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柔软梦境

齐飞失踪后,有了一个很牛逼的特异功能——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和我完美地擦肩而过。

不管我是在他家门口蹲点,还是去他的神奇会所、他爸的医院又或者那个装逼范儿的艺术沙龙,都找不到齐飞的踪影。我恨不得跟着狗仔队东奔西跑地寻找他。

我每次去会所,门口的保安就会跟我说,我们少东刚走,刚走。我说那他下次出现打电话给我,保安说,别了吧姑娘,我们少东甩的姑娘多了去,来这找他的不知道有多少呢,没一个能抓得住的,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看你年纪轻轻……

我说打住吧,您别说了,这段台词齐飞也让我背过,我是他邻居,住他楼下。

保安点点头,给了我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

我擦擦脸上的汗,顶着大太阳,怏怏离开。

我在齐飞家门口蹲点也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只要我在家,每天都在他家门口绕个十几圈,几次被邻居怀疑我是来探路的小偷,我恨不得在家门口拴条藏獒,他一靠近就冲出来咬断他腿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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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知道齐飞出事之后去找乔安,让乔安和我一块找他。乔安翻了个白眼,问我怎么找。我说拿着手电出去找。她说要找你自己去找,我还得忙着对付闫涵,齐飞又不是狗,能吃能喝,用不着这样找,他想出来自然会出来的,你不明白什么叫“一个人静一静”这种东西吗?

我说,这怎么行,电影里出现“一个人静一静”这样的画面,多数是去自杀了,他要是跳楼了怎么办?

乔安无语地看着我,齐飞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要是跳楼早就跳了。

我第一次听乔安讲齐飞小时候的故事。之前乔安只是说她小时候帮他做作业写名字的事,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齐飞小时候是被确诊过的读写障碍,后来去做了干预治疗才慢慢改善的。也就是说,如果没干预好,齐飞可能这辈子都写不了字。

从他记事开始他爸妈就在讨论离婚的事,但是都忙着赚钱,没时间把财产分割清楚,后来钱越来越多,财产也更难分。齐飞并没有那些家室好的小孩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没有光环,他是从小背着“无能”标签的小孩。因为读写障碍,所以齐飞成绩一直很差。

爸妈暴揍他许多次后,就雇了好多私人家教,围着他教。他妈每周检查一次成果,把他辛苦拼起来的变形金刚排成一排,如果他写错一个字就在他眼前摔碎一个变形金刚。别的小朋友的儿童节是唱歌跳舞做游戏逛公园,他的儿童节是爸爸在外面鬼混,妈妈回家检查他写字,结果往往是,满地断胳膊断腿的大黄蜂、威震天和擎天柱,他必须忍着眼泪,不能哭,不能捡,低着头,看它们被家里的清洁阿姨扫掉。之后一声不吭地上桌和他妈吃饭。吃完饭妈妈就又去谈生意,他一个人跑去垃圾桶里把它们捡回来,抱着大哭。大人们根本不懂,被摔碎的不是玩具,在小孩眼里,它们是有灵魂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对了,不是说过齐飞会拉小提琴的事吗,也是当初因为在医院被诊断了读写障碍。齐飞妈妈觉得简直颜面扫地,恨不得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医生杀人灭口,不过医生说,一般读写障碍的小孩在某些和读写无关的方面,比如美术音乐或者思维逻辑上都比其他小孩强,这才算让齐飞妈妈没当即把他扔进垃圾桶里。她自作主张让他学个小提琴吧,他的确拉得不错,但是这种不错并不是天赋,而是因为严酷的训练,同样,如果拉不好,妈妈一个耳光就抽上来。所以,齐飞羡慕乔安,羡慕她无人管束,他比任何人都期待自己父母离婚,真正害怕他父母离婚的只有公司的股东。

后来他就把所有的玩具藏在乔安那里。

乔安想办法帮他对付他爸妈,帮他做作业,写名字,考试作弊。乔安对他人冷淡,但是对齐飞不一样,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虽然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到十岁,她怎么也不会忘记有一次周末齐飞他妈来接他,他趴在楼上看着他妈走上旋转楼梯时的惊慌眼神,每一声高跟鞋踩到的仿佛不是地板而是踩在他身上。那是乔安第一次出手帮他,她拉起齐飞的胳膊,向楼下走。齐飞使劲想甩开她的手向后退,乔安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始终没松开。乔安跟他说,你相信我,别害怕,一会你别说话,我帮你说,保证你妈听了之后不打你。

于是,齐飞妈妈那天看到的是乔安拉着他的胳膊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楼梯上。乔安对她说,您是江齐飞的妈妈吗?我叫乔安,是班长,江齐飞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同学,老师今天还表扬了他实践课作业完成得好,特地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齐飞妈妈的脸上闪过一点点不可置信,让齐飞都意外的是,她少有地露出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发,拉起他的手。

