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电话响起来,我才回过神来,乔安来短信,说找到齐飞了,他一个朋友在酒吧喝酒看到他了,把地址发给我,让我去找找,找到了别忘了让他去签字。
我在酒吧门口看到齐飞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人真的能变成一摊烂泥,吐得全身都是。几个保安把他往出租车里塞,右边门塞进去,他就从左边门爬出来,再塞进去,再爬出来。几个女孩在旁边笑着看,拿手机拍照,说等他醒了一定要拿给他好好看看。我跑过去,站在出租车边,趁着他从左边门出来时堵住他。
他抬抬头,看到我,迟缓浮现在脸上的厌倦样子证明他还是能辨认出我来的,他可能是想说话,但是为了避免他一口喷我脸上,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感谢放在心里!不用急着表达!”
我拖着他移动了两步,转了个面,他抚着车又吐了一地。我长抒口气,感慨劫后余生。
保安看到终于有人来接他,松了口气,连忙跟我说,“小姑娘就拜托你了啊!”说着一秒钟内遁了形。从万家拥戴,到现在的避之不及,我都感慨变幻太快。
我从包里拿出餐巾纸来帮他擦身上,他打开我的手,“不用你管,别跟着我,我就是个垃圾!”
“那我就是垃圾桶!”我对着齐飞喊回去。
在马路中间,一个瑟瑟发抖的垃圾,一个眼泪打转的垃圾桶,让环卫阿姨都闻风丧胆。
齐飞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一个字儿没说出来,我也是。
他推开我,径直往前走,当时我喝了太多可乐,看着他那小屎人样也挺想吐的,不说话也好,他在前面晃晃悠悠走着,我就在后面跟着。看他要撞到花坛什么的,就像电子狗似的喊一声,前方请注意,左转弯。后来我竟然还在这种诡异的默默追踪中找到了乐趣,玩起了真人版的植物大战僵尸,不同的是,我变成了僵尸队的选手,保护着僵尸,喂给他很多很多植物。
远离酒吧聚集区,道路也变得安静,偶尔有牵手走过的情侣,和半夜出来骑自行车的鬼佬,路两边是高耸的法国梧桐,隔一段有一盏黄色路灯,先照亮他,再照亮我,我们一个亮起来一个暗下去,分享着光芒的碎片。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希望能这么跟着我喜欢的男同学在我们学校里绕一圈,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从自修教室里出来,保持刚好的距离,还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和汗水交杂在一起的味道。不过大学时候从来没这么做过,因为我们学校太小了,而且没有路灯。现在这样做了,感觉所有的迟到都是为了此刻的成全。虽然现实和幻想总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差距,我能闻到的只有香水和呕吐物交杂在一起的味道。
后来我们走着走着,不知道走到哪个小区,环境优美荒无人烟的。
我在齐飞身后说:“你们大款真是处处有房产哎,让我们这种贫穷老百姓怎么过啊?”
刚说完,看他跑到中间的幼儿活动区,有简易的塑滑梯跷跷板那种,看他跑到滑梯下坐下,缩成一团,像《咒怨》里那个鬼小孩,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像一棵缺水的野草。我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他身后走过去,轻轻抚摸他微微抽动着的后背。他每抽一下,我就跟过电似的难受,又有那么一点欢喜,欢喜终于在这个晚上,我在大街上捡到了受伤的夜礼服假面。
我看着心里难受,但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当别人难过的时候,说什么都像火上浇油,特别是我的吐槽好搭档,平时一直标榜自己风流倜傥从妞的大奶和长腿中看遍人生百态的江齐飞。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到那片儿的蚊子都派村支书写锦旗给我们了。终于,齐飞用小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有时候觉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比较好。
我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眨着眼睛看齐飞,“齐飞,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你往好的方向想一想,多少人羡慕你,在这种年纪就能开好多人看都不敢多看两眼的跑车,住好多在这个城市里兢兢业业奋斗一辈子也住不进的房子,泡着那些男生望而却步的姑娘。”
“我宁愿这些都没有!”
“哎哟我去,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没有这些了你就都想要了。谁没压力,你想啊,像你这么笨,什么都不会,还险些不能认字,还好家里有点钱,要不你得活得多艰难啊?!”我可算逮到机会为劳苦大众拍案而起了。
“倪好,你是在安慰我吗?!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齐飞一抬头,满脸的眼泪鼻涕。
我一脸大义凛然,“我没在安慰你,我是在激励你。”
“你说的这些东西都不是我选的,如果我能选,我希望我爸妈爱我,希望别人接近我只喜欢我这个人,你知道吗?要不是我爸病危,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亲戚,如果不是我开着跑车,那些女孩可能喜欢我吗?你根本不明白这种感觉,我活得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没人需要我,我他妈就是一个atm,我他妈就是一移动的自动提款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我的身体里装满钱,如果哪天我空了,和大街上的臭狗屎根本没区别!”
