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尽

那些正在哀叹泣下,或三五一群喁喁私语的将士,有看到我走来的,不自觉地站起,有些已经朝我围拢过来。有斥责我的,或劝解那些斥责的,各种声音,高低起伏的音调,在我耳边如流水般流来淌去。

我并不出声反驳,只走到火光中央,冷眉拔陌刀将地上“嗖”地插住,现场立时静了一半。我朝四方拱手,朗声道:“各位兄弟,我,郭瑶象,现下来到军中,为的三件事。第一件事,请罪!我前哨不力,拖累无数兄弟伤亡,该受惩罚。陌刀在此,哪位心中气不过,上来给我一两刀,我决不退避!”

当下就有士兵喊道:“你少来惺惺作态。你虽说失职害死我们兄弟,但又射杀敌酋,说起来已经将功补过,我们哪敢给你一刀。更何况,你是长公主之女,又是郭帅的侄女,给你一刀,便是长公主不饶过咱们,郭帅在天有灵,我们也不敢愧对!”

我已知他们会这样说,道:“这位兄弟心直口快,说得不错,我确在作态,我暂时还不想为死去兄弟殉命。我得留下命来,为他们复仇!”此言一出,围在身边的河中军将士顿时哗然,许多流露出不屑之意。

我看在眼中,继续说道:“不过,虽留残命,我仍需以血殉血,三国时有曹阿瞒以发代首,我虽为女子,也瞧不起那种宵小行径,我愿以臂代首,以慰牺牲将士之灵!”言毕,抽出陌刀,朝右臂斩去。

我出手甚快,在场将士大概也没料到我说动手便动手,一片“不可”声起,但没有人来得及出手阻拦,利刃透肌,最开始是一股冷风袭身的凉意,接下来血光迸现,但我的刀终究没能继续砍下去,李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死死抱住了我的右胳膊。

他吓得面色煞白,语不成调,“姑姑,不可,不可!”

有他前来阻拦,旁边的将士也纷纷上前,夺走我的刀,七嘴八舌劝慰我不可莽撞。

李淳“哗”地撕下半边衣袖,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臂上伤口。

我推开他,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我河中军的家事,外人不得在场。来人,将他驱走!”

这一次,我发号司令,竟然有将士听令,上前拉走李淳。我又令将士把住营中各处出入口,严防邻军人马入内。

部署妥当,忍住臂上的痛疼,我定了定神,说道:“好,既然各位兄弟允许我郭瑶象暂时存下这只胳膊,我便不再推辞。咱们来说第二件事:明日。”

众将士愕然,纷纷问我“明日”是什么意思。

我说:“明日,大军将开拔盐州,我忖度元帅的部署,重令神策军为前锋营,咱们河中军为中军,诸位可知何意?”

有职位较高的校尉便冷笑道:“麟州这块硬骨头已经被咱们啃下来了,尔朱主力全灭,党项人溃逃,盐州已近空城,不堪一击,让神策军再作前锋,无非是抢功。”

“不错,”我颌首,道:“这位校尉大哥言之有理。既知如此,咱们该如何应对?”

“岂有此理!”顿时有士兵愤懑跺脚,“咱们该找元帅理论,据理力争!这对河中军实在不公,不公!”

也有将士看得更明白,说道:“何止如此,这是要夺走令公麾下河中军的脸面荣光,让咱们河中军成为败军之师。”这话引起大多数将士的共鸣,纷然怒骂起来。

我挥手,制止他们的发泄,道:“各位兄弟,郭瑶象想请问大家一句,你们从军河中,所为何来?”见他们未有一致的回答,我继续说下去,“所谓军人天职,自古以来是保家卫国四字。今日我们出征麟州,已然成全卫国两个字,惟有保家,尚值得商榷。保家,不仅保黎民百姓之家,也保诸位之家,保家先得保全自身,若你们不在了,再辉煌的荣光,终究也化作云烟飘散。只有诸位兄弟还在,咱们河中军的荣光,终有一日会回来。因此,我恳求各位,明日之战,勿与神策军争一日长短,我只期望在场每一位,都能安全无恙地回来。”

我说出这话,仍有不少将士并不认同,“这叫咱们当缩头乌龟,让神策军笑话!郭校尉终究是女人,软弱可欺,若是郭帅尚在,哪能如此让人欺负了去!”

