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探 (2)

门后传来有人走动和悉悉索索仿佛翻动书册的声音,尤其翻动书册时与我们仅一墙之隔,声响格外明显。那人翻动一番,大概找到想要的东西,拉动桌几坐下,接下来的声响就轻微许多,大概在看书。

我们只得耐心等候,在秘道呆在时间过久,更觉气闷难受,直想冲出去瞧个究竟。

“什么时辰?”里间突然传来说话声,是男人粗豪的声音。

“禀元帅,未时一刻。”

甲仗库闲聊时,严朔跟我说过,尔朱人早在魏朝时就已与中原相通,仰慕学习汉人文化习俗,日常通话均是汉语,我们听来毫无语言阻碍。方才我已听出那人行步顿挫有力,不是普通书生,没想到竟然真是尔朱人的元帅。我立时按剑,打算杀个措不及防。

裴云极却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书房外是否严密布防,若一击不中,我们难以脱身事小,泄漏秘道、无法完成探侦职责事大。

“走,去南城!”忽听那元帅将书册朝桌案一摔,大步如锤,走出书房,身后一通纷杂的脚步声跟上。

裴云极仍不敢掉以轻心,再附耳听了许多,确实书房内没有人后,按动石门旁侧的机括,轻轻推开石门。

新鲜的气流扑面而来,我贪婪地猛呼吸几口,跟随他走入书房。

这是一间相较郭暧的书室毫不逊色的阔大书房,长宽均不下于五丈,临秘道的整排书柜全以整块的沉香木所制,四面桌几的摆设均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看来纪彦在麟州任上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行至桌案前,快速翻看放置其上的书册文牍,期望从中找到尔朱人的军情秘务,谁知一番之下,书册不过是《周易》《春秋正义》这种经史古籍和《金刚经》此类佛经,文牍则是纪彦在任时的公文批注,正自失望,忽听一声“什么人!”一名髡发左袵的卫兵站在书房门前。

裴云极见机甚快,闪身避在屏风后,我却无从可避,好在行前早有预备,穿的一袭丫鬟服饰,转身将腰间的剑掩住,笑道:“我奉命打扫收捡书室。”

那卫兵将我上下打量,目光停驻在我的裙裾上,慢慢走过来。

我暗叫不好,通行秘道时,裙上不免沾染泥垢黄土,引起他的怀疑。

果然,他指着我的裙襦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瞥见室外亭榭,急中生智,“方才,方才我去花园采撷,不小心沾染的。”

“赶紧去清洗,元帅喜洁,莫把书室邋遢了!”那卫兵皱眉摔下这句话,又回头看我一眼,这才走了。

裴云极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幸亏你应变有道,不然,只好杀他灭口。”

我道:“杀他容易,露了咱们的形迹麻烦。”

裴云极微笑点头,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纪彦绘过府衙和麟州城布局图,我们来之前默记于心,见府衙处处可见卫兵,防守严密,不敢多作逗留,潜出府衙。

我们沿街小心行走,躲避巡逻的尔朱兵士,朝西城方向行去,按照城中斥侯传书,他们隐藏的方位正在西城,我们入麟州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些斥侯。入目尽是凄清,偌大的街市空空荡荡,残破的门店招牌横躺街中,零碎破烂的衣衫布条四下散落,墙面地上处处可见血迹,偶有未及逃离的百姓悄悄开门探出头来,看到有人经行,吓得赶紧阖门闭户。人与人之间的杀戮,为何这样无穷无尽?!

越过四条街道,行近西城,裴云极见街边一户大门开敞,拖我入内掩好门户,道:“小象,咱们在这里先歇息一会儿。”

连番奔波,我也确实有些倦累,这户人家的大堂放置数张制式粗糙的食床和长几,墙上挂着“汤饼五文、水晶饭三文、地黄粥四文”之类的招牌,看来本是家饭馆。

裴云极便道:“原来我们好运,找到一家饭馆,看还有什么吃的?”

我们在后厨翻箱捣柜,米缸面箱,全部空空如也,连碗箸也不翼而飞,裴云极对此不以为奇,“必是被尔朱人搜罗去了。”

我不肯泄气,跑到二楼,到底找到一钵削得薄细的汤饼片子,得意洋洋地捧到他面前。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咱们只好吃这个,还好锅、灶未被砸烂,后院有水井。总比干粮强,你可会煮?”

我瞠目结舌,“我,我会煮,煮,谁不会?不过,我不会生火——”

他摇头叹息,“若娶你回家,如何生灶得食?”随手拉开马扎坐下,拾起干柴生火,动作娴熟,想来他自幼失怙,吃过不少苦。

我被他的话臊得脸烫,“谁嫁你?”