从那以后,乔安就变成了他的救世主。

不过那也是妈妈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本来她就很少回家,之后变得更忙,离婚后齐飞跟了爸爸,判决的时候齐飞的妈妈主动提出放弃小孩,多拿了几千万,那时候她准备开时尚中餐连锁店,需要这笔钱。江齐飞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价格,别人家的小孩都是无价宝,但他却是明码标价的。

即便齐飞的爸爸也很少管他,但在齐飞眼里和他妈比起来,他已经是大慈善家了,齐飞也不容易,熬到去英国读书才算解放了天性。

听完这段离奇的故事,我这种劳苦大众家庭幸福美满的少女拍案而起,怒问乔安,这么事儿逼的妈,到底祖上是皇亲国戚还是地主婆子啊。

乔安耸耸肩,什么都不是,可能两口子加起来还没你上过的学多吧,越是知识贫瘠才越恐惧,后来翻身把歌唱了就得把前半辈子没装的下半辈子装个够。

这段话的重点我没抓准,我听到的重点是,江氏夫妇加起来上过的学还没我多,现在他妈的竟然是亿万富豪,我呢!我呢!我呢!上了那么多学还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月通宵写稿还挣扎在贫困线的边缘。最令我气愤的是,齐飞丫当初一读写障碍,连封情书都写不了啊。后来还成为妞神,我颠颠儿跟屁股后面追着,各种嫌弃我,我还各种热脸贴冷屁股。我从乔安桌上拿起苏打饼干塞进嘴里,咬着后槽牙说:“真他妈不公平啊!”说完,我揣上苏打饼干儿和半瓶纯净水继续踏上寻找齐飞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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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方面,地球人从来没走过公平style,都是虐心的互补style,我和齐飞,就是一个互补的经典案例。

他喜欢吃蛋糕我喜欢和面打鸡蛋,他喜欢唱歌我喜欢坐在角落喝可乐,他喜欢看风景我喜欢考驾照,他喜欢发脾气我喜欢讲笑话,他喜欢失踪我喜欢寻人,他喜欢吃夜宵我喜欢失眠。他喜欢女神我喜欢他。在这场单恋里,咱们可谓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还能证明另一件事,原来爱情可以让一个人喜欢上所有曾经不喜欢的事,他的所有缺点都不再是缺点,只是平摊地面上一个美丽的凹陷,而我呢,是从天而降的雨水,依着他的形状填进去,不留一点空隙,变成一个个小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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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嘴上不说,暗中也处处托朋友打听齐飞的下落。可是齐飞家里出事的当口,正是乔安和闫涵斗智斗勇到达白热化的阶段,她已经给闫涵出了十套方案。乔安带着一组人,没日没夜在办公室里喝红牛,后来还是被否,同事就从背后嚼舌根,说明明是针对乔小姐的干吗拖累我们。乔安听到后,拿着马克杯趁大家不注意静静后退出茶水间。

乔安咬着牙又跟陆先生申请额外的项目经费,请了外面的几个挺厉害的设计师,租着高档公寓给他们住着,直接提着现金给他们送去,说谁的案子通过,钱全拿走。不过那箱钱,现在还是和堆积成山的红牛易拉罐放在一起。

好几次乔安都想把文件夹摔到她脸上,不过每次她依然微笑点头,说:“您能把修改方案具体化一点吗?”闫涵挺为难地摇摇头,“感觉是具体不来的。”

乔安心中万只草泥马奔腾,难缠的客户多的是,为了能让客户开心,上半身女神头,下半身马腿这种丧尽天良的吉祥物公司也设计过。人家客户提意见的时候还挺有据可循的,客户说,“你看人家星巴克,上半身女神下半身俩鱼尾巴,生意多红火,我找风水师算过了,我五行缺土,我得弄个在地上跑的动物,我属马,正好画匹马,寓意多好。”那个设计师没忍住来了句:“你这内衣公司弄个马不好吧,一马平川啊!”