也有年长老成的,听出我话中深意,低声严辞劝止道:“你们还不懂?郭校尉言下之意,让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与人争利,让人家找出暗中使坏,屠戮河中军的借口!”

这话传下去,终究说到众将士的心坎上,争议渐止,又有人问道:“郭校尉,你说河中军的荣光终有一日会回来。这一日,究竟还有多久?”

我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十年。”

“十年?什么意思?你说要等十年?!”这一次,连一些年长的将士也惊诧了。

是啊,何其漫长的十年。

我从火光中央走出,漫步巡视每一张或熟悉或生疏的面庞,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又还稚嫩,他们能等吗?我能成吗?

我想了又想,艰难开口:“是的,至少十年。各位,郭家主帅和两位大将皆已逝去,此战回返驻地后,咱们河中军恐怕会被朝廷解散,各位会被分配至其他驻地,或者解甲归田。”我说得隐讳,有些话我不能宣之于口,那就是:河中东会像当初的朔方军一样,被朝廷分割。可是,在场的将士多半本就从朔方军而来,一听之下,泰斗明白我的意思,个个脸上现出颓败的伤感。

“可是,”我提亮嗓音,朗声道:“若诸位信我郭瑶象,给我十年光阴,只要各位仍在,仍愿意回来,我必重建河中军,恢复旧制,重复河中军的荣光。在此之前,请诸位卫国、保家、保全自身!”我朝他们团团躬身揖礼,“郭瑶象在此谢过各位兄弟了!”

定是我眸间含蕴的泪花打动了这些男儿,他们几近同时朝我回礼,齐声答道:“属下遵命!”

我昂首,将泪意逼回眸底,顺着鼻腔、咽喉,流至腹中。

我逐一看顾河中军的伤员病患,与他们恳谈交心,直至拂晓时分,才带着满身的疲倦和伤痛,回到营帐。

李淳却还没有睡,他仰首望漫天繁星,清俊的脸庞被星辉映得灼烁如金。

我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在看星。”他指给我看,“你瞧,那一颗星,时隐时现,我总以为它是殒星,会掉落下来,谁知眨一下眼,它又灼灼在云霄。”

我定睛细看,“紫微旁的那一粒?它是半掩半收,以免光华掩挡了紫微星。”

他嘘了一口气,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姑姑,你还要嫁裴云极吗?”

我一怔,“这时怎么还讲这件事?”此时此境,我哪来心情想这件事。

他说:“不要嫁他。此人不可信。”

我大惊变色,追问他何出此言。

他踌躇片刻,道:“姑姑,并非我挑拨离间,方才我往王叔的帅帐,他刚巧不在,我胡乱翻弄,却让我发现一件东西——我瞧见裴云极通过斥侯向舒王叔传递的讯息——”

“他是在麟州找到斥侯,与舒王传讯,此事我知情。”我为裴云极辩解。

李淳看我一眼,道:“那讯息上只有七个字:纪皎身份有疑,查。”

我呆住,喃喃道:“怎么,云极从未向我提过怀疑纪皎的身份?他怎么看出来的?”

“姑姑!”李淳埋怨地说,“你莫非不知道,裴云极几年前曾与纪彦之女订过婚,后来又退了婚?”

我脑中如燃了一只大爆竹,砰砰直响,“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李淳愤愤道:“你要跟谁成婚,我难道还能不拐弯抹角查清他的底细?!”

“明月何皎皎,不如早旋归。”

裴云极初见假纪皎时吟的那首诗,蓦地窜入我脑中,我不由抱住生痛发紧的脑袋。原来,这句诗是试探。裴云极与真正的纪皎见过面,或者有过交集,假纪皎听诗后没有反应,裴云极便已生疑。

我无力地说:“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瞒着我?”

