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李诩回到帅帐,传来诸道统领共同听审。
首先传上的是纪彦。
甫被押入,他当头跪倒,仓皇摆动短粗的脖子,四下询问:“仗打完了?快告诉我,哪方赢了?是大唐,还是尔朱?”
在场人等鄙视他,不作理睬,李诩冷笑一声,“纪大人,你身为朝迁命官,一州之长,本帅可是十分好奇,你倒是期望哪方打赢这一仗?”
“我——”被拘押这几天,纪彦大概也被看守的士兵凌虐过,蓬头垢面,脸上手上遍布伤痕,他被李诩问得讪讪地垂下头,但焦灼之色却明明白白落在我们眼中,令人觉得奇怪。
“既然你这么关心这场仗的胜败,”李诩瞟他一眼,道:“那本帅就告诉你,唐军大胜,尔朱覆灭!”
纪彦听得软倒在地,喃喃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忽地连滚带爬扑向李诩座下,连连磕头,“元帅,求您开恩,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李诩冷言道:“你们父女勾结设计,害得唐军损兵折将,全都罪不容恕!来人,将纪皎也押上来!”
“不是的!”纪彦忽然大喊一声,说道:“来唐营的那个纪皎,不是我真正的女儿!”
满座皆惊。
“你此话何意?”李诩皱眉。
纪彦忽然间涕泪交加,糊得满鼻满脸,看着让人恶心,他嚷道:“元帅,我也是被逼的啊,他们抓走我的女儿,定下毒计,冒充的女儿行事,逼迫我从命,否则,否则,他们就会将我女儿送进军寨,让那些尔朱恶鬼糟蹋!”
“好一个爱女如命的慈父!”一直未发一语的淮西主将李祐忍不住唾骂道:“为了你的女儿不受践踏,就要让麟州数万百姓和他们的女儿受践踏?!”剑南主将刘辟也忍耐不下,上前朝纪彦心窝狠狠踹了一脚。
我冷眼旁观一众表现,尘埃落定,大功已成。谁在作伪,谁在此战中渔利?我只恨自己看不透,惟有恨意满腔,扼住自己的手腕直至青紫。
纪彦受力不住,痛得硕鼠般绻起一团。抬头正好瞧见“纪皎”被押了进来,朝她伸手呻吟,“公主,公主,我的女儿在哪里,求你放她!”
“纪皎”手戴铁镣,身陷囹圄却一脸气定神闲,身姿挺拔,容色依旧皎然,笑容依然娇美,悠然走到纪彦身边,低下身子,轻声笑道:“纪大人,如今尔朱已灭,我也命在旦夕,你说你的女儿,我哪里还能保得住?”
纪彦嗫嚅着嘴唇,语不成调,“你应承我的,只要我依计行事,你就放走我的女儿。”
“纪皎”美眸流转,笑道:“哎呀,纪大人,你身为刺史,哄骗百姓的时候也是这样利诱威逼交加,怎么这一回,偏就信了我?人若被情所困,就会头晕眼盲啊!”她将纪彦恣意笑话一通,才道:“好吧,我告诉你,好叫你死心。在你依计降城而逃,往唐军军营行事的时候,我左右瞧着你那女儿美丽过人,性情又纯良,既不像你,也不像我,也不知你几世修来的福报,生得这样一个女儿,实在让人看着碍眼,索性一刀斩了!如今她的芳魂,大概正在奈何桥上等在你呢!”
“啊!”纪彦悲怆地嚎叫一声,想要扑上去跟“纪皎”拼命,“纪皎”不过轻轻抬脚,就将他再次踹倒。
李诩大概觉得闹腾得够了,挥手令士兵将纪彦拖出营帐,淡漠目光看向“纪皎”。
“公主?”他开口,声音无波无澜,如同第一回与她照会,“尔朱部落的公主?幸会!”
“殿下,”她盈盈一笑,光华炫然,“请唤我的本名,尔朱丑奴。”
换作我们大吃一惊,我脱口而出:“你,尔朱丑奴?!”尔朱丑奴不是已被我射杀在箭楼?
