知适可而止,差不多已经停箸,韦贤妃便抬手轻击,清脆的掌声中,宫女宦人撤下酒菜,又奉上刚刚烹好热腾腾的茶水。
韦贤妃笑盈盈道:“阿诩,咱们该入正题了。你看也看过,吃也吃足,饱足了艳福。这满座的姹紫嫣红,各擅胜场,可有中意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