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很快传来确切战况:盐州失守,刺史戴休璨及防御史高晟力战殉国,麟州刺史纪彦弃城而逃,尔朱人未遇抵抗,继攻陷盐州后轻取麟州。李诩大概也只能预测盐州必失,未妨麟州如此快就陷落,原定以麟州为基地收复盐州的计划落空,为防进退失据,传令在麟州城外十里处安营待命。
麟州依山傍水而建,北邻草地沟,西邻窟野河,东接桃峁梁高岗,南城外则宽三十丈深达四十余丈的麻堰沟天险,本就易守难攻,尔朱人占据南城后立即砍断沟上的数条吊索桥,派重兵驻守沟壑一端的城头,只守不攻。
甲仗库漏夜赶制数座濠桥,然而次日大军首轮搭桥攻城便铩羽而归。只因沟壑太深,濠桥下的大轮根本无法紧嵌入壑壁两端,将士飞渡过沟时站立难稳,无法疾速过桥,眼睁睁看着数日强行飞渡时,成百将士被早有准备的尔朱人从城头射落沟中。裴云极恨得握拳捶壁,本欲亲自头阵越桥,先被属下将士死死拉住,后有元帅李诩军令禁止,须知以他一人之力,再怎样神勇,也无法杀尽对岸密布如林的敌军和箭阵,惟有白白牺牲而已。我曾想用沉梦弓射击城头士兵,却被郭曜制止,他言道,城头士兵前仆后继,补兵迅速,无济于事,更会暴露此弓的存在。
严朔观战后愧疚难当,立时改良濠桥,将两架濠桥连接起来,中间安装长达三十丈支架,下设锯木轮轴,以求稳固桥身,然而支架承重不足,仍以失败告终,折损将士逾百。大军连番受挫,渐显气馁。
攻城鏖战之际,郭钢和郭铸并没有忘记对我的“教训”。在裴云极没有心情为我“佐阵”的情况下,想到浴血沙场的同袍,对阵时专注用心许多,揣摩“虎啸谷风起,龙跃景云浮”的涵义,留神寻找他们起招时的痕迹破绽,更加上两位堂兄终有留手,分别赢了他们一回,每日总算分到半碗米饭。
李淳对连战不下十分不解,夜间歇宿前问我道:“小小的尔朱人如此凶悍,莫非我大唐真是羸弱不堪至此?”
我说道:“尔朱只是小小蛮夷部落,人口不足十万,本不足惧,险的是他们身后有党项支撑。党项才是心腹大患。”
李淳以手支颌,望着帐内明灭不定的蜡灯,叹道:“原来他们也只是弹棋里的贱子。不过,我听王师傅说,外敌不足惧,党项、吐蕃的算不得心腹大患,强藩才真正可惧可怕。”
我取笑他道:“你这模样,倒有些像大人。那些强藩,留着让你日后对付吧。”
说笑中,我又被传去帅帐听命。
进入帅帐,正瞧见一人跪在李诩和郭曜座前捣头如舂米,“求殿下饶命,求郭帅饶命!”正是那弃城而逃的麟州刺史纪彦,想到因他而殒身沙场的弟兄,我直想上前再狠狠踹他两脚,却见郭曜目光威严地直视我,裴云极及其他几道统领也侧立在旁,只得勉强忍住,上前参拜两帅。
李诩见到我微微颌首,当此连战受挫之际,他神容气度仍然从容愉悦,“纪彦,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纪彦抬头觑我一眼,又慌忙地磕了个头,说道:“下官愿将功折罪,求殿下开恩——麻堰沟天险难以通行,下官知道一条秘道可达麟州城内。”
竟有秘道?我凝神听他讲下去。
“这条秘道是魏朝皇族拓跋氏后裔驻守麟州时修筑,我前些时日无意间得到堪舆图纸,入口在东城刺史府衙内,绕行桃峁梁山底,出口则在离此不远的麻堰坡下。”
我并不相信,斥道:“你既知此秘道,逃城时为何不从秘道走,而是混在百姓?”
纪彦哭丧着脸说:“女将军明鉴,我并没有来得及探索秘道是否畅通无阻,再说从图纸上瞧,走秘道远比直接出城路程漫长!”
裴云极插言道:“据我所知,麟州土质疏松,怎能挖掘秘道,内中岂不坍塌?”
纪彦咳嗽两声,面显尴尬,“这个,我久处麟州,游山乐水,倒还知道,虽然大部土质松软,但仍有粘土。”
说到此处,李诩挥手令兵卫将纪彦拉出帅帐严加关押,对在旁未出一语的郭曜道:“郭帅,怎么看?”
郭曜抚须沉吟片刻,道:“据这纪彦说,秘道狭窄,无法运送大批军马。可令小队人马从秘道潜入麟州,打探敌寇虚实,里应外合。”
李诩目光从我和裴云极身上扫过,道:“此事,我想让云极和瑶象走一趟。”
郭曜不置可否,“郭瑶象女子,功夫尚浅,恐怕误事。”
李诩淡淡一笑,“郭帅,我思虑再三,大局为重,实在没有更好法子。秘道入口在府衙内,此际必定重兵把守,瑶象作为女子更易隐藏身份,再说有云极护卫,他们未婚夫妇联袂上阵,彼此提醒互助,虽说此行危险,但本帅对他们有足够信心。”
郭曜难得的仍然在迟疑,“元帅高看这丫头,她只学得一身莽撞大胆——”
李诩笑道:“郭帅心痛侄女,我岂不爱惜云极,不过此番打探关系重大,需得精兵强将,务求随机应变,有所收获,时间耽搁不得——”
他们说话的当口,我看了眼裴云极,裴云极也回视我,我们眸光相接,他深潭般的眸里漾开一抹温柔的暖光,我陡然心中安详,上前拱手道:“二位元帅,郭瑶象愿领命入麟州!”
