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事

什么!

与裴云极成亲?

在我看来,这简直比杀头流配更要命!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郭暧似乎已瞧穿我的心事,目光灼灼盯着我,道:“别张嘴就说不。你不肯嫁给裴云极,莫非准备嫁给舒王或者李淳?”

我愈加迷糊,“我的终生大事,关舒王和阿鲤什么事?”

“今日宴前宴后,太子和舒王都有差不离的隐晦意思。舒王王妃前年过世,一直未再纳继妃;至于阿鲤,你与他青梅竹马,也不用我多说了。”

我哭笑不得,“我跟阿鲤是姑侄啊,我怎么能嫁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阿爹,你确定没有会错意?”

郭暧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与阿鲤不过是中表姑侄,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或者,你更属意舒王?你们似乎有些合契。”

我连连摆手,舒王再怎样英朗充满魅力,我也从未起过嫁他的念头。我脑中纷乱一片,需要好好理一理,我道:“阿爹,你不是说太子和舒王都为那片绢纸而来,怎么又论到我的婚事?那逃犯究竟是何方神圣,绢上究竟写的什么,让那两尊大神不肯放手!我,我搞不明白——”

郭暧叹口气,说:“亏你总是自作聪明,到现在还不明白,逃犯已死,那绢纸究竟是否落入咱们郭家手中,所写内容是什么,这些统统不再重要。便是我现下将那惹祸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也于事无补。现在,你与那绢纸已属一体,你的婚事选择,就是郭家的选择!”

他的话如同一枚爆竹在我脑中“啪啪”炸裂开来,驱散团团困绕我的迷雾,我有些懂了,艰难地开始分析局势,“我听大伯说过,太子与舒王为皇位多年来明争暗斗。”琢磨片刻,又道:“可是,这是件怪事,从来皇位哪有传侄不传子的道理!”

郭暧淡然扫我一眼,道:“这道理连你能懂,却偏有许多人假装糊涂。不过——”他话锋一转,“太子身体羸弱,前些年有些事,也令圣上不称心。如今大唐不比太宗玄宗时候,外敌环伺也就罢了,内中强藩林立,自发号令,为臣者,谁不盼有太宗再世,横扫六合呢?”言下之意,因太子失宠体弱,群臣缺乏信心,才令舒王坐大。

“时局纷乱,因此咱们郭家一直谋求自葆?”

“不错,”郭暧颌首,“你的祖父令公在世时,我郭家就多次蒙受谗陷,麾下朔方军也被分割削弱。自他逝后,我与你大伯遵从遗训,坚守门庭,两不相涉,以图葆全咱们郭家子弟和万千旧部下属。”

“莫非昨天发生的事情,令他们都认为那份绢纸落到郭家手里,逼着咱们做出选择。而郭家做出选择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我的婚事?”

郭暧神色凝重,“阿瑶,你总算省悟。现下郭家已界婚龄未嫁未娶的,惟有你一人。郭家必须做出表态。我让你嫁给裴家,便是表态——郭家忠贞朝廷圣上,两不相助。今后无论谁坐上帝位,总须文臣治国,武将守边镇乱。”

我明白了,郭家既有对圣上具备影响力的长公主,又有经年累积的威望和万千忠诚的旧部,自然是太子和舒王极力争取的对象。我的两位堂哥均已婚娶,而郭钊年仅十二,羽瑟才九岁,总不能让他俩许配婚姻。不由怅然无力地说道:“那,我惟有嫁给那块黑蔗糖?”突然间精神一振,“不,还有办法的,不是有公主阿娘吗?有她在,谁敢动咱们郭家!”

“你这傻孩子。”郭暧苦笑,“公主仍是公主,郭家只是郭家。”

这又是我不懂的一件事。人人都说升平长公主与驸马爷郭暧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举案齐眉,其实我晓得,阿娘从来都对阿爹和我冷漠疏离,尤其自羽瑟出生后,她总是冬居地气温暖的洛阳,夏往骊山避暑,一年呆在长安公主府的时间不足三五个月。

听郭暧又道:“这件事处处透着苦怪,我在想,或许太子和舒王正等着这个机会,逼我们郭家作出选择。万幸我早有准备,告诉他们你已许给裴氏,不过尚未过礼而已。”

“我谁都不嫁!”我恨恨地说:“阿爹,既然是我惹出的祸端,让我削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他们总该满意了!”