他并非擅长玩笑之人,见我臊羞,兴许也觉自己失言,双目紧盯炉膛,灼灼有亮光,专心致志地生火做饭,不再多话。

汤饼热气腾腾出锅,只能用那破损的大钵盛装。裴云极递给我道:“先喝汤。”

我说:“烫——”

他朝那热气吹了两下,又凑在嘴里先尝了尝,大抵觉得确实很烫,将钵放于食床上,我与他相对而坐,面对一只破钵,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颇为尴尬。

“小象,我——”他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什么,忽地面色一变,喝道“小心”,将我的头按在桌上。

“嗖”的一声劲响,房门受力“哐铛”,一支箭射中窗棂,半边箭头直透入室,铁淬寒光映入我的眼帘。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合身抱我卧倒,接连数个翻滚,但听“嗖嗖”连响,又是数箭钉在门板上,有一两支穿透窗棂堪堪由我们头顶越过,钉在墙柱上。

裴云极按住我,手指窗外,我顿时领悟:这些箭不是冲我们来的,外面在厮杀打斗!

我们弯腰潜至窗下,透过窗户的破洞朝外看。

打斗分成两派,一方是肤黑体长、高鼻碧眼,手持铁弓的尔朱士兵,足有一队三十来人,另一方不过廖廖六七人,身穿圆领袍衫,当是汉人,虽然个个身手矫捷,终究寡不敌众,且战且退,不留神一名年青男子中箭倒地,另一人飞跃前去扶携,虽然蒙面,但身材婀娜,明显是女子。这样一耽搁,已被尔朱兵团团包围。

那蒙面女子手提长剑,兀自不逊,寒光挥洒宛如银龙,瞬息力斩两名士兵于剑下,然而下盘虚浮,已近力竭,她的同伴相继倒下,此际只剩两人轻伤尚能勉强战斗,她一声轻吒,连舞数剑,喝道:“快走,我来殿后。”

她的同伴稍作迟疑,扶起那中箭男子,掉头往外冲杀。

“都别想走!”凶猛劲风直迫而来,一只拳头大小的流星锤砸中中箭男子后背,击得他飞起撞墙,喷出一口血,萎顿倒地,显见活不成了。

我大骇,顺着劲风所来方向看去:流星锤的主人振臂提索,那只流星锤闪电般回到他的手中,策马朝蒙面女子一行逼近,两侧卫士纷纷曲下腰身参拜:“参见元帅!”

这就是方才在书房的尔朱人元帅?!行军途中,我们收到斥侯情报,尔朱人的元帅正是酋长尔朱丑奴,据说此人天生神力,残暴无比,就是此人了?

尔朱丑奴戴一副豹头獠牙的狰狞面甲,身材极为魁梧,黑洞洞的眼中闪动冷漠与血腥杀意。微微举起手中的流星锤,骤然出手,一纵一收快如电掣,蒙面女子左右同伴几乎同时被击碎头颅,倒地殒命。

只余蒙面女子孤身一人,她连连后退,尔朱丑奴森然道:“胆敢与尔朱作对,格杀勿论——”将流星锤对向她,“这女人——卸下她的爪子,扔进南营,让她生不如死!”

那些尔朱士兵哄笑,朝蒙面女子靠近,不乏淫秽之语。

蒙面女子冷笑道:“你们这些尔朱贼寇,仗着马蹄横壮,占我家园,杀我乡邻,便是死,我也不能屈从!”左手袖口一动,闪出一把匕首,刹时割断最靠近她那名士兵的咽喉,士兵哇哇大叫两声,鲜血喷溅当即毙命。

我简直要大力击掌为她喝彩,眼前玄光掠动,尔朱丑奴再度出手,流星锤直击她右臂,她“蹬蹬蹬”连退数步,肩膀仍然中锤,长剑脱手飞出。

蒙面女子失去兵刃,已成待宰羔羊,我十分焦急,想要冲出相助,裴云极再度按住我拿剑的手,我以为他又来阻拦,不禁怒目瞪他,低声道:“咱们若不救反抗尔朱的勇士,这趟也是白来!”

他冲我微微一笑,指了指我的脸,又指向我腰间荷包。我顿时醒悟,赶紧取出面罩戴上。

裴云极附耳道:“你带她走,我殿后!”踹开门板,长啸一声,飞刀袭向尔朱丑奴。

我长剑出鞘,连斩数名不及反应的尔朱兵,上前拉住蒙面女子,道:“快走!”

一边厮杀突围,一边回头看裴云极的战况。

那尔朱丑奴见有人突袭,流星锤霍然出手,砸向裴云极的胸膛。裴云极在半空中侧转身子,精准无伦地躲过那锤。

尔朱丑奴厉吼一声,振臂拉动锤链,那流星锤如臂使指,蓦地划个半弧,凌空倒砸向裴云极后脑。裴云极垂首,横刀上划,铿锵爆响,他的刀生生格开锤链,链锁发出“咔”的断裂声,锤头失力,失去准头,裴云极再次躲过。

尔朱丑奴显然十分吃惊,长臂一振,收回流星锤,察看链条受损情况,裴云极乘隙合抱大刀,飞身扑上,朝尔朱丑奴腹部作致命一击!

然而尔朱丑奴反应疾迅,朝后弯腰,背贴马鞍躲过此刀。裴云极发力蹬上马背,居高临下连连出刀,尔朱丑奴只得闪身下马,裴云极顺势拉过马缰,策马飞驰到我和蒙面女子身旁,喝道:“上马!”

我与蒙面女子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跃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