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一路绿灯不等于一帆风顺

中国人没有家庭医生,有病现学来不及,要是没这方面的亲戚,谁不想趁机交一个这方面的朋友,作为自己的人脉储备,关键时候派得上用场。有需求的时候花钱送礼算什么,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人生最怕的事儿是手拎着猪头,找不到庙门。

这些年,检验科医生成了副业,带着病人找全北京各大医院的专家看病成了马刚的主业。在当年一起上学时候的学霸们先后成为各个领域的专家之后,在真正的临床过程中,在不断的实践和旁听过程中,马刚也不折不扣地成为我们班医学知识最全面、知识实用性最强的杂家。

曾经有一个咯血的女病人,看了好几个内科医生,都没明确到底什么病。有医生说像肺癌,有医生说像结核,最后一个医生反复追问病人的居住地迁徙史和饮食习惯,认为是肺部寄生虫病。马刚挺着急,决定改变一下思路,请胸外科医生看看。

外科医生看病普遍粗糙,眼下这个胸外科医生不是粗糙,而是粗暴,他连病人都没看一眼,就在电话里朝着马刚嚷嚷:“别让那些内科大夫隔着皮肉各种瞎猜,多耽误工夫,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打开看看,相当于外科的剖开探查术,简称剖探,是外科医生在搞不清楚诊断的情况下最常用的一种诊断方式,肺有问题就开胸看看,肚子有问题就开腹看看,要是打开病人的脑袋像掰开一只河蚌那样简单,说不定脖子上头有问题的病人都逃不过开颅看看的命运。

随着微创技术的进展,胸腔镜代替开胸,腹腔镜代替开腹,打几个钥匙孔大小的洞洞,就能插入内窥镜,将人体各种密闭腔隙的情况充分放大,转载在电视屏幕上,显示得一清二楚。内窥镜技术还能利用人类各种自然孔洞进行器官内部的检查,上消化道的问题通过口腔插入胃镜看看,下消化道的问题通过肛门插入肠镜看看;膀胱输尿管有问题,通过尿道插入膀胱镜、输尿管镜看看;子宫有问题,通过阴道顺着宫颈插入宫腔镜看看。

微创技术的迅猛发展,使侵入性检查和诊断技术本身不再成为病人的巨大负担,医生也不再畏首畏尾、顾虑重重,利用微创手术进行探查的理念也越来越深地植入外科医生的大脑。

麻醉成功后,胸腔镜插入胸腔,除了发现胸膜上有几块黑了吧唧蓝瓦瓦的斑块,没有发现别的问题。外科医生傻眼了,打开了,瞅见了,自己却不认识是啥病,只能取活检。一周后病理医生做出诊断:胸膜子宫内膜异位症。

马刚在酒桌上给同学们讲这故事的时候不停感叹,幸亏这世上还有病理医生的最后诊断,否则毁我多年清誉,谁能想到一个女人咯血的毛病,查来查去问题竟然出在妇产科,子宫内膜不是应该待在子宫那个宝葫芦里头吗,怎么会异位到肺上去呢?实在让人想不通。

子宫内膜伴随女性的生理周期,每个月全面剥脱一次,排出体外形成月经,每个月又重新生长和更新一次,极具生物活性。按理说子宫内膜应该待在子宫里头,如果跑到别的地方,引起相应的临床症状,就成为一种疾病——子宫内膜异位症。

子宫内膜异位症被比喻为女性盆腔中的沙尘暴,意在描述它良性转移的生物学行为,并且所到之处,破坏力极强。不光在盆腔,目前为止,全身上下只有脾脏没有发现过子宫内膜异位症,可能缘于脾脏巨噬细胞强大的吞噬能力,即使偶有子宫内膜细胞逃窜至此,瞬间即被吞噬和消化,根本无法扎根定植,自然无法兴风作浪。

子宫内膜异位症不是癌症,却像癌症一样四处播散转移,甚至被称为“不死的癌症”,是妇科领域的一大难题,发病率高到每10个育龄女性中就有一个子宫内膜异位症病人,全世界保守估计,至少有1.7亿女性患病,它造成的痛经、不孕和盆腔包块三大主症,严重影响女性的生活质量和社会生产劳动力。

就是这样一种十恶不赦的疾病,从病人出现痛经症状,直到获得诊断,平均延误时间长达7?12年。这其中,很多病人都是20岁之前就已经出现严重痛经,平均要痛十年,才得以明确诊断。

