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充当办公桌的台子旁翻阅文件,签署了其中一些,又把另一些放在旁边,明天让斯特拉特过目。我怎么就变成一名管理人员了?我猜我们都得接受生命中的改变,假如这是我需要扮演的角色,那也只能随遇而安。
我放下文件,望向窗外。哈萨克斯坦草原平坦而单调,人们通常不会在重要地点附近建造航天发射器,原因显而易见。
我想念我的孩子们。
好几十名学生。实际上是几百名,过去一个学年了。
他们不会骂我,也不会在半夜把我吵醒。他们的争端通常在几分钟后就会解决,要么在老师的强制要求下握手言和,要么就等着放学留校。这其中还有自私的一面,具体来说就是:他们崇拜我,我想念那种受人尊敬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
即使任务成功,我的学生们也会经历一段艰难时世。万福玛利亚号要飞行13年才能到达鲸鱼座τ星,(假如宇航员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甲壳虫还需要13年回来。也就是说,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一切都结束时,我的学生们早已不是孩子。
“加油干吧。”我嘟囔着抓起下一份问题报告。为什么用纸质文件而不是电子邮件?因为俄罗斯人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与他们共事,入乡随俗比发牢骚和抱怨更容易些。
这份报告来自欧洲宇航局的宇航员,讲的是医疗进食输送系统的十四号食物泥浆泵异常问题。十四号泵只是三级系统的一部分,效率仍保持在95%。不过没理由不管不顾,我们还有83千克发射质量可以使用,我做好记录,要把备用食物泥浆泵加入其中,它只有250克,宇航员们可以在离开轨道前安装好。
我把文件放在一旁,看见窗外短暂的闪光。大概是吉普车行驶在通往临时住所的土路上,时不时地就会有车灯照在我的窗户上,我忽略了它。
下一份要处理的文件讲的都是潜在的压舱物问题。万福玛利亚号根据需要往飞船各处输送噬星体,重心保持在自身的纵轴上。不过我们还是想尽可能保持平衡,欧洲宇航局团队重新安放了储藏间的许多备品袋,让重量分配变得更加均衡——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碎了窗户,房间也随之摇晃。冲击波把我彻底从椅子上撞飞,玻璃碎片割伤了我的脸。
然后是一片寂静。
紧接着远处响起警报声。
我先是跪在地上,接着站起来,让嘴巴开合了几次来减小耳膜的压力。
我跌跌撞撞地去开门,先是注意到门口原来的三级小台阶已经在几英尺之外,随即看见在台阶和房门之间翻起的泥土,立刻明白了。
台阶被深埋在泥土中,用四乘四的像栅栏似的东西固定在地上,但我的活动房没有这种支撑设计。
整个房子发生了移位,台阶还保持在原地。
“格雷斯?!你还好吧?!”是斯特拉特的声音,她的活动房就在我的旁边。
“没事!”我说,“到底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她说,“等下。”
很快我看见晃动的手电,她穿着浴袍和靴子来到我这里,同时已经在对讲机上讲话。“我是斯特拉特,怎么回事?”她问。
“研究中心爆炸了。”对讲机里这样回答。
“研究中心爆炸了。”她说。
拜科努尔是一座发射场,但他们确实有几栋研究大楼,不是实验室,更像是教室。发射前,宇航员一般会在拜科努尔度过一个星期,一边学习一边做准备,直到发射那一天。
“噢,上帝,”我说,“谁在那里?谁在那里?!”
斯特拉特从浴袍口袋拽出一叠文件。“等下,等下……”她翻阅文件,看一张扔一张。我一眼就看出文件的内容,一年来我每天都在看。时间表,记录了每时每刻每个人在哪里干什么。
她找到需要的那一页时停止了翻阅,倒吸一口气说:“杜波依斯和夏皮罗,他们计划在那里做几项噬星体实验。”
我手捂住头说:“不!不,不要啊!研究中心在五千米外,假如爆炸对我们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
“我明白,明白!”她再次按住通话键说,“第一梯队成员,我需要你们的位置。向我报告。”
“姚报告,”对讲机里响起第一个回复,“我在床上。”
“伊柳希娜报告,在军官酒吧。爆炸怎么回事?”
我和斯特拉特等待着期盼的回复。
“杜波依斯,”她说,“杜波依斯!报到!”
没有应答。
“夏皮罗,安妮·夏皮罗博士,报到!”