郭暧喝道:“胡说,说什么做姑子,岂是你说得就做得的!你是圣封的河中县君,没有御旨,哪个庵堂敢收纳你!圣上若是问起,又该如何回复?你以为圣上糊涂了么?这样只会将两方统统得罪!”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我简直要急疯了,干脆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复又跪在郭暧面前,泣道:“阿爹,我真不愿嫁给那裴的!”

郭暧叹息,将我扶起,道:“阿瑶,你想想祠堂里你列位叔伯的灵位,还有无数没能入得祠堂,连姓名都没有的郭家军子弟,他们只凭一腔热血浴火沙场,护社稷保黎民,才有我郭氏一族的荣光。就算是为了他们,你委屈一些下嫁,也不该这样为难!”

他说得字字恳切,我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大伯与阿爹自幼教诲,无非“护国佑民、槐荫子弟”八个大字。既然只能如此,又岂能恤身?我颇感心灰意冷,同时自我解嘲,不过是嫁给不钟意的男子罢了,他若敢惹我不开心,便就有胆把他卸作八块蘸酱!

心中依旧负气,我朝郭暧重重跪下叩头,“女儿谨遵父命”,站起扭头就走。

我与裴云极的婚事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先由裴家纳采。本朝纳采时多半以雁为礼,取的是雁温顺恭谦的好彩头,裴家也不例外,送来的彩礼除了金银馔玉,还有一只肥硕健壮的大雁,扑腾着翅膀精神奕奕。当晚我便让尚食房将它宰掉煲汤,令侍从们分食之。纳苏责怪我跟一头无辜畜牲置气。我冷笑说,我哪点像温顺恭谦的模样,趁早让他死了这份心。

数日后问名和纳吉,拿录有我名字和生辰的名贴在裴氏祖庙卜以凶吉,若是得到吉卦,则携礼赴公主府告知,这门婚事自此不可转寰。

临到裴家卜卦那天,我心情格外焦躁,清晨坊门未开便撇下纳苏独自在坊内游荡。

坊门虽未启钥,但坊间的早市通常卯时不到已然开启,热腾腾的胡麻烧饼、邹记蒸饼、冷淘,沿街叫贩,我随意买了几个南枣馃子填肚,又在坊间胡乱闲逛,直到背街小巷有间小酒坊开门营生,便拣了二楼的角落,叫上一壶石冻春、半斤鹿肉。

我酒量本自不浅,但那石冻春产自富平,入口甘冽,回劲酣厚,不过半壶酒下肚,就只剩下趴在桌上的份儿。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这酒馆生意清淡,店家和小二识趣并不来叨扰撵我离开。直至隐约听见有女子嘤嘤哭泣,我以手捂耳,谁知那女子竟哭个没完没了,哭声本来还算甜沁悦耳,听得多了,像蚁虫直往耳里窜,我不胜其烦,跳起来喊道:“哪个在哭!”

哭声嘎然而止。我撑着发涨的脑袋一瞧,原来哭声来自邻座小娘子,哭诉的对象是位满脸络腮胡子的成年汉子。

我大着舌头说:“小娘、娘子,你哭个没完、没了,叫人活不活?”

小娘子抹一把泪水,见有人搭理她,反倒来劲,指着对面汉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客官,你来评评理,咱家的营生一天比一天冷清,收的银钱抵不上租子,叫他回乡去过活,怎么也不肯,可不是在东市有相好的了?!”

汉子跺着脚焦躁地说:“甚么相好的相坏的,女人就是见得长见不得短,我每日起早贪黑,还不是为了老母妻儿!你却早早地哭丧,看我打你!”边说边挼袖撩胳膊。

小娘子大哭,也不躲闪,迎面道:“只有胡饼量,偏当窜天猴,打死我,正好称你的意!”

汉子当真一记拳头下来,打得小娘子半边脸肿得像白米面糕。

我的火气“嘭”地窜上头顶,站起歪扭着一拳,或是酒醉后失了准头,汉子身子一晃,竟赶巧不巧地避了过去。

我觉得醉得厉害,抬头处正午日光直射入眸,也该趁此际郭暧在书房闭门不出,赶紧回家躲起,便晃悠着往楼下走。谁知那小娘子快步上前,扭股糖一般拽住我的右胳膊,嚷道:“女郎莫走,万望陪我回家,别教我让这凶汉打死!”

我厌恶这样拉拉扯扯,摔手道:“放开!”

