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能谁来求助你都帮忙,一定要相对了解要来看病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儿。隔了几层关系的朋友辗转介绍来的病人要小心,没准是老北京胡同串子、混不吝、上海小瘪三,或者智商情商社会交际能力均低下,到了诊室三句话说不来就和人家教授吵架的。小口角也就罢了,教授们多年行医,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计较。最怕碰上你介绍来的病人,不分青红皂白和医生闹纠纷,还动不动告到医务处、告到院长或者告到法院去。教授定要回想这个病人是谁介绍来的,轻者心里嘀咕一下,这个妇产科叫张羽的大夫介绍来的病人不怎么样,怎么认识这么没素质的病人,年轻人不靠谱啊。重者要被叫来负责在医患双方之间进行调节撮合化解矛盾,能调节一下息事宁人的还好,最怕的是隔了几层关系,自己根本说不上话,完全失去对病人的掌控能力。如果事情闹大,我就上了全院专家心中的黑名单,那可毁了一世清白,赶明儿我晋升副教授和教授,还等着评委会专家举手投票呢,弄不好一副好心肠,只想帮别人一个小忙,却把自己光明锃亮的前程给搭上了。
您说说,谁有事没事爱到专家面前装这孙子啊?要是为自己爹妈也就算了,为自己老公的顶头上司也就算了,为自己闺密、铁磁、发小或者有恩于自己的人也就算了,或者马上准备求人家办大事的也行,咱也能豁出去自己这半斤八两。
对于我这个有事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事,打嗝不爽放屁不顺这么大点事都想看专家,而且从来不专程拜访我以示诚意,任何时候都是一副遇见了就跟您提提、您能帮就帮、不帮拉倒的邻居,我要如何对待呢?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是,只要别人张口求我,我都不愿意驳人家面子。我说:“给您三姨要个主治大夫的号吧,听您的描述她也不像有什么大事,估计就是个消化不良、慢性胃炎什么的。协和的主治大夫都是博士毕业,临床功底好,至少都要工作八年、十年以上才有资格看专科门诊,还有好多大夫早都是副教授了,无奈医院里长期坚持高职低用的聘用政策,对外还是挂主治大夫的号,看您三姨的病绝对没问题。正好消化内科有位主治大夫是我好朋友,我打个电话过去就行了,您看咱家三姨哪天有时间?”
光头妈说:“那太好了,不过我三姨明天要去北戴河三日游,已经交旅游团的团费了,估计不去也不能退钱的那种,要不,等她回来我再联系您吧。”
就这话,差点把我气冒烟了,敢情您三姨还能北戴河三日游呢,到底有病没病啊?到底是着急不着急啊?敢情您把我们协和宝贵的门诊预约号当成中央保健医生给您东北远道而来的三姨的慰问演出了?真无语。
后来,我还是给她要了一个我消化内科同学的号。去拿预约条的时候,我还气鼓鼓地和同学嘟囔了老半天事情的经过。
她说:“别往心里去了,我就喜欢你来求我,你不来找我,我也不好意思找你呀。你们妇产科全国有名,专家门诊更是一号难求,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容易吗?下次要你们科的专家号时你可得给我麻利痛快点儿,别老一副唧唧歪歪的臭德行。”
这边,我欠下同学一个人情,那边,我还相当于给光头妈她三姨打了个折扣,人家本来要看专家,我只给人家要了个主治大夫的号。我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转眼间,女儿就能自己站着了,天气好的时候,我把她带到小区花园里,看她跌跌撞撞地学习走路。阳光下,顺便把自己晒成一片叶子样的轻飘,对抗终日里无尽的沉重。
对面走来光头妈,光头走路比我女儿早,又走得稳当,特别招人稀罕,我忍不住一个劲地夸光头。光头妈这次突然有点不淡定,说:“我们大董事长的爹得了类风湿,他知道我有一个协和医院的邻居,让我托您要个风湿免疫内科的号。”
我说:“协和的风湿免疫科可是全国重点科室,一个主治大夫一年见过治过的红斑狼疮、强制性脊柱炎、干燥综合征还有白塞氏病等等比国外一个医疗中心治疗的病人都多。专家号也最抢手,您董事长说了要谁的号了吗?”