还是没有应答。
斯特拉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再次按住对讲机说:“斯特拉特呼叫运输部,我需要一辆吉普送我去地面控制中心。”
“收到。”对方回复。
老实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乱成一团。整个基地被封锁了一段时间,对每个人都要检查身份。此前我们只知道某个末日邪教想破坏这项任务,可是最后没查出什么。
斯特拉特、迪米特里和我坐在地堡里,为什么呢?因为俄罗斯人不想冒险。这件事不像恐怖袭击,不过他们要保护好关键人员,以防万一。姚和伊柳希娜被送到另一座地堡,其他的科学负责人也去了不同的地堡。分散所有人,这样就不会存在单一的有效攻击点了。这自有其严酷的逻辑,毕竟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是在冷战时期建造的。
“研究大楼被炸成了大坑,”斯特拉特说,“没有杜波依斯和夏皮罗的踪迹,另外在那里的14名工作人员也下落不明。”
她在手机上打开照片,把情况展示给我们。
照片传递了一个彻底被摧毁的场景。俄国人架起大功率探照灯,照亮了现场,那里到处都是救援人员,可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没有碎片,只有有限的残骸。斯特拉特划过一张张照片,其中有些是地面的特写,闪亮的圆形珠子点缀在地上。“那些珠子是怎么回事?”
“金属冷凝物,”迪米特里说,“意味着金属被蒸发,又像雨滴一样凝结。”
“天哪。”斯特拉特说。
我感叹道:“那些实验室里只有一种东西能产生蒸发金属的热量,那就是噬星体。”
“我同意,”迪米特里说,“可噬星体不会直接‘爆炸’,这怎么发生的?”
斯特拉特看着皱巴巴的时间表。“这上面说,杜波依斯想再试试噬星体发电机,夏皮罗去观察和帮助。”
“没道理啊,”我说,“那些发电机用的噬星体极其微量,根本不可能炸掉大楼。”
斯特拉特放下手机。“我们失去了第一和第二梯队的科学专家。”
“这简直是噩梦。”迪米特里说。
“格雷斯博士,我要一份潜在替补人员的短名单。”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说:“你是石头做的吗?!我们的朋友刚刚牺牲!”
“没错,而且如果我们不搞定这次任务,所有人都会死。我们有九天的时间找出一位替补的科学专家。”
我眼含热泪地说:“杜波依斯……夏皮罗……”我吸着鼻子擦去泪水,“他们没了,他们没了……噢,上帝啊……”
斯特拉特扇了我一巴掌说:“振作点!”
“喂!”
“以后再哭!任务重要!你还有去年的抗昏迷候选人名单吗?开始逐一核查吧,我们得找一名新的科学专家,现在就需要那些候选人!”
“正在收集样本……”我说。
洛基在他位于实验室屋顶的管道里观察着我,他的设备符合预期,运转正常。透明的氙岩盒子有几个阀门和气泵,我可以用来控制里面的环境。我的真空容器在里边打开了,洛基的盒子甚至有环境控制功能,让内部温度保持在寒冷的零下51摄氏度。
洛基责怪我把样品放在(人类)室温下那么久,其实对于这个话题,他有很多话要说。
为了他能充分表达对此事的意见,我们不得不在共享词汇表里加入“鲁莽的”、“白痴”、“愚蠢的”和“不负责任的”这几个词。
还有一个词他多次提及,但是拒绝告诉我含义。
我已经三天没吃止痛药了,比之前也明智了许多。至少洛基已经很清楚,我不只是某个愚蠢的人类,而是一个蠢到冒烟的人。
我停止用药且睡过三觉之后,洛基才同意把他造的盒子给我用。此刻我的胳膊生疼,但是洛基有他的道理。
这段时间里,洛基也康复了很多。我不清楚他的体内情况如何,看起来虽然还是老样子,但是他的移动比以前好很多,只是还没达到最快速度。我也是一样,我们真是一对行走的难兄难弟。
商量好以后,我们把重力设置在0.5g。
我操作盒子里的机械爪张开又闭合了几次。“看,现在我也是波江座人了。”
“是,非常波江座。快采集样本。”
“你真没趣。”我抓起棉签,把它移向待用的载玻片,在上边抹了一下,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把棉签放回真空容器。我封好真空容器,把载玻片放进透明且不大的氙岩容器并封好。
“好了,这下应该可以了。”我转动阀门充入我的空气,然后从顶部打开洛基的盒子。载玻片被安全地放在氙岩容器里,这可以说是本星系最小号的太空飞船,至少从可能存在的艾德里安生命来看是没错的。
我来到显微镜工作台。
洛基在上方的管道里跟随。“你确定你能看见那么小的光,问题?”