客户一下把脸拉下来了,乔安立马在桌子下踩了设计师一脚,“我觉得挺好,明明是马到成功,而且《山海经》里就有个人面马身的神仙,叫英招,专门掌管天帝的花园,是百花之神,挺适合这一系列花语内衣套装的。”

客户立马拍起手来,对乔安赞赏有加,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点名以后所有单子都给乔安做了。

她心里其实在想,五行缺土干吗不直接弄条泥鳅上去。而且英招也不是百花之神,是百花之神的朋友,说白了就一看园子的马大爷。不过没关系,能把客户糊弄好就行。可闫涵就没这么好糊弄了,吹得再好的方案她都皱眉摇头,挑来的模特也不满意,一车车地拉姑娘来,又一车车原封不动地拉走,公司同事开乔安玩笑,问她什么时候变人口拐卖中转站了。

这些日子,陈公子跟闫涵商量好似的,一直没消停过,可能是婚前恐惧症的影响,现在时不时就出现在乔安公司楼下来个意外惊吓,对乔安忏悔一翻。乔安跟陈公子说,你别给我忏悔了,我没空听,你顺着这条路直走两个路口右转就是一教堂,你去那忏吧。

陈公子说,这不是忏悔的问题,是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你,要不是她有了我肯定娶你。

乔安冷笑,你只是害怕,如果我是她,你一定会找别的姑娘说这些话的。乔安把陈公子晾在一边,站在街边伸手拦车,抱着一大堆文件和电脑,赶着去闫涵那开会。

正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整条马路像菜鸟玩家玩出的泡泡龙界面,随时都在屏满爆炸的边缘。陈公子在乔安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打不着车,跟乔安说,你去哪,我送你吧。

乔安看看糟心的路况,觉得也没必要以江姐对待敌人的态度对待前男友,点点头,跟他上了车。

乔安听说陈公子要结婚后其实立马了解了一下他的未婚妻,是个美食节目的主持人,打开电视经常能看见她对着食物一脸幸福状,眯着眼睛说入口即化,好好吃哦。你说这个见着一丸子都能笑成这样的女孩多好,乔安就是吃进去颗大钻石也不过是冷冷点头吐出来叫经理来解释解释。

陈公子也好,江齐飞也好,这种家庭最喜欢的儿媳妇有两种。第一种就是门当户对,以后大家生意上多照应,有些企业联个姻就轻松上市了。第二种,是要找简单的,胸无大志的,面相旺夫的。绝对没别的意思,但是有点钱的婆婆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儿媳妇有主意,别说人家肤浅,这绝对不是肤浅,这是老谋深算。要是找个专业人才,只要有钱,比你聪明能干的还不有的是,用得着你一儿媳妇在那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吗?所以电视台女主播素来是豪门圈儿的最爱,五官标致,一脸正气,笑容亲切可掬,又比那些跟剧组的女明星简单很多,怎么说电视台也是有个编制吧,国家正规单位,而且还频频在电视上亮相,同样能达到明星的效果。

一路上,陈公子不停地说,乔安看着窗外走神,心里为一会儿和闫涵的恶战发愁。眼看发布会的时间就要到了,如果再做不出闫涵满意的方案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收场。陆先生也帮不了她。闫涵这么做无非是想找个理由换掉乔安,她对奥里斯没意见,对自己“静染”更没意见,唯一有意见的是乔安而已。

乔安轻轻叹了口气,感觉一切都像是在画线,从爸爸消失的那一刻开始,从离开自己的家开始。

中学时代努力学习,学会对人冷待处之,和同龄人之间都带着深深浅浅的隔阂。大学的时候,用尽各种方法,想混入曾经本应该属于她的圈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就是在纸醉金迷里长大的。之后工作,不择手段地上位,忍辱负重也可以,甚至来到父亲曾经失去的公司上班,为的就是能把混世的自己一点点洗白。她所做的一切,像在沙滩上画一条线,然后拼命祈祷没人去踩坏它。

“你最近是不是在忙‘静染’的事?其实,我爸和他们老板关系不错,晚上要一起参加个商会活动,要不一起来?”陈公子打着方向盘,踩刹车,车稳当地停在路边,目的地到了,他转脸看她。

“不用,谢谢你送我,我先上去了。”乔安打开车门,往外走。

陈公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这就完了?”

“不然呢?”乔安回头看他。

“乔安你真的变了。”

“变好看了?”

“你比以前还要坚强,太坚强对女孩来说没好处的。”

“不是我更坚强了,是以前那么多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没在我身边。”

乔安转身甩上门,朝着大楼走进去,深吸一口气。

知道今天肯定又是一场恶战,陆先生找她商量过,方案今天必须定下来,定不下来这个单子就换人。乔安没否认,心里知道凶多吉少,不过还是和陆先生保证,今天肯定把方案确定下来,如果不行,退出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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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如火如荼开会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对面的麦当劳啃着汉堡,目不转睛地锁定医院大门,乔安说打听到医生宣布要给齐飞爸爸做心脏手术,门口巴巴盼着齐飞爸爸归西的一群人里,谁也不能签字,就算齐飞的妈妈也不能签字,唯一能签字的只有齐飞。

于是我展开了守株待兔行动,在医院对面麦当劳的落地玻璃窗后坐着,一杯接一杯喝可乐,喝得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气球,随时能飞到天花板上。盯着一个地方久了,容易发呆,盯到后来,我好像脑子里也进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