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人脉一端是病人,另一端是北京各大医院的医生。
马刚的大脑里存有一个巨大的、随时可以为我所用的医生库,那些三观与马刚契合,并且经过马刚实践验证过的、有相当资质的医生,最终进入他的人才库。
有安全保障的、稳妥的、高于平均水平甚至超出想象的巨大红包,是马刚迅速俘获医生的法宝,也是他在一些医院如入无人之境的通行证。
收红包的医生大都心安理得,他们认为给谁看病都是看,给谁做手术都是做,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至于从医宣誓那天讲到的医疗公平原则,不在他们小宇宙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不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或者在金钱方面非常有定力的人,或者不一定是为了钱,只为结交社会名流,或者只是从省心角度出发,起码病人不会欠费逃跑,谁不愿意优先给一个有经济实力、有社会地位、有中间人担保,还会有丰厚物质回报的病人看病呢?毕竟,病人的素质参差不齐,手术并发症如影随形,医生每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没人愿意三天两头出去追债,被强扣奖金,或者无端遭受纠缠,出个小小纰漏就被讹钱或者告上法庭。
这些医生心里知道,虽然经人介绍,但是不代表这类病人不会出现医疗纠纷,甚至还可能闹得更大,拿红包总是有风险的。医生放不下对金钱的欲望,在认为自己的多年所学和医疗技术值这个钱、拿红包受之无愧的同时,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抱着侥幸心理收受钱财,或者老到地认为纠纷和赔钱都是小概率事件,只要拿的红包总数足够多,单个金额足够大,完全可以抵御偶尔一次的赔付,总归是稳赚不赔。
这些医生还要暗自期盼这些vip病人的命比自己的命值钱。一般来说,经济实力强大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不会极度脆弱,不会动辄以死相拼,或者因为一些小的失误就要搞得医生身败名裂。万一有纠纷有误解,还有中间人可以出面和和稀泥,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至于鱼死网破。
马刚选择医生有自己的标准。
一是“活儿好”。光在医学会有各种显要职位和光鲜头衔没用,光有sci文章没用,光会写标书做科研没用,光会在流光溢彩的主席台上发言没用,整天跟在各种美国指南屁股后头做翻译的解读专家没用,完全放弃自己的行医本行、一心搞行政抓管理即使再成功的院长也没用,教授的头衔谁都知道是拍马屁或者熬年头混出来的更没用。事业刚刚起步那些年,马刚没少被类似这样的专家迷惑和晃点,钱没少给,病没看好,自己落一身埋怨,还把vip客户给丢了。总之,医生的技术必须过硬,得能把病看好。
二是“人品好”。谨遵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江湖规矩。虽然医生拿了红包也没必要装孙子,但是不能又拿红包又耍大牌,从头到尾连笑脸都不给人家病人一个。
三是“名头好”。要有高级专业技术职称,专家、教授、主任医师,最起码也得是个副教授,这些拿得出手的称谓总得有一个,否则马刚还得费尽口舌去跟客户解释,这位医生是如何的“低分高能”以及这背后的种种历史缘由。
此外,性格要好,情商要高,要把病人门诊、住院的前前后后照顾得舒服妥帖。在病人眼里,医生不允许出错;在马刚眼里,医生更不允许出错,他比谁都更加追求完美,毕竟经手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马刚必须加倍爱惜羽毛,稳扎稳打做好每一单生意,才能保证自己的道越走越宽,路越走越长。
马刚不仅帮人联系治病,还学“上医治未病”。平时的酒桌茶桌各种下午茶的咖啡桌上,网球壁球高尔夫球的球场上,他不遗余力地进行各种科普宣教,竟也为自己拉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大单。
例如经常一起打高尔夫的高总,最近总是抱怨老婆不生孩子,打算让她去做试管婴儿。马刚非常委婉地告诉他,试管婴儿可不是想做就做,说做就做,有钱就能做的,那对女人可是一场从身体到心理、从体力到耐力、从金钱到亲情的极致考验。
虽然在理论上,医生只要把一个卵子和一个精子弄到一起,就能制造出小孩,但是为了提高成功率,为了获得更多的卵子,并且精确掌握排卵时间,就要先给女性打促排卵针,把卵巢里可以动员的卵泡都动员起来。
自然状态下,女性每个月经周期只排一个卵,如果在同一时间内,在注射促排卵药物之后,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卵泡一起被动员起来,身体就有可能吃不消。
