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1页,共2页

“我们可以私下进行,”我说,“我可以跟你们单独会谈。”

三名宇航员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为了这次会议我占用了休息室,还锁上了门。姚坐在中间,表情严肃,一如既往。杜波依斯坐在姚左侧,弓起后背,姿态完美。伊柳希娜懒散地坐在姚的右边,呷着啤酒。

“没必要单独会面,”姚说,“这个项目容不得秘密。”

我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身体,为什么斯特拉特安排我做这项工作?我既不善交际,也不懂如何处理微妙的问题。她说宇航员们最喜欢我了。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常在斯特拉特身边才被反衬得平易近人。

总之,发射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我必须得了解这个情况。

“好,”我说,“谁想第一个发言?”

杜波依斯举起手。“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可以由我开始。”

“没问题,”我飞快地用钢笔画了几下,试试还有没有墨,“那么……你想要怎么死?”

别说,这个话题真的说不出口,可是又必须得说清楚。就为了我们能获得一线生机,这三个人将献出生命,至少我们能帮助他们实现自己想要的死法。

杜波依斯递给我一张硬实的纸。“我已经在这份文件上详述了我的要求,相信你们会把一切都准备就绪。”

我接过纸,上边画了着重号和图表,底部列出参考。“这写的是什么?”

杜波依斯指着这页纸的中部说:“我想死于氮气窒息。我进行的所有调研表明,那是痛苦最小的死法之一。”

我点点头,记下几条笔记。

“这份文件包含我有效实施自杀所需的设备列表,它们完全不会超过我个人物品的质量配额。”

我皱起眉头,主要是为了隐藏我无话可说的事实。

他双手合十,搭在大腿上。“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氮气罐和一个连接太空服的通用接头。我可以穿上太空服,注入氮气,停供氧气。窒息反射源自肺部堆积的过量二氧化碳,而不是氧气的缺乏。太空服的系统会不断吸收我呼出的二氧化碳,只留下氮气。我只会觉得疲乏,甚至有点儿头晕,接着会失去意识。”

“好的,”我努力保持专业,“要是太空服不能用怎么办?”

“第四部分详述了后备计划。假如我无法使用太空服,就使用飞船的气密过渡舱,它的容积足以保证积累的二氧化碳不会让人难受。”

“好吧,”我又记下几条,不过几乎没这个必要,他的文件非常全面,“我们会保证有一罐充足的氮气和一罐备份,以免第一罐发生泄漏。”

“好极了,谢谢。”

我把杜波依斯的文件放在一旁。“伊柳希娜,你呢?”

她放下啤酒说:“我想要海洛因。”

大家都看向她,就连姚的脸色都有点儿发白。

“抱歉,什么?”我说。

“海洛因,”她耸耸肩,“我这辈子一直是个好女孩,不吸毒,性生活节制。我想在死前体验强烈的快感。总有人死于海洛因,那感觉一定不错。”

我揉揉太阳穴。“你想要的死法是……过量使用海洛因?”

“不是一下子,”她说,“我打算享受快感,从常规的有效剂量开始,获得快感。瘾君子都认为前几次使用效果最佳,然后就一路滑坡。我想体验最初的那几次,然后选好时机过量使用一次。”

“我想……我们能满足你,”我说,“不过吸毒过量可能非常痛苦。”

她摆手表示不用担心。“让医生帮我列一份最佳剂量表,算出前几次使用快感最大化的正确剂量,然后致命那一剂可以加入其他药物,确保我没有痛苦地离世。”

我记下她的要求。“好的,海洛因。我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不过我们会搞定。”

“全世界都为你们工作,”她说,“让制药公司给我生产一些海洛因应该不难。”

“对,我确信斯特拉特能打个电话或做点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谈完两个,还剩一个。“那么,姚队长,你呢?”

“我想要一把枪,”他说,“标准的中国军用九二式手枪,上路时把子弹存储在干燥密闭的塑料容器内。”

至少这样的死法还算说得过去,快捷无痛。“一把枪,明白。那容易得很。”

他左右看看自己的同事。“我最后一个死,假如你们俩的方法有什么差错。我会用枪解决,以防万一。”

“思考周全,”杜波依斯说,“谢谢。”

“假如你看到我正飘飘欲仙,可别开枪。”伊柳希娜说。

“明白。”姚说,然后他转向我,“谈完了吗?”