造成延误诊断的一方面原因来自病人的忽视,很多女性认为痛经不是病,自然不去就诊。很多女孩子疼痛难忍,向母亲发出求助的时候,她们的母亲也认为痛经不是病,或者干脆告诉她们没办法,就得忍着,女人倒霉那几天哪儿有不痛的,甚至她们会告诉女儿,生完孩子就好了。

就这样,很多女性一直耽误到婚后无法生育去看不孕症才得以诊断,一直耽误到单位查体发现卵巢上长出巨型巧克力囊肿,去找医生开刀才得以诊断,甚至一直耽误到卵巢巧克力囊肿自发破裂,突发剧烈腹痛,被紧急送往急诊救命才得以诊断,最晚得到确诊的病人已到绝经年龄,每月一次的苦痛折磨似乎终于可以过去,却因为持续的腹胀腹痛腹围增大去看医生,发现卵巢巧克力囊肿已经发生恶变和转移,成为晚期卵巢癌。

造成延误诊断的另一方面原因,是妇产科医生缺乏专业性。病人以痛经为主诉就诊,医生连最基本的三合诊检查(已婚者)或者肛门检查(未婚者)都不做,直接导致病人漏诊。亲口说出“来月经哪有不痛的,生完孩子就好了”的妇产科医生不乏其人。

或者病人还算幸运,及时确诊子宫内膜异位症或者子宫腺肌症,但是医生缺乏相关治疗经验,可能非常轻率地就甩出一句“没什么好办法,自己去买止痛药吃”的治疗意见。有的医生甚至到了除了会切子宫,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管的地步,他们或蛮横或冷酷地告诉病人,你这病就是子宫内膜异位症,没什么好办法,来月经疼就忍着,忍不了就切子宫。

苏格拉底说过,我的高明之处在于我比别人多知道一点,那就是我知道自己是无知的。现实生活中,很多一点都不高明的医生恰恰缺乏这种可贵的自知和内心的反省,很多时候,医生治愈了病人,有些时候,也正是医生直接让病人丧失了治愈的机会。

医生有失专业的诊治可能直接阻断病人的求医之路,病人总是能忍则忍,忍无可忍之时,病也重到一定程度,即使找到专门治疗这类疾病的医生,也早已丧失治疗的最佳切入点,可供选择的道路早已被疾病的拖延和时光的飞逝逐一堵死。

子宫内膜异位症和子宫腺肌病同属一大类疾病,通常合并存在,都属于渐进性进展性疾病,如果很多年的听之任之,毫无医疗干预,病情将不断进展,就像一个不断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越来越具有摧毁力,使得本来已经面临种种困境的治疗前景越发扑朔迷离。

现代医学博大精深,分科越来越细,医生不可能什么病都会治。做常人要知足,做学问要知不足,求学问要不知足,说的就是医生。除了对自己专业的研究和深入,医生还要广泛涉猎相关专业的治疗理念和前沿进展,不断进行自我补充、自我修正和自我精进。

治病和打仗一样,讲究知己知彼,要知道病人是什么病,还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治,有能力救的时候,要尽心诊治,没能力救的时候,要学会放手,把病人转诊给更高级别的医生或者专科医生,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到北京上海看看专家,或许有好办法”这样的话,也是在为病人指一条明路,也是功德无量,切勿一叶障目,妄下断言,灭了病人的念想。做医生不只是掌握一门专业技术,行医更像是一门艺术,一门社会科学,永远给予病人希望,是医生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不是忽悠,也不是说谎,而是医学创始之初的本意。

子宫内膜异位症属于慢病,需要医生的长期随诊和管理,不是做一个手术,吃一副神药就能简单根治的。除了清除病灶,控制疼痛,让女性不丧失劳动能力,有尊严、自信地生活,还要保护卵巢功能,帮助她们在生育年龄如愿顺利地成为母亲,即使进入绝经期,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而是坚持随诊,警惕卵巢子宫内膜异位囊肿的恶性病变。

这是目前为止,整个妇科领域除了肿瘤以外最值得研究的疾病之一。

子宫内膜异位症的发病机制不清,治疗包括手术、药物、内分泌调节、心理疏导、辅助生殖等多重手段,需要医生具备精湛的妇科手术技术、扎实的妇科内分泌基础,以及为不同年龄段、不同症状、不同生育要求的病人制订个体化治疗方案的思辨能力,以及将这些需要病人具有很好顺应性的治疗方案贯彻下去的沟通能力,还需要具有保证病人长期随诊不失访的亲和力。这除了考验一个医生的医术、她的体力和精力、她本身所具有的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还考验一个医生的医疗黏度,也就是说她能不能把病人紧紧吸引在自己身边,不放弃治疗,不失访,甚至可以说,如果一个医生弄懂了子宫内膜异位症,他就掌握了整个妇科学。

