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后,我休了工作以来最长时间的一次休假,四个月的产假。很快,便被投入到病房开始了又一轮没日没夜的工作。
那段时间周六总是值班,周日只要有些空闲,我就带女儿下楼晒太阳,这是我忙碌生活中最喜欢干的事。女儿柔软地依偎在我怀里,两只眼睛时刻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哭不闹特别乖。而且,抱着她到小区里遛弯,还能看到好多别的孩子妈妈,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互相打探一下童装品牌,哪个品牌最近的打折促销比较火爆,或者凑在一起搞点进口奶瓶、奶粉、尿不湿的团购,闲来再听听各个养孩子的家里各种关于月嫂婆婆保姆丈母娘之间的家长里短也蛮有意思。总之,对于我这个整天神经紧绷,不是开膛就是破肚,每天各种惊吓的妇产科大夫来说,重回人间的感觉温暖闲适,感觉自己真正是个女人。
一天我在小区的糕点房买面包,隔着透明的面包搁架正碰上了光头妈。
我们各自选好面包,一边排队等着收银,一边聊天。她说:“前一阵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的一个同学不孕症好多年了,刚刚借腹生子没成功,有个老中医给她吃了几万块钱的药,说只要再找西医大夫通通输卵管就有机会自己怀上。张大夫您手艺高强,给她通通输卵管呗,您看她哪天去找您合适啊?听说通输卵管要月经干净3到7天,我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月经干净,要不我把您电话给她,你们俩聊聊吧?”
我的妈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借腹生子就是“代孕母亲”,这种事在中国根本就不合法,她同学都是些什么选手啊?中医是祖国传统医学,博大精深,但是动辄给病人吃几万块钱药的中医的真伪就有待商榷了。几万块钱的药都吃了,还要病人再去找西医通输卵管,简直就是骗子。而且,这种“小活”都是住院大夫的事,您也太拿我这小村长不当干部了。
我说:“对你的同学来说,通液[1]并不见得有必要,或者能够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要是想解决不孕的问题要挂生殖内分泌门诊。”
她一听,点头啊啊了半天。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进而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我赶紧抓起面包说:“家里还有事儿,我得先走了,改天见。”
后来,我还是难逃厄运,被她追着给她同学要了一个试管婴儿中心的专家号。再后来,我也不知道她那同学怀上没有。
这是光头妈的长项,进入状态超快,哪怕上个公共厕所碰上了,她都能让自己的声音越过隔断门询问你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或者要个专家号什么的,但是从来就没有后续事宜。我指的后续事宜并不是等着人家请客吃饭,或者买东西送礼。事关看病健康的事,尤其是对于专业人士,起码您得给我一个回音吧,起码让我知道您这朋友的病在我们协和到底看好没有啊。
有时候我就在心里琢磨,或许是病看好了,她怕人情太大避而不谈,还是病根本没看好,怕我不好意思?哎,要是后者,那完全没必要啊,谁能保证给您要个专家号就能看好病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到医院都能看好病的话,这世上得有多少百岁老人、千年寿星啊?
这一次我主动问光头妈:“你那个干过借腹生子的事的同学后来怎么样了?怀上孩子了吗?”
她支吾了半天说:“我同学去看门诊了,说你们协和试管婴儿的成功率才30%到40%,而且做一次就要三五万块钱,她觉得还不如原来她看的那家医院呢,那家是十万块钱费用全包,不分做几次。好像后来就没再随诊,接着看中医去了。哎呀,张大夫,您说现代医学都这么先进了,人家病人做一次试管婴儿要花三五万块钱,你们医院怎么才有三分之一的成功率啊?”
我说:“医学并不先进,它总是跟在其他学科的屁股后才能有一点点的进步。例如计算机、x光、b超,都要相关的物理化学成像技术进步到一定程度才能用到医学上。避孕和生育都是全世界级别的医学难题,全世界试管婴儿的成功率都是这个数,多少年都没什么大进步了,要是什么私立诊所保证比这成功率高,绝对是骗人的,别让你同学上当啊。”
光头妈说:“张大夫,上次还托您要了试管婴儿的专家号,真不好意思,哪天您有空,我约上我同学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她有钱,让她请咱们吃大餐。”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怎好让人家破费呢?再说,我们大夫都明白,什么燕窝鲍鱼鲨鱼翅,本质还不都是各种必需和非必需氨基酸,各种长链短链脂肪酸,吃到肚子里最后一律都变成臭屎,不同的是比吃草吃菜吃粮食拉出来的屎更臭,我们也不把这些东西当成什么好玩意,千万不能让人家瞎花钱。
我是真关心她同学后来的情况,或者说成某种专业性的好奇和八卦也可以,没办法,在协和待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想到我这种专业性的追踪和随诊病人后续治疗结果的毛病,倒成了向她要好处、要饭吃似的。
我倒是无比佩服光头妈,在北京城里张口就敢攒饭局,真是勇气可嘉。现代社会每个人都那么忙,若不是亲朋好友的聚会,说实话,赶赴谁的饭局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给谁面子。再者说,这种饭局哪儿是正经吃饭啊,整个就是全程病情咨询,我上班都和病人说了一天的话了,就想回家吃口泛着稻花香的东北大米饭,就着我婆婆做了一辈子的家常东北菜,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吃饱了再抱抱我那刚会说话咿咿呀呀淌着口水在我腿上乱蹦的可爱胖闺女,怎么会愿意花一晚上时间去面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她的什么同学。要是去了,我这人还实在,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还得一五一十从上到下殚精竭虑地给她解释一遍试管婴儿制造小孩那些事,我烦不烦啊?