“对,”说着我站了起来,“这太尴尬了,谢谢。我现在得……去别处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手臂烧伤疼得无以复加,止痛药几乎没什么作用,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找出伊柳希娜的海洛因。

不,我不会去使用海洛因。假如这还是自杀任务,我绝对会去找。

重点是,这已经不是自杀任务。好好表现我就能拯救世界,然后回家。

疼痛时轻时重,现在又缓解了一些。一有机会,我就看看手头的烧伤书籍。至少我想了解什么时候不会再疼。

咚。

“嗯?”我嘟哝着。

咚。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洛基在敲气密过渡舱墙壁。

“洛基!”我掉下床铺,落地前避开了受伤的左侧身体,连滚带爬地来到过渡舱的墙壁前。“洛基,伙计!你还好吗?!”

我听见他从体内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不明白,大点声。”

“病……”他含混不清地说。

“对,你病了。你进入我的空气,你当然会病!你差点死了!”

他尝试从地上撑起自己,然后又跌倒在地。“我怎么回到这里的,问题?”

“我挪的。”

他生气地用一只手爪敲击地面。“你接触了我的空气,问题?”

“嗯,接触了点。”

他指着我的左臂说:“胳膊上的皮肤不平整,受伤了,问题?”

我估计他能依靠声呐看透绷带,里边一定挺糟糕的。我本来还不确定,现在他证实了这一点。“对,不过我会没事的。”

“你为救我受伤,谢谢。”

“你也一样。你的散热器官还好吗?你当时着火了,沾满了烟灰和氧化物。”

“在痊愈,”他指着墙边和地面上的烟灰说,“这都来自我体内,问题?”

“对。”

“如何脱落下来,问题?”

我有点自鸣得意,为什么不呢?那可不是简单的活儿,但是我搞定了。我指着气密过渡舱墙壁上的三层铁盒说:“我组装了一件工具朝你吹气。我对着你的散热器排气孔,吹出了所有脏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仍然微微颤抖着身体说:“东西在我体内待了多久,问题?”

我在心里算了下天数。“大约……两天。”

“你差点杀了我。”

“什么?!怎么会?!我吹掉了你散热器上所有的烟灰!”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黑色物质不是烟灰,是我身体产生的。身体康复时它会覆盖住伤口。”

“噢……”我说,“噢,不……”

我吹掉的不是他散热器上的烟灰,而是他伤口上结的痂。“真抱歉!我本想帮忙来着。”

“没事。你更早动手,我就死了,不过我在你吹掉之前已经痊愈了,你还是帮上一些忙,谢谢。”

我双手抱头,再次道歉。“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把我放在这里,你救了我。谢谢谢谢谢谢。”他又尝试站起来,但是只坚持了一秒就瘫倒在地。“我虚弱,我会痊愈的。”

我后退一步,坐在自己的床上。“失重环境会让你更舒服一点吗?我可以退出离心机模式。”

“不,重力有助于康复。”他把腿摆成一张床,让甲壳在上边休息,这大概是个舒适的睡眠姿势。“样本容器安全,问题?”

“嗯,它在实验室呢。我在一个封闭容器里模拟艾德里安的环境,把一些噬星体样本和采样容器放了进去。我一会儿就去看看情况如何。”

“好,”他说,“人类对光的感知很有用。”

“谢谢,”我说,“但我的人类大脑却没有那么好使。我没办法把样本从那个容器中取出来。”

他稍微歪了歪甲壳。“你封闭了样本但又取不出样本,问题?”

“对。”

“通常你不傻,怎么傻了,问题?”

“人类需要睡眠时就会犯傻,还有吃止痛药的时候。我现在既疲惫又吃了药。”

“你应该睡觉。”

我站起来说:“我过会儿去睡,先去稳定我们的轨道。我们的远日点和近日点……总之,轨道不是很好。”

“犯傻时调整轨道,好计划。”

我窃笑着说:“新词:‘反讽’,为了表明观点而正话反说。反讽。”

他用自己的语言发出“反讽”这个词的和声。

在疲惫和药物的作用下,我睡得像个婴儿。醒来时我感觉精神百倍,但是烧伤似乎严重了很多。我看了看绷带,换了新的。

洛基在他的工作台前修补工具。他已经清理了自己的区域,那里看起来焕然一新。“你醒了,问题?”