还有一个病人,40岁,一个上市公司老总的二姨太,没啥大病,就是月经不调。

马刚听说妇产科里妇科肿瘤医生段位最高,他们根本不把那些只会生孩子的、专搞计划生育的或者只会看更年期的大夫放在眼里。于是,就给病人联系了一位妇科肿瘤专家的vip门诊,没想到病人进入诊室还没说三句话,就被医生打断了。

“我没空听你说今天出几滴血,昨天用几块卫生巾,也别给我看你手机里的手纸照片,这些都没用,异常子宫出血必须首先除外子宫内膜恶性病变,先去病房做诊断性刮宫,取出内膜做病理检查,出来结果再说。”

真应了那句话,医生行业有两大奇怪现象,一是干啥专业的医生容易得啥病,二是干啥专业的医生看啥都像自己专业的病,就算不像,只要有蛛丝马迹,也要首先除外他自己专业的病,否则绝不放你走,如果没有除外诊断,他们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对你没有尽到职责。

医生都是科班出身,这个是协和医大的,那个是上海医大的,还有白医大、哈医大和各个军医大的,其实统一都是“吓大”的。长期的职业生涯,医生见了太多症状不典型,怎么看都不像自己专业的病,最终还真是这个病的病人,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于是,免疫病医生对免疫病的警惕性最高,你最近只是掉头发,晒太阳过敏,以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他们一定要让你抽血查查有没有自身抗体,起码排除自身免疫病;结核病医生对结核病的警惕性最高,你久咳不愈,以为上次感冒没治好,留下病根,他们一定问你有没有低热乏力痰中带血,就算没有也一定要你拍个胸片做个痰涂片找找结核菌,起码排除一下肺结核;肿瘤医生对肿瘤的警惕性最高,如果你知道病人只是鼻子突然不好使,闻不到香臭是因为颅底肿瘤压迫嗅神经,病人反复低血糖休克是因为胰腺肿瘤,病人血压急剧升高是因为肾上腺嗜铬细胞瘤,病人长期消化不良是因为晚期卵巢癌,老年人腰腿痛是因为前列腺癌骨转移,就会明白为什么肿瘤医生看啥病人都像肿瘤,就算怎么看都不像肿瘤,他们也要做些关键性的化验检查,起码首先排除肿瘤的道理了。

“可是哪儿有那么多肿瘤呢?就算你见多识广,曾经给大马路上飙车(飙自行车)的精壮老太诊断过子宫内膜癌,也得尊重一下总体人群的客观发病率吧。子宫内膜要是长了肿瘤难道b超看不见,再者说人家病人才40岁,不说花样年华,也算花好月圆正当年,身材修长,脸蛋漂亮,根本没有肥胖、糖尿病、高血压这些子宫内膜癌的三联征,人家还给老总生过俩孩子,才母以子贵有了今天的地位,给没给别人生过咱不知道,总之人家是经产妇,压根儿不属于子宫内膜癌的高危人群,不带这么折腾病人的,肿瘤医生的心咋都这么狠。”

马刚还真看了不少书,懂得不少子宫内膜癌的高危因素。

“那是因为肿瘤不光心狠,还善于伪装和出其不意,肿瘤医生不狠,怎么斗得过肿瘤?”我立即反驳他。我最讨厌马刚动不动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羞辱我们临床大夫,疾病生长有多么出人意料,临床诊断要走过多少九曲十八弯,不深入其中的人,就凭一时的好奇和勤奋,偶尔搬来《妇科肿瘤学》研读一番,怎能悟出其中的无常和奥妙。

虽然大多数子宫内膜癌都是绝经后的老年女性发病,这些老太太又大都是肥胖、糖尿病和高血压,如果初潮早、绝经晚、得过多囊卵巢综合征,终身没有生育就更加危险,但是总有身材消瘦,四十几岁年纪轻轻就得子宫内膜癌的病人,到哪儿说理去?

医生这个职业会时时受困于医生的性格缺陷,容易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同行相轻,一意孤行,或者稍微有些小能力,有块自己说了算的小地盘,就自信心爆棚,失控到飞扬跋扈谁都“熊”的德行。但是妇科肿瘤永远是整个妇产科学界最具挑战性的专业,妇科肿瘤医生永远是面临最多棘手的突发事件、最多重的技术难题、最无解的伦理困惑和最残酷的人性考验的医生,也是最有能力全方位解决病人这些问题的医生。

提到这位在马刚眼中兴师动众,貌似要用高射炮打蚊子的妇科肿瘤教授,还有一段“近镇西单,远镇北海,能量波及积水潭”的传奇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