我说:“别客气,孩子太小,哪儿有空出去吃饭啊,再说了,你同学也没在协和看好病,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儿,怎么好意思吃饭呢?”
那以后好长时间没碰到光头妈,听说她带着孩子回她妈在望京的房子住了,这期间,日子过得仍然紧张繁忙,但是非常消停。
过了一段时间,下地铁回家的路上,我又碰到她。我说:“好久不见啊。”
她说:“是啊,我三姨从南方回来探亲,住我妈那儿了,我就回来住几天。三姨前两天打电话说有点胃不舒服,大便也不怎么顺畅,张大夫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的天,三句话不离我的本行,又来了。我说:“胃不舒服的原因很多,我不是消化科的,也不敢乱说。要是不严重的话,最近少吃些不好消化的东西,再观察一下,要是严重还是要看医生的。”
她说:“那您给要个协和消化内科的专家号吧。”
要是我们自己科室的专家号还可以考虑,不管怎么着,这么多年的同事上下级关系,教授们肯定给面子,而且我们也经常跑腿给教授办事,这嘴是张得开的。
消化内科就不一样了,协和共有5000多员工,内科本来和我们外科系统就是两大门派,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互相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即使打交道,也多是我们求着人家的教授会诊帮我们解决问题,那些大牌教授这辈子都求不着我们这些中层医生。
内科的专家号真是一号难求,没人脉又没钱的平民百姓一般都是租军大衣和躺椅排一晚上队靠着“劳其筋骨”的意志才能挂到,号贩子和黄牛党那里,听说有的专家号甚至炒到一两千块钱。我们这种中层大夫在那些全国知名专家教授的眼里根本没什么面子可言,去加号谈何容易啊。
如果和教授没有任何私交,临时找教授加号,大概只有以下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示弱并且大打亲情牌。示弱就是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说清楚就是求助,表达自己孝心爱心的同时,激起专家的同情心,让他不忍心拒绝你。亲情牌要打直系亲属的,谁没有一大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专家根本管不过来。所以,要是据实以报,这是我三表姐爱人的四妹妹的婆婆,成功的几率就要大打折扣。总结下来,如果是堂兄表姐之类的最好以兄弟姐妹相称。长辈级别的最好以亲姨娘舅姑姑大伯相称,要是自己的爱人或者爹妈公婆,那就完全没问题了。协和的教授这一点特别讲究,即使他已经很累了,即使中午晚吃一会儿饭,也会给你加号的。如果他看完门诊马上要赶飞机出去开会,真的没有时间加号,他也会给你一个下次门诊的预约条,或者让你在规定时间到指定地点找他看病。
二是激起专家的好奇心并且大打专业牌。要把病的治疗经过描述得盘根错节,让他技痒难忍,觉得不看看这个疑难杂症的究竟,自己誓不罢休。这方法很笨,但有效,尤其适用于雄心勃勃、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尚未完全功成名就的新晋升教授。但是,随着近年来医患关系的恶化,这种方法慢慢开始退出我的历史舞台。因为在中国,大夫看什么病都是一样的挂号费,看个十二指肠溃疡多简单,给一个疗程的抗酸和抗幽门螺旋杆菌治疗,病人就完好如初,何必接一个走了好多地方都看不好、身体状况还在日渐衰竭的疑难杂症,看好了没什么功劳,看不好可能就砸自己手里了。千里有一,万里有一,万一病人穷途末路,治病治到身无分文,妻离子散,万念俱灰,内心无比仇恨社会,再将屠刀举向大夫,那就千古悲剧了。
从当实习医生开始,我就是用以上两项加号绝招加号的,从未失手。但是不能常用,你要是三天两头来教授的诊室捣乱,被教授记住就糟糕了,你就上了他心里头的黑名单。人家会想,这个小大夫够神的,她家怎么那么多亲戚有病,哪儿那么多疑难杂症都让她碰上了,莫不是要了专家号一转手高价卖给号贩子或者黄牛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