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诩会意,“哦,原来你攒着劲道要对付他?云极,你可不能丢脸,要不要我来替你佐阵!”
裴云极拱手应声而来,捡起两枚我拂落的棋子,揖礼后默默坐在我对面,不苟言笑。
我与李淳的对弈纯熟热身,此时才开始真刀实枪的对弈搏杀。
弹棋棋盘为方形,取天圆地方之意,棋格中部为圆顶,称做“天格”,棋格四方如同平隅,称作“地格”。哪方棋子先入“天格”即为胜出。我执白先行,凝神聚目,不过一柱香功夫连斩他三子,已与郭暧说过一通话的李诵缓步走到我身后,细察半晌道:“还算有些章法。”
我心中得意,下了一手狂棋,不料裴云极稳扎稳打,不留神被他寻到个空铛破绽,夺去二子;再生焦急,又失两子。
李诵和李诩均笑道:“勿焦勿燥。”
李淳则体贴地捧来一大盅清香扑鼻的花面英水,饮入凉意透体,顿时清醒许多。不着痕迹地轻轻抬眸,对面的裴云极跽坐四平八稳,凝神思虑,室内虽有侍从把扇,他的汗珠却时时滴淌,原来他也颇为劳心费力。
我见他认真,不由玩心又起。手下一枚棋子已然落下,喊着“哎呀”,作势拿回。他出手如电,捏住我的手腕,目光不离棋盘,低声道:“落子无悔。”
他的手指有厚茧,并未用力却隐含张力,我略一挣扎,他便知失礼,赶紧放手垂首。
“喂,喂,”我趁机拿起棋子,将棋盘敲扣得叮叮响,朝左右寻找援助,“太子、舒王表哥,你们来评理,这枚棋子可没落下!”
“对,根本没落定。”李淳由来最贴心,率先力挺。
李诵扫了李淳一眼,浅淡掀动嘴角,“就你多话,看清楚了?”
李淳脸上一木,低头不再作声。他由来有些畏惧父亲。
李诩笑道:“王兄,你待儿子也太过严苛;云极,何谓计较,且让她一着。”
李诵也微微笑起来,“哟,阿诩,你这左右逢源的,究竟替谁佐阵?”
李诩眉间轻不可察地挑动一下,拱手告饶道:“喏喏,我错了,我也不该多话。”一边朝李淳使了个眼神。
李诵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颇显无奈地摇头道:“瞧,玩笑话还当了真。有你这位好叔叔替侄儿撑腰,我放心得紧。也罢,你替云极佐阵,我就为阿瑶佐阵。云极,且让这小女子一回,下不为例,如何!”
裴云极却夺走我手中棋子,放入原位,抿唇一板一眼说道:“诸位原恕,棋逢对手,不可纵敌。”
李诵与裴次元相视而笑,裴次元语含责备,“你这孩子,太过较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较真的事,也不怕拂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裴云极道:“伯父若非较真,怎能有我这较真的侄儿?再说,太子殿下胸襟广博,既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脸上,更不会放在心里。”
我听得“扑嗤”一笑,说:“原来是有其伯必有其侄。”
倒是郭暧的话让我脸上添光,“裴大人,你们全都误会了。云极视阿瑶为对手,这是瞧得起她。”
话音刚落,裴云极说:“女郎,小心——”我低头一瞧,他竟然又夺走我两枚棋子,这样算来,我所执的白子只余五枚,他的黑子则还剩八枚,再看那些黑子前后紧连,隐然对我的白子形成合围之势。
李诵叹道:“白子最多三步,即会全军覆没,可怜可怜。”
他说得没错,不过我岂是轻易认输之人。不过略作思索,指尖探向棋盒,摸出一枚殷色盈彩的碧玺红棋,直接按入棋盘“天格”,站起身道:“我赢了!”
“啧啧,哪有这样耍赖的打法!”李诩咋舌,将我按回席位,“我实在看不过去,重来重来!”
“我哪有耍赖!”我指着棋盘嚷道:“我先入天格,自然赢了。”
李诩道:“且不论别的。从来都应当先将贱子杀光,才能祭出贵子。你倒好,直接让贵子登顶!简直胡来!照你这打法,这弹棋从此可以废了!”
“弹棋的规则本就不对,凭甚么贱子得挡枪卖命在前?若想赢,贵子须得率先杀拼。”我咄咄有词地辩解,弯腰凑近裴云极,贴得这么近,才发觉他固然,浑不似白胖圆润的裴次元,但脸庞蕴有刀削斧刻的光晕,令我心间一窒,接下来的话便有些打结,“嗨,裴郎将,你,你说,我讲的有无道理?身为金吾卫将军,想必不能让兵卫挡枪挡箭,你只作殿后抢功?!”
“这——”我这番强词夺理的话,竟让李诩一时语塞,指着我哭笑不得。
李诵失声而笑,拍着我的肩膀道:“阿瑶啊阿瑶,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姑父,你养出好生强悍的女儿!不枉我来替她佐阵!”