“能,用古老的技术,非常古老。”我把容器放在载物台上并调整显微镜,氙岩足够清晰,显微镜能够看透。
“好了,艾德里安,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我把脸靠近目镜。
噬星体最明显,一如往常,吸收所有光线,这在意料之内。我调整背光和焦点,然后看见到处都是微生物。
我跟孩子们最喜欢的一项实验就是让他们观察一滴水。最好是来自户外,水洼的一滴水里充满了生命。效果绝佳,当然,可能偶尔有些孩子会有那么一阵子拒绝喝水。
“这里有很多生命,”我说,“不同种类的。”
“好,想到了。”
当然会有很多生命,任何拥有生命的行星上到处都会有生命分布,至少我的理论是这样。进化极其擅长把生命填满生态系统的每个角落。
此时此刻,我正目睹数百种人类未曾见过的独特生物,全都是外星物种。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但是工作还没有完成。
我四处挪动着,直到发现了一群美好的噬星体,假如存在捕食者,它应该出现在噬星体那里,否则的话这种捕食者的水平就太差了。
我打开显微镜的内部摄像机,影像出现在一块小液晶显示器上,我调整好显示屏,开始录像。
“可能得等一会儿,”我说,“需要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哇!”
我把脸又怼在显微镜上仔细观察,只过了几秒钟噬星体就受到了攻击。是我撞了大运还是这种生物极具攻击性?
洛基在我上方来来回回走动。“什么,问题?发生了什么,问题?”
一只庞然大物冲向那群噬星体,那是个没有形状的团块,仿佛一只变形虫。它把身体逼近比它小得多的猎物,向两侧渗透迂回,开始包围整群噬星体。
噬星体开始蠕动,它们知道情况不妙,想要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才缓缓逃出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正常情况下,噬星体能在几秒钟内加速到接近光速,可是这些却不能。也许大家伙分泌的化学物质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了它们。
合围完成,噬星体都被困住。几秒钟后,噬星体表面上变得跟细胞一样,不再是漆黑的一团,它们的细胞器和细胞膜在显微镜的灯光中清晰可见。它们失去了吸收热能和光能的本领。
它们死了。
“成了!”我说,“我找到捕食者啦!它就在我眼前吃掉了噬星体!”
“找到!”洛基欢呼,“分离。”
“嗯,我会分离它!”我说。
“高兴高兴高兴!”他说,“这回你命名。”
我从备品中拿起一个纳米移液管。“什么意思?”
“地球文化,你发现,你命名。捕食者叫什么,问题?”
“哦。”我说。眼下我缺乏创造性,这太让人激动,我没法把精力用在处理其他问题上。它是一只来自鲸鱼座τ星的变形虫。“那就叫τ星虫吧。”
τ星虫——地球和波江b的救星。
希望如此。
我应该戴一条波罗领带,或许再戴一顶牛仔帽,因为我现在成了一名农场主,在农场里饲养了约5000万只τ星虫。
我刚从艾德里安空气里分离出τ星虫,洛基就造了一台繁殖柜,然后我们让它们开动起来。繁殖柜只是充满艾德里安空气并装有几百克噬星体的氙岩箱子。
据我们所知,τ星虫善于耐受温度变化,这也是好事,因为取回样本那天,我把它们放在了室温里。
药还真不是好东西。
回头来看,它们耐受温度的能力也说得通。它们生活在零下51摄氏度的环境中,却以96.415摄氏度的噬星体为食。哈哈,谁不喜欢吃热乎的呢?
让人激动的是,它们在繁殖!我给它们提供了充足的噬星体,相当于把酵母加入一瓶糖水,但是产出的不是美酒,而是更多τ星虫。既然我们有充足的捕食者可用于实验,那我就得着手工作了。
如果你把一只山羊送到火星,会发生什么?它会立即(惨痛地)死去。山羊没有进化出在火星上生存的能力。那么,你把一只τ星虫放在艾德里安以外的行星上会发生什么?
这是我想要解答的问题。
我在真空容器里模拟一种全新的大气,洛基从主工作台上方的通道里观察。
“没有氧气,问题?”他问。
“没有氧气。”
“氧气危险。”自从体内器官着火以来他就有点容易激动。
“我呼吸氧气,没有事。”
“能爆炸。”
我摘下护目镜,看着他说:“这项实验没有氧气,放心吧。”
“是,放心。”
我继续工作,打开一个阀门让少量气体进入真空容器,检查压力计确保——
“再次确认:没有氧气,问题?”