有的女性,距离当妈妈的美好愿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就先栽在卵巢过度刺激这一步上了,全身肿得跟气儿吹的似的,不仅胸水、腹水,连心包里头都是水。如果治疗效果不满意,病情进展,就算孩子已经种到子宫里还幸运地着床生长了,还得做人流拿掉,因为不终止妊娠,这种过度刺激就会先要了妈妈的命。
高总听得直咧嘴,耳边吹过瑟瑟秋风,他打了个寒战,缩起脖子,并拉起高尔夫球衫的领子。
“我还真不是吓唬您,重度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真的会要命,发生率1%?10%,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在金宝街香港马会会所请我们吃饭的任总,他那对双胞胎就是我找人给做的试管婴儿。”
“我还以为任总的双胞胎女儿是老天爷赐的呢,原来是试管婴儿。”
“那俩孩子一半是老天爷给的,一半是她妈拿老命换的。”马刚说。
任太太就是打促排卵针后出现了卵巢过度刺激,开始不是很重,属于轻型,这种情况平均五个做试管的女性就有一个会碰到,谁都没在意,促排卵接下来就是取卵,医生用一根大长针,从阴道顶端穿刺卵巢,把卵泡抽吸出来。
年龄不超过30岁,因为输卵管堵塞等因素做试管婴儿的成功率最高,平均一次能取到十二三个卵,如果男性的精子质量也好,体外受精的成功率相当高,新鲜胚胎医生直接给种在子宫里头,剩下的继续培养几天变成囊胚,留在医院里冻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以后想生二胎的时候,就不用再打促排卵针,不用受过度刺激的罪,不用再次忍受穿刺取卵,只要找对生理周期,将囊胚解冻后直接往子宫里种就行了。
任太太做试管婴儿那年都43岁了,医生花好大力气,总共才取出两个卵,结果一个都没受精成功,第一次试管婴儿失败。
女人明白要趁早,生孩子要趁早,做试管婴儿也得趁早,年龄是决定试管婴儿成功率最主要的因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生几个,都是女性的自主权利,都应该是女性的自主选择,但是女性在决定之前应该知道,这个选择的按钮并不是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也并非任何时候自己都有按下的权利。
绝经之前,理论上女性都有受孕的可能,但是生育能力并非始终如影随形,不离不弃。女性身体都要遵从自然规律,在21?25岁年龄段,她们的生育能力最强,随着年龄的增长,30岁之后开始走下坡路,卵巢储备以及卵子质量显著下降,40岁以上女性在每个月经周期自然怀孕的概率只有1%。进行试管婴儿的女性中,一半以上年龄超过35岁。40岁以上妇女进行试管婴儿的时候,有一半以上已经无卵可用,必须接受捐赠者的供卵,最终成功的机会还不到10%。42?45岁的成功率大概在5%,一旦超过45岁,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只有1%?2%。我们身边从来不乏40岁以上仍然可以自然受孕并且顺利生产的例子,但是应该清楚,喜讯总是被任意高调和无限放大,实际情况却是,更多的女性面临受孕困难以及孕期高血压和糖尿病等妊娠并发症的威胁。
43岁女性做试管婴儿,失败是意料之中,成功才是意料之外。经过新一轮的促排卵方案,总共取到三个卵,为了提高受孕率,医生通过卵细胞的透明带切割和单精子显微注射技术,使两个卵子成功受精,再全部移植到子宫,这次很争气,两个胚胎都活了。可谁知喜悦来临之时,也是噩运到来之际,刚才说的卵巢过度刺激那事儿还没完呢。
两个胚胎种进去以后,任太太的脸上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幸福和笑容,但是她整个人却不好了。孩子在子宫里只是刚刚落脚,还没长出胎芽、胎心,她那肚子却跟怀了五六个月似的,里面没啥干货,都是腹水,胸水也是见天儿地长。她只能半靠在病床上,连喘气儿都费劲,每天都打四瓶子白蛋白,上下午各穿刺一次胸腔和腹腔,每次都放出好几瓶子黄黄的水,整个人都快被医生扎成筛子了。结果这水是抽得不如长得快,马刚满北京城给她找白蛋白,什么关系都托了,终于把长水这事儿控制住。可是没过两天,她又长血栓了。
“为什么会长血栓?不都是老头老太太才得脑血栓什么的吗?”高总表示费解。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这就是这个卵巢过度刺激的特点,人的血液是什么构成的?主要是血细胞和血浆,血浆都渗到血管外头成了胸水和腹水,那剩下的血细胞不就黏稠了,不就抱团了,不就形成血栓把血管堵塞了吗。再加上肚子里的孩子金贵,任太太除了解决大小便问题从不下床,更别提适当的体育锻炼了,高凝状态加上活动减少,都是长血栓的原因,结果半条腿都被血栓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