“这点我保证是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就需要你。你看,你第一次见到我没开跑车吧,跟个小流氓似的还往我身上扔炮仗,炸得我羽绒服里的羽绒都飞出来了,我还是喜欢你;我三番五次暗示你我喜欢你你都视而不见,我还是喜欢你;我从你家看到的女孩都能凑成一本《花花公子》了,我还是喜欢你。世界上像我这样的贱人可多呢,虽然我也说不出你哪里卓尔不群了,你的优点我真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你还老是欺负我,但是,就算你不喜欢我,一定也能遇到一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好女孩,然后过上平淡无聊但是很幸福的生活。”我看着齐飞,把为他准备的认真全都用上,“相信我好吗?”这段话在我心里不知道打了多少遍草稿。
是这样的,就算你觉得自己是一坨臭狗屎,也会遇到一个心地善良的屎壳郎,不远万里找到你,然后当成宝贝,再不远万里地跟你一起滚回家,一路上悉心呵护着你,怕你被人抢了,被踩扁了,或者撞到石头,一心想着把你变成家里的镇宅之宝,别怀疑,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好,只要你相信,你就会拥有。
齐飞看着我,睫毛还湿湿的,散发着疲惫,像是一只被奥特曼打伤的小怪兽,在夜里藏在滑梯下面一个人默默吃剧组分来的盒饭,落魄伤心。他摊开手紧紧抱住我,紧得我感觉自己都快化成一摊水了,我也紧紧抱住他,这是他第一次趴在我肩膀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明明在他身体里却击打着我的胸膛。
“我累了。”齐飞在我的肩膀上说。
“那我带你回家。”我说着,还是不想松手,我怕这是我的美梦,一个不留神就会溜走。我憋着一泡尿,害怕醒来。
齐飞跟我说,其实他特别害怕,害怕他爸爸就这么死了,比害怕破产,害怕亲戚上门,害怕任何事更害怕。如果他爸死了,那么他对齐飞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滚。”
我说:“不会的,你不是说了吗,好人不长命,坏人活万年吗,你爸爸那样的肯定长命百岁,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齐飞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那次我们在郊外抛锚,一起坐着公交回市区时一样。天色由最深的褐色慢慢变淡,路上空无一人,连起伏的马路都变得性感。
你们会不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是刚认识不久的人,他身上却带着属于你的熟悉感,当你看他的眼睛,感觉不是相遇,而是久别重逢。
他是小时候楼上住着的会滚铁圈儿的男孩,是小学时坐在你身后拉你辫子的皮大王,是中学时在篮球场上把白衬衫和运动裤这种乡非搭配穿得相得益彰的男同学,是大学时你愿意你选了他选的所有课,最后考试发现除了他后脑勺长什么样屁都没学会的学长。
在你的每一个时刻遇见他,你都会喜欢,这不是平白无故的感觉,这是命运的安排,吾辈胸无大志,也成不了风口浪尖上的英雄人物,等到老了回想起来,这辈子最丰功伟业的事就是喜欢了个把小男生吧。
人生平凡如此,也只有爱,能让我们与众不同。
5
与此同时,乔安还是回家换上了礼服,出现在聚会的结尾处。
她扔下闫涵和一桌人走了。她站在门口,看到穿着华服走来走去的男女。如果你没见到过,一定难以想象,黯淡的夜晚里,会有如此觥筹交错、鼎食鸣钟的场景,越是肮脏的人心,越会在表面聚拢光芒。水晶灯和珠宝在这样的夜里,吸收了这座城市的所有的光。她只觉得眼花缭乱,一阵阵泛恶心。她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地洗白,最后还是跌入这个圈子里。
还好陈公子及时出现,自然地托起乔安的手,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乔安抽开手,走在陈公子前面。她离开大楼后马不停蹄赶回家,从“静染”的样衣里挑出一件礼服,有点大,身后别了几根小的银色别针,陈公子看到,帮忙用手挡住她的腰。
“松开。”乔安和陈公子绕过一个个奇怪的目光走到宴会厅的vip间门口。
“你害怕?”陈公子和乔安面对面,扬起眉毛,“乔安,你还喜欢我,所以你害怕。”
乔安不懂,为什么他们都在问自己,你是不是害怕。到底应该害怕点什么呢?为什么每个人希望的都是让她俯首称臣,但是更大的疑点是,她明白软弱的便利,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坚强下去?
