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事

“女郎,”裴云极将我喝住,墨色深眸沉聚于我,沉默片刻,忽地寂然一笑,“郭女郎,这门婚事非你我情愿,若有合适良机,你想要和离,裴某必定放手。”

我顿时哑然。想来我不愿嫁他,却没曾想过他也不愿娶我,确实难为了他。说起来罪过源头全系于我。我这人心地善良,此时居然对他生起几分愧疚。

正相对无言,横街尽头驶来一骑,停在裴云极面前,骑者疾跃下马,朝他附耳言语。

裴云极听完,牵过马对我说道:“女郎,此事关涉到你我,恐怕需往东宫一趟。”

我疑惑,“什么事?”

他平静说道:“有人在裴氏祖祠破坏卜吉仪式,已被押解东宫听候发落。”

我唬了一跳,道:“谁人这么大胆!”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告诉了我:“是广陵郡王。”

在共骑前往东宫的途中,裴云极告诉我,李淳不知买通了哪位守祠老人,昨晚悄悄潜入裴氏宗祠,今日躲在祭台下意图偷换我与裴云极合婚的卦牌,几近换成时,被年逾古稀却手眼精细的裴氏老族长发现,捉了个现行。

依照大唐律例,破坏宗庙卜祀份属流配发放的大罪,裴家碍于李淳的身份,不敢声张,只将他擒往东宫,朝太子讨要说法。

一路疾弛,入东宫嘉福门时,远望三五名宫装丽人娇声笑说闲步路侧,趋近一瞧,领头那妆容浓烈、杏眼高眉的正是董良媛。

我跟太子的妃嫔并不熟悉,却与眼前这位董良媛颇有“交集”。三年前,她派人往李淳的居室里扔了一条竹叶青,幸亏吐突是羌人,自幼生就捕蛇本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我恰好回长安,听说此事,闯入东宫将她一顿好打。当然,为了这场事,我也挨了阿爹的狠揍。

我勒马停驻,扬声道:“董良媛,近来安好!”

董良媛笑盈盈抬起头,我瞧她一时未能认出我,便弯腰凑近,“怎么,良媛认不得我郭瑶象了!”

一听“郭瑶象”三字,她顿时花容失色,慌得一把将手中的合欢花抛了出去,连退数步。

我在马上坐直身躯,笑道:“敢问良媛,太子殿下和阿鲤现在何处?”

董良媛并不逊,方才只是一时着慌,很快调适过来,稳住身形,尖利光泽在眸中一掠而过,捏着细嗓子,娇声道:“我哪里知道,听说殿下盛怒,我可不是出来避灾的?”

“哦?!”我冷笑,“今天的事,不知道跟良媛有没有关系?”

“这与我何干!”董良媛立时变脸,双眉倒竖,气吁吁地说:“你家阿鲤自惹了祸事,活该!”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匆匆拂袖而去。倒是她身后有位身量纤细的绿衣宫女连连朝我使眼色。我们便依着那宫女暗示的方向,朝东宫右春坊驰去。

距离右春坊还有十来丈,便听到鞭挞的声音阵阵入耳,我心急如焚,冲下马飞奔入内,只见李淳被罚跪在阶前青石板,身上已添了数道血痕,锦衫珠玉剥落,太子李诵兀自抡着马鞭,我看得触目惊人,合身扑在李淳身上替他遮挡,喊道:“殿下要打死他吗!”

李诵收势不及,一鞭正打到我的背脊伤处,火辣辣疼得我咬牙切齿。

我顺手一抡,正好将马鞭尾梢拉住,李诵自然不敌我的气力,回拉不动,气得愣住。我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松手,李诵打了个踉跄,愈加来气,喝道:“来人,把郭女郎拉一边去,今日我非打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

我将李淳护得更加严实,咬牙昂首道:“殿下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

李诵背过身连声咳嗽。侍立左右的除了须发尽白的裴氏族长,还有裴次元及数名东宫僚属,惟有王叔文不在场。本都噤若寒蝉,见我前来扰局,总算大着胆子上前劝解,或拉走李诵手上的马鞭,或上前替他捶背舒气,裴次元也笑着劝解道:“殿下息怒、息怒,小殿下玩闹,没曾想殿下这样对真格!小惩大戒即可,若是打出个什么好歹,可怎么跟圣上交待。”

谁知这话不说则已,一说更令李诵火气上涌,指着李淳道:“这混账东西,可不正仗着圣上的恩宠胡作非为,再这样下去,他敢去太极殿揭瓦当!”