郭曜不及阻拦,看向我眸色微沉,内蕴责备、关切。
领过这桩任务,郭曜头一回将我唤至他的营帐,本以为他会对我的自作主张大加呵斥,谁料他只是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别过头深叹一声。
他拍我肩膀时,我胸怀间竟然升腾起莫名感悟,这一次,他将我当成了男儿,当成郭家的男子!而与他相隔如此近,我才能看清,短短几日光景,他剑眉染雪,刻划在眉间的皱纹更深几许。
我唤声“伯父”,将出征前夜与郭暧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达予他。
他听完不予以置评,只颌首道:“我自有分较。如今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之时。倒是你——”他回复节帅本色,目光如电地扫向我,“你此行需处处提防,时时小心,就算裴云极,也不可对他毫无保留——”
我诧道:“云极?云极有什么不妥?”
郭曜道:“裴云极人品倒无大恙,不过,瑶象,沙场上性命安危需系于己身,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相信他人——”
我放下心来,将他的话细细琢磨,谨记心中。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营帐外传来吵嚷声,随即帘门一掀,李淳满脸愤愤地冲了进来。看守营帐的卫士讷讷,对李淳的硬闯无可奈何。郭曜挥手,让卫士退下。
李淳直冲到郭曜座前,叫道:“郭帅,不能让我姑姑去冒险!”
我与裴云极潜入麟州是绝密事宜,惊问李淳道:“你怎么知道此事?”
李淳昂首,气呼呼地说道:“我到王叔帅帐找你,他跟我说的。居然令你往桃峁梁探路,高崖深壁,哪是女子该去的?军中五万男儿何在?不行,我替姑姑去!”
我心中一松,李诩到底没说实话。正自盘算将这小霸王哄得不闹,却听郭曜沉声道:“小殿下。可否听老臣说两句。”
郭曜声音气贯丹田,有着不容置喙的慑人气势,李淳不由自主乖乖后退两步。
“小殿下,”郭曜再度唤李淳,眸色凝重,“前两日,老臣听说你竟在军中,大为吃惊。你是何人?你是太子长子、圣上长孙,未来的天子,承接大唐基业,泽被四海苍生。你现时该在哪里?该在崇文馆秉烛夜读,该在练武场摔打健身。你瞧你现在什么模样?王叔文教的好弟子,太子的好儿子,文武不成,胡缠蛮混。你这般作派,教我们这些老臣该往何处站地,教厮杀战场的将士热血何寄?”
他一席话既非语重心长,也非咄咄逼人,却令李淳不敢抬头,嘴里嘀咕:“说什么天子、基业,我没兴致——”
郭曜耳利,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又重了几分,“小殿下若无心社稷,应当自请脱去皇籍,降为庶民,放逐民间或者十六宅,自生自灭。以免无数臣民兀自寄望于你,白耗心血心思。更让王良娣……让你死去的母亲王良娣泉下有知,她生出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
听郭曜提到王良娣,李淳羞愧交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郭曜却并不放过他,继续道:“怎么,殿下也知行为乖张,无话可说?且回帐好生思量我这番臣子衷言!”
我赶紧拉着李淳离开。
我见李淳眸中泪光闪烁,劝慰道:“我大伯说话直爽,莫难过。”
李淳抬手抹去眼角泪滴,“郭帅有凛然正气,他骂得对。”
手执纪彦所献图纸,我与裴云极在麻堰坡按图索骥。数番搜寻,扒开一片密匝青碧的马兰头、拟金茅,砍断郁香扑鼻的秦椒后,被掩藏的洞口凸显眼前。
裴云极刮下洞口一块青苔,置于鼻间闻嗅,“那纪彦没敢骗咱们,这秘道果真有些年头没人来过。”
洞口窄小,只能容一人通行,拨开蛛网,裴云极将我掩在身后,一前一后朝内摸索而去。
“噗”,裴云极点起火折照亮,前方洞黑幽深仿无尽头,两壁和洞顶均有斫土夯实的痕迹,脚下却时深时浅,一不小心就得个踉跄。
他只观察片刻,吹灭火折,道:“你怕吗?”秘道有隐约回音,愈显他的声音醇厚温存。
我在黑暗里摇头,“不怕。”
他缓声道:“秘道冗长,内中空气稀薄,咱们要少点火折,更得少说话,提防脚底和洞顶两壁落石。”回头牵住我,“跟我走。”
秘道逼仄,我们逐渐适应在黑暗中视物,我能看清他坚挺的侧脸,以及不时回头对我流露关切的眼眸。秘道深邃气闷,好在修筑者颇费苦心,洞壁夯得紧实,除了偶有灰土瑟瑟掉下,并没有大小石块坠落。
不知行走了多久,恍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裴云极停下脚步,道:“到了。”
他再度点燃火折,眼前出现一道向上二三十步的石梯,石梯尽头,伫立一方石门。
按纪彦所说,秘道在刺史府衙的出口在书房的书柜门后。
裴云极熄灭火折,示意我噤声,我们蹑手蹑足登上石梯,他附耳石门,仔细倾听门后的动静。门后既是书房,讲不定有人在内。我也赶紧附耳上去,一同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