郭暖面带无奈,“大盈若冲,其用不穷。阿瑶,输了得认。”
我嘟起嘴,低声道:“牛不喝水强按头,认输就认输。”
“不必!”没料到,一直怔怔对着棋盘不发一语的裴云极突然站起,朝我拱手揖礼道:“女郎所言有理,云极愿意推盘认输。”
这大出意料,引起在场一阵哗然,我极不好意思,扭捏得脸上发烫,他却认输认得神色坦然从容。这块蔗糖真好涵养,像庙里的关公大老爷,敲打不动,雷击不碎,好生无趣。
“哈,姑姑大胜,咱们可以吃晚膳啦!”幸好还有李淳,他上前和乱棋子,收拾了残局。
许多年以后,我反复思量这次棋局,终于悟得天命最高,她巧布机关机括,将半生荣辱得失早已明言暗示。
棋毕时,晚膳业已准备停当,郭暧迎着一众贵宾移驾灵炙阁,宾主宴饮尽欢而散。
送走宾客,我回房洗涮整理未毕,郭暧已派侍从传我速去书房。
我随意套上碧色襦裙,取出锦盒,嘱咐纳苏在房中熏香以备睡眠,悠悠然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高声嚷嚷道:“阿爹,你好大的面子,能让太子、舒王齐聚,除开圣上惟有你了!”
音落无回声。我微愕,探首内望,郭暧端坐在书桌后,眉宇紧锁,面色很是不善。
我踮起脚走过去,将锦盒放在桌上,试探道:“阿爹,你怎么了?!”
郭暧忽地一拍桌案,面色铁青,眸中怒火焦聚,喝道:“跪下!”
在我记忆中,阿爹由来和蔼温煦,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顿时双脚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下,委屈地问:“阿爹,我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郭暧看着我,似乎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老老实实交待,昨日你们晚归,究竟遇到过什么事?!”
到底东窗事发了,我脑中快速地思忖对策:究竟是纳苏或小梁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那块黑蔗糖私下跟郭暧讲了?
郭暧似乎看穿我的心事,冷笑道:“你也不必东想西猜,老实告诉你,是裴云极方才在宴下提点我几句。我正自纳闷,平白无故这寿日竟然招惹来了那两尊大神!”
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说:“什么大神小妖,这,这跟太子和舒王有关系?”
郭暧怒瞪我,“少跟我胡扯,老实地把昨天的事告诉我,要再敢瞒我一句,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在河中府惹祸,大伯说打断我的腿,多半有五分吓唬,可以现在郭暧的脸色,只怕会来真的,更何况他还能跟纳苏和小梁对质,继续欺瞒下去实无任何意义。我偷看着他的脸色,咳嗽一声清过嗓子,一五一十从逃犯偷走,到李淳接我离开的过程细节讲述。
他一边听一边锁眉沉思,越听到后头,那眉头就锁得越深。及至听说我没有让裴云极搜身就跟着李淳离开,又是怒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簌簌作响,“为什么不让金吾卫搜过再走!”
我又闯祸了?!
我心惊胆颤地赶紧认错:“阿爹,我错了,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坠崖的逃犯,莫非罪大恶极?”
郭暧没有回答,只坐在那儿沉吟半晌,再没有拍桌打椅,摇头道:“阿瑶,你可知你所犯最大错误,就是没有让金吾卫仔细搜查,没能让你和郭家从中剥离。”
“可是,”我急切地说:“那逃犯根本就没有跟我说什么话,也没有递给我什么东西。那裴云极冤枉死我啦!”
“他是为你好!”郭暧恨铁不成钢地斥责我,又道:“你以为冤枉,可是想要得到那东西的人却不会这样认为,他们只会猜想,东西必定进了公主府!”
“那件东西?”我疑惑地问:“究竟是什么东西?”
郭暧看我一眼,苦笑,“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呢,让太子和舒王都志在必得。”
“啊?”我总算灵犀一动,失声道:“莫非今天太子和舒王不是为祝寿,而是为那件东西?!”
郭暧没有回答,思忖片刻,又问:“你确信马车和你们身上都没有多了别的东西?”
我笃定点头,“绝对没有。那些金吾卫仔细查过马车,那逃犯根本没有与我们三人贴身接触,哪能私藏东西?何况纳苏和小梁都让他们盘查过。唔,就连这个——”我指向那锦盒,“这里面的砚台,他们也拿出来看了。”
“砚台?”郭暧将目光移向那只锦盒,忽然间眉间一跳,道:“来,快打开它。”
打开锦盒,取出那只四寸见方青灰色的澄泥砚。砚台称手,砚边环绕篆书铭文,除了造型古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珍贵之处。
我瞧见砚台边缘有两个对称的圆孔,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郭暧皱着眉头,道:“这是空心注水砚,所谓冬温以醋,夏涵以泉,均可从此小圆孔注入,可防砚台渗水。这工艺殊不简单,确是难得的珍品。”说话间,提起砚台附耳轻敲,突然间面色一变,对我说道:“你手指细长,用小指按一下左边的孔洞。”
我依言按下去,只听极细微的“卡”的一响,那原本一体的砚台竟然从中弹开,露出其间的夹层。原来这砚台另有机关,所谓的注水处竟然可以打开,郭暧面色更加难看,从夹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我心中忐忑不安,想凑上去看那绢纸究竟写着什么,却终究不敢。
那一片绢纸也写不下许多字,郭暧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等得跪在地上的我膝盖酸麻,道:“阿爹,你要将这片纸看穿看透吗?”
终于,郭暧放下了那片绢纸,长叹道:“居然知道此方砚台暗设机关,看来那逃犯并非常人;他所携的东西,更非常物!”
“他的手指细长,正好能打开机关,也许是碰巧。”我说道,见郭暧兀自沉吟,再度轻声唤他。
他转过头,潾潾蜡灯下,他瞬间苍老许多,我能看清他眸中的阴霾沉郁。
“阿瑶,”他唤我的名字,“这是你惹下的祸事,大概惟有你自己承担。”
我冲口就说:“阿爹,我惹出的祸事,我来承担!是要送我见官,还是杀头流配,我全都认!”
郭暧皱眉道:“什么杀头流配,我是说,你需得马上与裴云极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