谁知一撂之下,竟未能将那娇怯怯的小娘子摔开,她一双纤手如灌水银,重重将我胳膊扼住,原本娇媚的眸中浮起似笑非笑的深蓝幽光。

我心下一沉,知道着了道,聚力左掌,果断凌厉朝她击出,那汉子同时出手,拦空截住我的拳脚,诡笑道:“女郎,还是随咱们走一趟吧?!”

我不声不响,瞬息间与那汉子对峙十来招,虽被小娘子攥住胳膊行动受限,也未落下风,只是到底酒醉过度,反应失敏,再过十来招,后肩吃上一记,有摧骨之痛。小娘子喝道:“当心有人路过,速战速决!”两人同时变掌为拳,双面夹击,击我后脑。

我闪避无力,怒喝道:“你们什么人?!”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预备倒地不起,一道劲风暴冲而至,闪电般格开击向我后脑的拳掌。陌刀寒光横贯处,小娘子臂上已添一道血痕,她不得不放开我,吃痛连退数步,面色泛白。

我最不愿意见到的黑蔗糖,在最该及时出现的时候来了!

裴云极傲然收刀而立,绯袍当风,目光锐利地扫视面前男女,道:“二位,是现在就随我往武候铺走一朝,还是打过后被抬过去?”

汉子与小娘子对视一眼,小娘子又回复方才的怯弱模样,柔声道:“武候铺那种旮旯地方,怎舍得我去——”

话音未落,袖下一对极薄的雌雄双刃剑闪掠而出,与汉子同时击向裴云极。

裴云极以最寻常的宿卫陌刀相迎,一声清脆的“卡”响,那柄闪着寒光的雄剑在接触到陌刀那刻,豁出一个小口,小娘子吃了一惊,变色后退。

裴云极大步跨出,陌刀如匹练般凝实,起手处刀光绽放,带起惊人的激风荡动,那汉子亦反手抽刀迎敌,一时间眼前刀气跌宕,三人的身影全被刀光剑影遮蔽。

我无法杀入阵中,想那对男女并非庸手,不免担心,却听裴云极一声暴喝,数声清脆的铁器交鸣之声响起,刀光隐退,那汉子肩背皆现伤痕,神情惨淡地喝声“走!”拉起小娘子奋疾如飞,冲破窗户遁走,裴云极则淡然收刀入鞘,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着急地喊:“喂,快追呀!”

他不急不缓地走下楼:“追不着。”

我快步跟上,说道:“怎么会,他们受伤了!”

他说:“这些人的遁术最精妙,不必白费气力。”

“这些人?”我疑惑地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看我一眼,“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顿足气结,“他们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还叫我不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他脸上掠过一缕讥诮笑意,继续朝前走,“大概看你像外地人初到长安,将你拐卖钱银。”

我不解,将今天的衣着看了又看,嚷嚷道:“我哪点像外地人?”

“今夏长安女子时兴方领长裙、镂空短靴。”他头也不回地提点我。

“哦,原来我未着时势之妆,才被他们盯住。”我觉得他的话在理,正自点头,忽然间醍醐灌顶,竖眉道:“胡说!他们功夫不弱,哪里像拐卖人口的贩子。黑蔗糖,你休要哄我,快告诉我,他们跟那日跳崖的逃犯是不是一路人?”

裴云极这才回头正色对我说道:“既知如此,女郎,你当知惹下多大的麻烦。这回碰巧遇上我,不知下回有没有这样走运。”确实麻烦,我怎么没想到,即便太子和舒王因为我与黑蔗糖的联姻放过郭家,逃犯的同党又怎能不设法找回绢纸?可恶这裴云极分明知道许多内幕,偏偏守口如瓶。

我有意激他,说道:“你不肯告诉我那逃犯的真实身份,让我如何防范未然?再说,你方才有意纵走那两人,那日又逼着逃犯交出东西,焉知不是跟他们同伙!”

裴云极停下步子,脸色一沉,说道:“女郎,裴某不会轻易受激。你只管好生呆在家中,莫四处乱走,料那些人再大胆也不敢擅闯公主府,你阿爹驸马都尉不是轻易能惹的。”

我讨了个没趣。酒醒后脑子格外清醒,乍然间想通许多,既然往后要朝夕相处,总不能你一拳我一掌来往,需得求快活。边说边走间,我们已来到车水马龙的的正街上,虽然他面色不耐,我仍故作大方,朝他客气地拱手,“好罢,黑蔗糖,今天的事,谢过,谢过!咱们天高水长,有的见面的时候。”转身打算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