她转眸看向我,道:“不错,我才是尔朱的酋长,真正的尔朱丑奴。”
“那,那日我们在麟州城遇到的是谁,今日在南城射杀的是谁?!”
尔朱丑奴眸中闪过一缕哀伤和愤恨,目光如刃看向我,“那是我的小弟,尔朱丑雉。多年来,他一直代替我示于人前;我只是公主。”她如此美艳惊人,却取了这样与相貌不称的名字,且让兄弟冒代,大概是仿效当年兰陵王战前必戴狰狞面具。
“而你,才是尔朱部落真正的主心骨,幕后的主人。”李诩沉声问道:“为何要如此?”
尔朱丑奴的神情变幻极快,不过瞬息间,她已收起愤恨,脸上堆起笑容,款款言道:“舒王殿下,尔朱虽只是小小部落,但也该与大唐平起平坐,我虽为阶下之囚,也算酋长,身份不低于殿下你。大唐不该失了礼仪,当为我设座而谈。”
李祐斥道:“你小小蛮夷之邦,也敢跟大唐平起平坐,可笑!”
尔朱丑奴朝他侧目而笑,“我听闻如今像淮西这样的藩镇也妄自坐大,无视大唐朝廷,我这域外的部落,又怎么不能与大唐平坐?”
李祐被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诩颌首示意,士兵提来一方梨花小墩,尔朱丑奴施然坐下,微微抬头,正可与李诩视线相接,笑道:“舒王果然好气度,难怪有意角逐皇位,今日之战,又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该当谢我——”
李诩打断她的话,讥言道:“酋长总归是女人,欢喜扯东扯西,讲些不相干的。”
尔朱丑奴并不愠怒,只晃动铁镣,发出铛铛乱响,一边曼声道:“那么,舒王想先听哪些相干的?是前两日你与我的虚情假意,还是——”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含蕴戏谑,“还是,我跟郭铸玩的游戏?”
我怒了,“你害死了郭铸!”
“对!”她不以为然地应道:“我引诱了他,令他放松警惕,趁机纵火。他没有舒王殿下的定力,受我引诱失职,死得不冤枉。还有你——”她扬眉,挑畔般地看着我,“你轻信我,将我带往唐营,是所有事变的肇始者。”
她说得没错,她很厉害,她极为恨我杀死亲弟,因此也轻易击中我的软肋和伤痛。
我身子微微发抖,喝道:“为什么,你们尔朱为何要入侵我大唐,又不在战场上拼杀决生死,设下如此毒计!”
“为什么?”她冷笑,眸中划过一缕狠厉锋芒,“这是尔朱的宿命,这是你们郭家的宿命!我们尔朱小小部落,屈居于西北风沙苦寒之处,前有大唐猛虎,后有党项野豹,存如危卵,能怎么办?只能胁从于党项,为他们拼杀,以博一处城池繁衍立足。你大唐幅员阔大,少一两个盐州、麟州算得了甚,却偏得杀将过来,我们腹背皆敌,只能拼死设计一博,大不了两败俱亡。实话跟你说,从你们抓住纪彦,纪彦献秘道图,到你们在麟州城救我,乃至探侦南城军营,全是我们事先设计。不然,你以为我尔朱的军营这么好进出?惟有你们唐军的军营才是千疮百孔。只可惜,只可惜功亏一箦,是你,是你——”她突然声音尖利起来,手指向我,满含恨意,“是你叫李淳看住我,令我无法从秘道逃回麟州指挥;是你出忽意料射杀丑雉,令尔朱军群龙无首,让我们功败垂成!”
说到这里,她左右瞧了瞧,道:“噫,郭元帅呢,怎么未见郭元帅?他此时该是得意呢,还是伤心?”