我听了很是不平,心道若非李淳还有来自皇帝的几分恩宠,只怕早已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他的生母王良娣去世得早,太子那些妃嫔哪个是吃素省蜡油的?

这些话当然不能宣之于口,不过我能感觉到护在身下的李淳瑟瑟发抖,生怕他一时气极犯上犟脾气,让李诵下不来台,只能紧紧将他抱住,低声道:“别怕,有姑姑在。”

良久,他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冰凉白暂的手与我紧握。

只听李诵道:“裴大人,这混帐坏了令侄与阿瑶的合婚卜祀,可有补救之措?”

裴次元脸上堆起笑颜,“这”,与裴氏族长对视一眼,“这也无妨,可择日重来——”

“即可”二字刚刚吐出,李淳却忽地一把推开我,挺直身躯跪正,喊道:“这桩婚事不成,我不要阿瑶姑姑嫁给这裴云极!”

我连连推他,“我的事,与你无干,别多话!”

李淳不管不顾,继续嚷道:“我就是不让阿瑶出嫁!”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多半对视哗笑,连裴氏族长也笑道:“我道如何?原来是小孩儿舍不得姑姑闹脾气——”

惟有李诵怒极反笑,“只为不称你意,如此任性妄为?!”转头问裴云极:“小裴将军也在这里,你怎么看?”

裴云极拱手,恭敬有礼地朗声答道:“郡王年岁尚幼,与郭女郎姑侄情谊深厚,一时不舍也在情理中。”

李诵又掉头问我:“阿瑶,你说呢?”

我不明白李淳突然间犯上了哪门子的臭毛病,轻声对李淳道:“阿鲤,赶紧认错!姑姑无论嫁给谁,也跟你最亲!”

李淳却将脑袋一拧,苍白隽秀的脸上满是倔强:“我没错!”

李诵气得回头又找鞭子,这下,旁观众人总算看出了端倪,几乎一涌而上,或七嘴八舌地拉走李诵,或拥簇着我跟李淳往后院疗伤。

李淳伤得不轻,吃得最重的一记,伤痕从右肩胛沿伸到左腰,皮开肉绽,煞是让人心惊。李诵虽然气力不济,这几鞭却没有手下容情。

他分明痛得汗水渗湿里衫外衣,见我神色焦急,却咬牙一声不哼,被抬上肩舆时,还不肯放松我的手,喃喃对我道:“姑姑,我没事——”硬生生支撑着肩舆抵达他的居所,这才昏睡过去。

太医症治的当口,我大声呼叫吐突,半晌才有一名宫娥上前怯怯应道:吐突在广陵王殿下之前先受苔刑,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

我便将服侍李淳的宫人全部召唤到跟前,一看心凉了半截,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半晌迈不动腿,小的一瞧就没经过事,惟一能指望的吐突也被打趴下,我为难起来。总不成我留驻宫中看护?再怎样粗枝大叶,我也知与李淳已至避嫌年纪,更何况未得特谕不能在宫中留驻过夜。

此时,一路跟随过来的裴云极说声“借过”,叫我唤至一边,说道:“你为殿下的伤势担心?其实大可不必,太医院自有医士看护换药,殿下也不过伤及皮肉,料无大碍。要是信得过裴某,我有出入宫禁的令牌,今晚替你留意就是!”目光停驻在我的肩上,道:“倒是你肩上伤处,也得及时处理,不可疏漏了。”

他对我表达关切,我不能无礼,何况方才多亏他在李诵面前宽解,我点头道:“将军所说句句在理。然而阿鲤昏迷不醒,一切因我而起,要我抛开他自回家中,却是万万不舍不能。不过你勿须担心,我与你已有婚约,言行自会顾及裴氏颜面。”

裴云极微微皱眉,“你仍旧没明白我的意思,方才遇袭的事全忘九霄云外了?宫中人心复杂,心思叵测,更当小心提防!”

我听他语气甚重,不由浮起几分不快,冷冷回道:“宫中自有禁卫,想来我虽然不济,酒醒后总有几分自保之力!”