我猛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只有二氧化碳和氮气!只有二氧化碳和氮气!没有别的!别再问我了!”
“好,不会再问,抱歉。”
我猜也不能怪他。
被烧一次是挺难受的。
我们要解决两颗行星的问题,不,不是地球和波江b,它们只是我们生活的行星。现在我们关心的是金星和他们的第三界,那里才是噬星体疯狂繁殖的地方。
金星,也就是太阳系的第二颗行星,跟地球一般大小,有稠密的二氧化碳大气。
第三界是洛基所在星系的第三颗行星,至少我是这么称呼它的,波江座人甚至都没有用自己的语言给它起名,只有一个代号:“三号行星”。他们的上古祖先没有抬头观星并用神灵之名为天体命名,几百年前他们才发现系内的其他行星。可我不想总说“三号行星”,所以把它命名为“第三界”。
跟外星人合作拯救濒临灭绝的人类,最难的部分是总得给一些东西起名。
第三界是行星中的小不点,只有地球的月亮那么大。可是不同于我们没有空气的近邻,第三界居然拥有大气。怎么回事呢?我也不清楚。它的表面重力只有地球标准重力的0.2倍,根本就不够留住大气,可是不知为何,第三界成功地保有一丝稀薄的大气。根据洛基所述,大气的组成有84%的二氧化碳、8%的氮气、4%的二氧化硫和各种各样的微量气体,总的大气压力还不到地球的1%。
我检查读数,点头表示认可,然后用肉眼检查里边的实验情况。我为想出这个办法而感到自豪。
玻璃片上有一层薄薄的噬星体。我隔着玻璃片点亮红外光,吸引另一侧的噬星体均匀地覆盖在玻璃板上,跟旋转驱动的方法一样,结果就是产生一层均匀分布的噬星体,只有一个细胞那么厚。
然后我在玻璃片上播撒τ星虫,如果它们吃掉噬星体,当前不透明的玻璃片就会变得越来越透明。测量光强度跟数出微观生物的数量相比,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好……在容器里复制出金星高层大气,至少我尽力了。”
我推测噬星体的繁殖区主要是基于气压来确定。基本上,来到行星时,它们得从近光速开始依靠空气减速,但是它们那么小,减速也不需要很久,产生的热量当然也会被它们全部回收。
最终结果就是噬星体停在0.02倍标准大气压的地方,接下来那将是我们密闭容器的标准压力。金星上空0.02倍标准大气压的高度约为70千米,那里的温度大约是零下100摄氏度(感谢海量参考资料!),所以我把金星模拟实验设定为这个温度。当然,即使在超低温范围内,洛基的温度控制系统也表现优异。
“好,现在准备第三界。”
“第三界上0.02倍标准大气压处的气温是多少?”
“零下82摄氏度。”
“好。谢谢。”我说着来到第二个真空容器,它里面有同样的噬星体和τ星虫构成。我充入适当的气体模拟第三界的大气,设定为0.02倍标准气压区域的温度。我从洛基的完美记忆中获取相关信息。第三界的大气层跟金星和艾德里安并无太大区别,主要是二氧化碳和其他一些气体。不出所料,噬星体在那里也要前往二氧化碳浓度最大的地方。
好在这些行星没有被氦气或其他什么气体覆盖,飞船上根本就没有那些。不过二氧化碳呢?容易得很,我的身体就在生产。氮气呢?多亏了杜波依斯所选的自杀计划,飞船上携带了大量氮气。
不过第三界确实有二氧化硫,占大气含量的4%,足以让我无法忽略,所以不得不制备一些。实验室有非常多种试剂可供选择,虽然没有二氧化硫,但是硫酸溶液还是有的。我从冰箱里损坏的冷却盘管上回收了一些铜管,用作反应物。仿佛魔法生效一般,我制备出了所需的二氧化硫。
“好了,第三界准备好了,”我说,“我们等待一个小时再确认结果。”
“我们有希望。”洛基说。
“是,我们有希望,”我说,“τ星虫生命力顽强,能够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中生存,似乎在极寒环境中如鱼得水。也许金星和第三界也适合它们生存,那里是它们猎物的天堂,怎么会不适合它们呢?”
“是,进展顺利。一切顺利!”
“对,总算一切都步上正轨。”
然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