李诩沉声道:“郭元帅为救部属,不幸殒身沙场。”
“什么?!这是真的?!”尔朱丑奴从我黯然的神情中得证李诩所言属实,眸中透出狂喜光芒,指着我狂笑不已,道:“哈哈,真是痛快,真让我称意,郭家三员大将全都死了,甚好,甚好!我们尔朱和你们郭家,两败俱亡,两败俱亡!哈哈——”她又仰首哈哈大笑数声,不自觉竟滚下两滴泪水。
我一直怀疑她向郭曜下毒,却因不能向在场人等泄露郭曜真正死因,无法直诘,此时听她话中意思,竟似与她无关,不禁又增疑惑,怔怔看着她,百感交集。
她是为部落族人安身立命而殚精竭虑的女人,站在各自的立场,她并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也许,这世上最大的错误是立场,而不是行为。
可是,我恨她,无比憎恨她。是她,挑起了战事;是她,使我直接地失去了无数同袍和两位至亲!
“嗤——”
帅座上的李诩忽地发出一阵嘲讽笑声。
尔朱丑奴恼怒地看向他,“舒王殿下,你在笑什么?”
李诩嘴角一扬,笑意更盛,道:“我在笑你的痴傻。宁可与党项人委蛇,宁可让族人打杀失命,竟然从未想过归唐?六月间有西山九国不满吐蕃侵扰,在西川节度使韦皋的指引下率部归唐,大唐待之等同子民;你们为何不仿效而行?”
尔朱丑奴回以嗤笑,傲然道:“尔朱人也曾掌控中原,英雄盖世,岂能做唐国的顺民。再有不才,也该做一隅的霸王。”她说的是三百年以前的往事,尔朱先祖尔朱羽健率三千部族勇士随魏道武帝起兵,此后数世,尔朱人皆为魏将,至魏孝明帝时,酋长尔朱荣击破梁国、荡平关陇,官至大丞相,权倾天下,连孝明帝也作了他的傀儡。
李诩不以为然,冷笑道:“蜉蚁撼树,自取其亡。与你多说无益,不如,你讲讲,究竟是怎样得到我军的军事部署,又怎样传递出去的?这军中,大概还有你们的奸细——”
我插言道:“那日偷入军营割弓断弦的女子,是不是你?或是另有其人?”
“这个,”尔朱丑奴微微一笑,显出娇媚之色,柔声婉转,“我可不能说。”
李诩沉下声音,“你是挑起此战的祸首,本帅依例押你回长安,由圣上定罪,你的性命暂是无妨。不过,你若是不肯招认同谋,只怕这一路上,要受些苦头,损了你的美貌和姿容事小,伤筋断骨,也是份所应当。”
“伤筋断骨事小,伤及咱们尔朱人的颜面,事大。”尔朱丑奴站起身,声调回复清朗,对李诩道:“舒王殿下,你以为,我还能任你押回长安,受尽折辱而死?!”说完这话,她嘴角慢慢流下一缕黑血。
李诩轰地站起,喝道:“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把服的毒药吐出来!传医官,别教她死了!”
“舒王,别费劲了。”她喘息着踉跄数步,委顿倒地,“尔朱的百草绝,立服即死,无药可救。”
或许因为中毒的缘故,她原本白暂的脸庞竟娇艳地染上两抹红晕,眸光流转,很快找到我所在的方位,霍然抬起手腕指向我,镣铐再度铛铛作响,一字一句说道:“郭瑶象,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正有话问她,大步走去,发狠扼住她的咽喉,贴近她的脸,用惟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跟我说实话,郭曜是不是你下的毒?”
她先是一愣,继而碧色眸底泛起狡黠光泽,连声呛气,阴恻笑道:“我,我知道是谁,不告诉你——”
我气得将她狠狠摞倒,她趴在地上,又吐了两口血,道:“很好,郭瑶象,你的身上染了我的血,我现在,我现在可以借尔荣历代先祖之力,诅咒你:从今以后,你,郭瑶象,生为孤魂,死作野鬼,永沦阿鼻地狱!”
我低下头,果然看见衣襟和脖子都染了血。原来她诱我趋近,是为向我发出诅咒,可惜对于诅咒,我毫无惧意,冷笑视她,道:“你在阿鼻地狱,我也在阿鼻地狱,何妨?!无非总有一日,地下重逢,刀兵再见!”