正说着,太医已听诊完毕,所述言辞跟裴云极差不离,我便指挥几名宫人烧水拿药,以备清洗伤口敷药。忙乱过这通,再四下一看,裴云极不知何时已离去。我拂了他的好意,他定然生气了。

李淳只在换药时迷糊地醒过一会儿。太医说在药中添加了利眠的药物,好好睡上一觉,明早就可以如常进食活蹦乱跳。

我将李淳安置妥当,又简单处理过自己肩上的伤处,顺便前往后室看望吐突。

吐突挨足二十记笞刑,敷了止血散淤的膏药,趴在榻上哼叽的他既矮且胖,活像一堆肉团。我在他跟前坐下,说道:“怎么,成日撺掇你家小殿下异想天开东扰西缠,这回得了教训,长些记性吧!”

吐突连声喊冤,“哪里还用我来撺掇,你不知道那小爷,他自己的主意还嫌用不完,几时轮得上我这圆头笨脑!”呼痛几声,又道:“再说,今日太子本也没那么大的火气,全怪董良媛使坏,把上回偷印信、捕鸟雀的事一股脑儿全捅出来。你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子的脸面哪里下得来,唉,我就先倒霉了!”

“哟,真关董良媛的事?”

吐突瞪眼道:“可不是!上回那两件事,王师傅打了小殿下几记手板,替他遮掩过去了!嗨,好女郎、女大侠,你得再教训一通那杀千刀的女人!不如,咱们又去暴打她一顿?!”

我站起身,朝他脑门狠狠扣了一记,“你这坏小子,还嫌东宫不够热闹,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郭瑶象?!”董良媛是该受些教训,但我绝不能在近日有所动作落人口实,得有些耐心。三年了,我总得有些进益。

吐突房中血腥和膏药味混杂,殊不好闻,说完这句,我赶紧步出内室透气。

李淳所居的小院位处左春坊崇仁殿后,与其他太子妃嫔和子女毗邻。环望四周,宫宇楼阁云山叠复,远处终南山烟壑晦深,傍晚的霞光由雾霭积聚深处缓缓平移潜进,蒙赐霞光从远及近的渲染增色,由大明宫,至太极殿、东宫和远处的雁塔,蒙上一层金锦蔼色。

“小象!”有人欢笑着唤我。

小院侧门处款款走来五六位衣饰华丽的宫嫔,被簇拥环绕在正中的是太子昭训牛熙。

牛熙比我年长四岁,她家宅第也在宣德坊,与公主府毗邻,我未去河中府前时常邀伴游玩,算得老旧相识。经年未见,她出落得愈加高挑秀美,眉宇间添了几分从前不曾有的风韵,庄重与妖娆在她身上浑如一体。

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连问我几时回来的,恭贺我“大喜”,又嗔怪没有来东宫找她玩耍。

我见她神采飞扬,便问她在东宫可安好。旁边的宫嫔掩嘴笑道:“昭训妹妹别的都好,就是忙得慌,我们都说,昭训就是东宫里的骆驼,便是累死了,也比我们这些瘸脚马强!”

一席话说得众妃嫔高高低低地笑起来。我想起前些日子与李淳书信往来,曾经提到,自两年前原太子妃萧氏获罪赐死后,东宫内殿的杂务便由牛熙主持。在场宫嫔多半比她年长,却都摆出恭逢艳羡的模样,看来牛熙如鱼得水,志得意满,总算遂了她昔日一飞冲天的志向。

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内室,众妃嫔三三两两上前探视李淳,其实事不关已,也无谓放在心上。牛熙却瞧得仔细,拿出绢巾替李淳揩了额角的汗,又唤来服侍的宫人训斥叮嘱一番才算了事。她训导宫人的语气模样,堪称恩威并施,顾盼间有凛然气质,可比我强上百倍。

办过身为东宫主管的正事,牛熙再次延请我去她的居室诉话,见我眼角余光不离昏睡榻上的李淳,美眸微挑,笑拉我的手道:“看我糊涂,小象,你是不放心阿鲤?”

她聪明剔透,也许可以求助于她,我稍作迟疑,道:“自然想留下照料他。不过,宫中不许随意留人。熙姐姐,你有没有办法?”

“这有何难?!”牛熙慨然应允,“我正好要去拜见韦贤妃,向她求一道谕令给你。你今晚便在阿鲤的西室住下,若有什么动静,也能听见。我再派人往公主府报个讯,以免郭大人担心。”她所说的韦贤妃是现下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掌六宫事务。

她安排周到,我连连点头,深感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