“还能怎么一回事?”李淳直戳我的命脉,“现在想来,多半裴云极曾与真正的纪皎照过面,见面生疑,传讯舒王叔协查。舒王叔嘛,要么没把这当一回事,要么查出了什么问题,却将错就错,故意泄露消息给扮成纪皎的尔朱丑奴,让郭家打头阵,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我抚着发涨剧痛的脑袋,“这并不十分说得通,若昨日之战失利,舒王也难辞其咎。”

李淳想了想,断然道:“舒王还有后着,我跟踪尔朱丑奴到后营时,正好看到为神策军配足盾牌,或许就是等河中军遭受重创,再派神策军佐阵捡个大便宜!只是没料到郭帅如此英勇擅断,你又能射杀尔朱丑雉,打乱了他原本的部署。”

他这番分析有道理,想到郭曜临终遗言同样怀疑李诩弄鬼,如此前后对照,大致可以坐实舒王的阴谋。

李淳又道:“不管裴云极出于何等缘由,不告诉你提防那假的纪皎。不过,换作我是舒王,恐怕也不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我霍地站起,道:“你说什么?”

“杀人灭口!”李淳重重说道:“那道讯息,只有裴云极知,舒王知,我碰巧得知,你说,以舒王叔的性情,会放过裴云极?”

我提刀便走,李淳在我身后叹道:“你要去救他?晚了。若我是舒王,现在已经动了手。”

李淳说得没错,果真晚了。

我距离关押裴云极的营帐尚有百步之遥,便听到唿哨声,警鼓声四起,有卫兵高喊:“犯人逃脱,追!”

百千铁骑突奔出营追击,我也抢过一匹马,紧跟于后。

寒沙逐风起,东方晓星生。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不久前与裴云极的初遇,那时我们共奔一个方向,追逐一个至今不知真实身份姓名的人,一切的缘起遭遇犹如晓星沉浮,自有定数。

不过瞬息时间,我听到前方的打斗声,天幕启开,薄云漂荡,让我看清面前竟然是麻堰沟。

裴云极执一柄普通陌刀,与围攻他的数人厮杀在一起。我认出攻势最凌厉的几人,正是李诩的亲信心腹。而裴云极脚步虚浮,身法凌乱,明显与平日状况不符,身上也挂了好几处伤。

“云极——”我长声呼唤,下马奔向他。

他听到我的呼唤,陌刀舞出一卷飞花,逼得对手连退数步,转头对我喝道:“不要过来!”

我怎能不过去。

我拔出陌刀,刀尖划地迸出长串的银光,令左右想阻挡我前路的士兵纷纷让路辟易,我直视他,一声声地问过去。

“为什么要瞒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骗我?”

那一瞬,裴云极握刀不发,站驻当场,抿唇不出一言,看向我的眸中恍惚满含惊痛,再一细看,又仿佛蘊有太多意味不明的光影。

“前锋兵马使裴云极,前哨失职,意图逃狱,当射杀!”不知何时,李诩已然赶到。他一声令下,整列弓弩手排列成“一”字就位,准备射击。

我大喝一声:“不要!”

裴云极远远地看着我,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温煦笑意,接着,他后退数步,扬手扔了陌刀,纵身跳下麻堰沟。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沟畔,仿佛这样可以看到他到底跳下去没有,究竟会不会死。

真是笑话,这样高的天险沟壑跳下去,当然会死。

我惧高,当然不可过去。

我呆呆地站了会儿,松手落下陌刀,转头回营。

迎面撞上李淳,他的脸色比鱼肚还要白,将我上下看了又看,一把攥住我的肩臂,颤声道:“姑姑,你面色不好,你怎样,你有没有事?!”

我朝他微笑,“死的人多了,自然就习惯。”

再后来,我还碰上了小梁,他嗫嚅着嘴唇说:“大、大女郎,你饿了吗,我,我给你煮吃的——”

我说:“行啊,我要吃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肉馅的,芝麻馅的,越多越好!”

人生无非如此。失去得越多,越无所畏惧。

终须在不断失去中转向冷酷和无情。

当日,唐军大捷,克复盐州。

同日,尔朱丑奴的尸身失踪。

大军踏上归程,我与李淳并辔而行,时节已渐入冬,凌风袭面如利刃,萧瑟了我与他的眉目。身边不时传来河中军将士的吟唱,那些都是我熟悉的曲调,我惟有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应和共咏。

“我所思兮在朔方,长相忆兮不可忘,云无尽兮风有止,剑出鞘兮饮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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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