李诩倒似被尔朱丑奴的诅咒惊到,眸中闪掠怒意,指着左右道:“全都傻了?还不上前将她的嘴堵住!”
然而,尔朱丑奴诅咒完毕,像是了却心愿,平卧起身子,缓缓地合上了眼。
一名卫士上前探她的鼻息,禀道:“报元帅,她咽气了!”
李诩怒意未平,道:“将她的尸身收敛,一并运往长安!”又左右看了看,挥手道:“天色已晚,诸位都散了吧,明日整军进发盐州。”
我走出帅帐,步下铿锵有致,愈到此刻,愈不能让河中子弟看到我的惊皇和颓落。心怀里,却是暮夜天空般的苍茫空落。
“姑姑。”李淳不时何时出现在我身侧,小心翼翼地唤我。
我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在这里?快去歇息。”
“姑姑,”李淳忽然攥紧我的手,他的手掌虽然还是单薄的,但仍传递些微热度,迫得我停下步伐。在夜色里,他清澈的眸中满是关切,“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阿鲤陪着你。”
他什么都知道,大概又在营帐外听墙角。
我木然道:“姑姑不能哭。哭了,就泄了气,就露了怯。”
李淳倒像急得快哭出来,哽声说:“姑姑,你的脸色这样煞白,莫要这样吓我。阿鲤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说,我去做!”
我回眸看他一眼,忍不住抚抚他的后脑勺,道:“你做得够好,现在想来我不知有多后怕,竟让你去跟住尔朱丑奴,她心狠手辣,若是对你下手,我,我——”若是李淳也出事,我真不知是否还能够承受。
“她?”李淳不屑地嗤笑,“我同你说过,她跟我父王那些妃嫔并无二致,人前装神人后弄鬼,谄媚男人的手段也同出一辙,有甚么难应付?能上她当的,只有郭……”他留意我的神情,生生将“郭铸”两个字吞进肚里。
我正想问有关尔朱丑奴的事情,道:“这两日,她究竟有什么异样动作,你究竟怎样抓住她的?”我料想李淳那点花拳绣腿,不会是尔朱丑奴的对手。
李淳扶着我朝营帐走,一边说道:“也算不得什么异样,左右不是呆在帅帐里,就是跟郭铸私会,我也不便跟得太紧被她察觉。”
我略略失望,多道兵马混集成军,的确容易混入奸细,就算恳请李诩彻查,也无法将尔朱丑奴接触过的人一一盘察清楚,终归打了胜仗,此事只会不了了之。更何况,李诩也未必清白。
“不过,”李淳提到抓住尔朱丑奴的情景,神采飞扬起来,比划着道:“今日我远远望见她进了粮草营,粮草起火后,她鬼鬼祟祟往军营外走,就喊住她。”
“她竟不赶紧跑,听你的话停步?”
李淳得意一笑,“我拿了一枚发簮,说要馈赠予她。”
“你哪来的发簮?”我奇道。
“偷拿牛熙的。”李淳毫不以做贼为耻,“出门总得带些细软,为混进军营,时间上赶得紧,临走时恰好在她的居室里,顺手牵羊而已。呵,世上总有像尔朱丑奴那样的女人,以为有几分姿色,世上的男子便得围着她转悠。我借替她簮发之机,朝她后颈狠狠拍了一下,她便倒了。”
我咋舌:“就这样,就这么简单,抓住了她?”
李淳微笑,“能有多难?”
我叹道:“你简直就是天下女人的克星。”
李淳嘻嘻道:“要这么说,姑姑,你是我的克星。我只制不住你。”
我知道他着力宽我的心怀。可是,我要当他的克星做什么?我只想当李诩的克星,想当那害死郭曜的混蛋的克星,想当这纷乱世道的克星。
说话间,我们已抵达营帐。李淳忙着我为递水递干粮,我忽地心意已决,掉头走向河中军军营。
此战对于唐军是大胜,对于河中军,却是惨胜如败,三万河中男儿折损过半,更惶论痛失主帅和两员重将。临近军营,已听得一片哭泣和悲叹。
我就着篝火最盛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