乔安站定,尚未反驳,他已经先一步推开房间的大门,容不得短暂的松懈,女王又要开始上妆表演。
她还来不及说一句,我不是害怕,我是厌倦。
6
再之前,乔安在办公室里几乎整整消耗了一夜,好几次自己在讲方案的时候都觉得要脑缺氧了,如果不强迫自己说着话,可能随时要一头栽倒在地上。闫涵所做的,只是轻轻摇头。后来闫涵说,今天的方案都不满意,剩下的明天再说吧。乔安不肯,说一共带来了十个方案,就要今天说完。当她讲出这话时,周围无论是乔安带来的人还是闫涵这边的团队,无不双眼放箭,希望射死乔安。
闫涵撑着下巴,坐在长桌的最里面,微微一笑,“好啊,你想说完,就让大家陪你听咯。”
闫涵说完,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假装不耐烦的咳嗽,笔摔在桌上的声音。乔安胳膊撑着会议桌,可能因为连续几天的工作,让她的思维都变得迟缓,所有细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无限放大拉长,她看着自己微微弯起的手指,关节异常突出明显,像是一座小型山峦。乔安低着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小声说着,“虽然知道大家都很疲倦了,但是希望还是能理性地做出选择,毕竟现在时间紧迫……”
闫涵和旁边的人吩咐着,“一会儿给大家订个‘俏江南’的外卖吧,现在就去,再晚一点就不送了。”
大家都纷纷高喊着自己要吃的东西,没人听乔安在说什么。她揉揉眼睛,使劲敲了一下桌子,挤出一个自己都感觉心虚的微笑,“现在可以讲下一个策划案了吗?”
“欸,乔小姐,人是铁饭是钢,你不让我们吃饱谁听得下去啊。”坐在闫涵旁边的台湾腔女职员仰起头对着ppt前的乔安喊。
“先让大家吃饭吧,乔安。”闫涵看着乔安,一副善解人意的讨厌样。幻灯机的字打在她身上,让乔安变得和策划案一样廉价,萧条,被人唾弃。闫涵问她,“想吃什么?帮你订。”
“不用了,你们吃就好,我出去走一圈,等你们吃好打电话叫我。”乔安拎起包,扔下手里的笔和文件,走出会议室,才敢放肆地喘个气。她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跑进洗手间,躲进隔间里,手忙脚乱地拿出清凉油,吸毒似的狠狠闻着,之后抹出一点均匀涂抹太阳穴。心里骂了闫涵的祖宗十八代,怎么能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打消磨战,问题是,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站在隔间里,听到会议室出来的其他人在外面交谈议论。说乔安就是靠着陆先生的关系上位的,闫涵怎么可能放过她。另一个说,这个乔安就是一直靠着男人上位的,这次闫涵整她,实属大快人心。两个人说话之间恨不得配合新年时所有大卖场都会播放的喜庆音乐以表达喜悦心情。
这种话,乔安从高中开始,在各大洗手间都快听过好几卡车了。她可以不在乎,可是闫涵这次真有点让她穷途末路了。其实,就算是扔下不做,换给别人,也是轻而易举,可是当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推到台子中间的女孩,怎么可能错过任何一张好牌呢?这个机会难得,做好了,立刻能从千百个光芒背后的人中脱颖而出。
不光是广告圈、时尚圈、演艺圈、呼啦圈,全宇宙任何一个圈都是如此势利残酷。太多一夜成名的神话,也有太多人在辉煌后渐渐被淡忘,但是大多数人再没能伸手触摸过光。只有那些每一步都走到自己的极致、不断挑战极限、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有资格感受到太阳投射到地面上的第一束光。
乔安从洗手间走出来,给陆先生打了一个电话,响到一半,陆先生没接,她犹豫着按掉了。对着镜子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诉她,乔安,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没有选择,只有坚持。
后来乔安回到会议室,拿起一桌的文件,对着吃得热火朝天的大家说了声简短清脆的“散会”,留下一桌表情错愕的人离开会议室。
既然早知道自己是作过太多恶的坏女孩,没必要削尖脑袋上天堂。不过坏女孩不知道,当自己走出办公大楼时,她醉酒后和陈公子的全部照片已经稳妥地放在了陆先生的办公桌上。陆先生开完会回来,再次拨打乔安的电话,已是无人接听,他拿起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两边都没封口,照片滑出来,散开一地。
明白妈妈为什么总是催促我们早点睡觉了吗?因为人生中最丑恶和艰险的事一般都在晚上发生,只有轻轻闭上眼才能逃过一劫。梦境如此柔软,它让我们也卸下了外壳,抛弃七情六欲和复杂思维,变成最无害的植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