她说:“董事长在网上查了,查到一个叫张信峥的,是全中国风湿免疫科的创建人,看类风湿的高手,据说当年给周总理看过病,就要他的号。”
认识光头妈已经快两年了,说实话我都有点怕她,尤其是最近,我都下意识地躲着她。因为我是个能力很一般的人,平日里自己这份工作已经让我喘不过来气,下了班好不容易轻松轻松,好不容易能和家人孩子在一起,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些闲事。这次我没有一口应承,说:“您说的这个教授我认识,但是人家不认识我,也没有什么交情和过往,肯定没有直接去要号的面子。等我回家打打电话,问问内科的同学有没有办法再说吧。”
回到家里我和婆婆说了这事。婆婆说:“怎么这些事都没听你提起过?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要我说,你早就不该搭理她了。”
“她可能也是没办法吧,都是她的同学、朋友,还有上司,可能也是推脱不开。”
“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朋友同学,不知道都是她实在推脱不开,还是自己招揽过来的生意,敢情她拿你这个协和大夫交自己的人缘呢。认识这么长时间,咱家孩子从来都没吃过他们家一块糖、一根冰棍,你这就是在给她免费打工,你知道吗我的傻媳妇?没见过她这么办事的人,人和人相处注重礼尚往来,这要是在咱东北老家,早就没人搭理她了,一点都不讲究。”
我婆婆没什么文化,但分析起人情世故来比我这个博士强多了。
“那个董事长,那是她光头妈的董事长,跟你一个大夫有什么关系?这种官无非是开了一个自己养家糊口的公司而已,权力无非是管理自己的百十来号员工,手里根本没有什么可利用资源,唯一看着有用的可能就是他们家里有钱。可那是人家的钱,你又不能借,再说了,你们俩平常过日子也用不着借钱,你们俩要花的大钱无非就是买房子,那种大钱也不是你替人家挂一个专家号的交情就能借出来的。这种小官最百无一用了,在北京,那些手里掌握着国家资源的官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
“不过世事难预料,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求人帮忙,还真不知道找谁管用呢。您就说那《红楼梦》里头吧,贾府落难被抄,王熙凤下了大牢,年纪轻轻被一卷草席送上黄泉的时候,还不是当年的刘姥姥救了她家巧姐。”
“你这么想事也对,谁知道哪块云彩底下有雨呢?但是当年王熙凤给刘姥姥的那些个恩惠都是信手拈来的,你要是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到张信峥的专家号,那就帮帮光头妈和他的领导,我也不拦着你。”
婆婆最后一句话,彻底点醒梦中人。
张信峥老师在我们眼里就是神仙,高山仰止,平时楼道里问好可以,食堂里碰见打招呼可以,但要是跑到他老人家办公室去要个专家号,我真没有这个勇气,更何况是为这样一个让我激情耗尽甚至有几分厌烦的邻居。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果断拒绝了光头妈,直接说自己没有这个本事,要不到这种高级别的专家号。那以后,光头妈很少和我说话,偶尔在小区里碰见了也打招呼,但是再也没有找我要过专家号,我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浑身也轻松了。
有时候我想,光头妈和我前前后后认识两年有余,时间也不算短了。我这个协和大夫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总还是有些能量的,如果她能更用心地经营一下我们的邻里关系,甚至不用送礼或者三天两头说甜言蜜语,别鸡毛蒜皮什么大事小情都弄来烦我就行,哪怕平日里趁着遛弯、晒孩子的时候聊聊家常,说说狗说说猫,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的。
若是有一天,这个周末总是一起在小区抱着孩子晒太阳聊家常的邻居突然心事凝重地坐到我家沙发上,非常实在地和我说:“张大夫,我碰到点难事,您看能不能帮帮我。都怪我去年在公司年会上多喝了几杯,和同事吹牛说自己在协和有个铁磁是妇产科大夫,说不定将来还能结亲家呢,这不,同事们都知道您了。正巧最近我们董事长的爹得了类风湿,在老家看不好,当地的医生推荐他来北京看你们风湿免疫科张信峥教授的专家门诊,董事长找到我,让我无论如何要帮忙。哎,您说我一个小员工,实在不敢得罪领导,而且,今年年底我们部门有个副经理的位子可能就提拔我,我还真想趁着年轻再往上奔奔。我知道您平时忙,多少同事平日里头疼脑热那些小毛病我都尽量推掉,就怕给您添麻烦,但是这次,真是推不过去了,真心希望您能帮帮我。”
我想,以我一贯的做事方式,一定会帮助她的。俗话说小鬼办大事,我虽人轻言微,和张信峥教授根本没有直接对话的机会,但是,我有我的人脉关系。原来和我一起住集体宿舍很多年的北医同学现在就是张老的博士研究生,我这姐妹别提多会来事了,隔三差五往老爷子家里跑,不是给老爷子带去他爸园子里种的蔬菜草莓尝鲜,就是亲自帮着有肩周炎抬不起胳膊的师母染头发,要个预约号的面子肯定有。
有一种理论,说地球上任何两个人通过六次辗转连线,都能搭上关系。但这种关系太多数时候还是要靠自己经营的,自然存在的关系也有,但可能不牢靠啊。
人脉和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而且,有好钢一定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