“嗯,”我说,“你感觉如何?在康复吗?”

他挥挥一只手爪。“还需要康复很久,但是有些已经痊愈。不能多动。”

我把头往枕头上一躺。“我也一样。”

“你睡觉时机械臂动了你的胳膊。”

我指着绷带霜说:“它换了这块布,换这块布对人类的康复很重要。”

他用不同的工具在自己最新的发明上戳来戳去。

“那是什么?”

“我去实验室看存储艾德里安生物的设备。我现在又造了一件工具,从里边采集样本,但不让你的空气进去。”他举起一个大盒子,“把你的真空容器放在这里,封好,这会留住艾德里安的空气。”

他打开顶部,指着两根铰接杆说:“从外面操纵它们,收集样本,封好你的设备,打开我的设备,拿到样本,进行人类的科学研究。”

“聪明,”我说,“谢谢。”

他继续埋头工作。

我躺在床上。想做的事情还有好多,但我得慢慢来,不能冒险像昨天那样再度过“愚蠢的一天”,差点毁掉样本,杀死洛基。现在我已经聪明得看清了自己的愚蠢,这就是进步。

“计算机,咖啡!”

一分钟后,机械臂递给我一杯爪哇咖啡。

“嗨,”我啜饮着咖啡说,“你和我怎么会听见同样的声音?”

他没停下手头的工作,还在安装设备里的操纵杆。“有用的技能,都进化出来。不意外。”

“没错,可为什么是同样的频率?为什么你听取的频率没有比我高很多?或者低很多?”

“我的确能比你听到高出很多或低出很多的频率。”

这我还不了解,但是应该猜到才对。声音是他最主要的感官输入,他当然会有比我更宽泛的输入范围。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好吧,可为什么会有重叠的范围?为什么你和我的听觉频率范围没有完全错开?”

他把一只手中的工具放下,还剩两只手在新设备上忙碌。他用新腾出的这只手在工作台上摩擦。“你听见这个声音,问题?”

“是。”

“这是捕食者接近的声音,是猎物逃走的声音。物体互相接触的声音非常重要,得进化出针对性的听力。”

“噢,对呀!”

他指明之后这就变得显而易见。语音、器乐、鸟鸣,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可能大相径庭,可是物体撞击的声音在不同的行星上不会有太大差别。假如我在地球上敲击两块石头,它们发出的声音跟我在波江b敲击时一样,所以我们都是被进化选择出来能够听到撞击声的物种。

“更有意思的问题是,”他说,“为什么我们以同样的速度思考,问题?”

我翻身侧躺。“我们没有以同样的速度思考,你做数学比我快得多,能一点不差地记住每件事。人类做不到,波江座人更聪明。”

他用闲着的那只手拿起一件新工具,开始摆弄。“数学不是思考,数学是过程。记忆不是思考,记忆是存储。思考是思考,问题,答案。你和我思考速度一样。为什么,问题?”

“嗯。”

我沉思了一会儿,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洛基为什么没有比我聪明1000倍?或者愚蠢1000倍?

“其实……我有个理论,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智力大致相当。也许能。”

“解释。”

“智力的进化让我们在各自的行星上获得相对于其他动物的优势。可是进化很懒惰,一旦问题解决,优势特征就停止进化。你和我,我们俩只是刚好比各自行星上的其他动物更聪明一些。”

“我们比动物要聪明得多。”

“我们的聪明程度受进化所限,只需要确保我们拥有统治母星的最低智力。”

他考虑了一下。“我承认这点。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地球智慧跟波江b智慧进化到同等水平。”

“我们的智慧取决于动物的智慧,那动物的智慧取决于什么呢?动物们需要多么聪明呢?”

“聪明得能及时分辨出威胁和猎物,并做出反应。”

“一点不假!”我说,“可那个时间是多久?一只动物要反应多久?捕猎或逃离危险需要多久?我觉得这都取决于重力。”

“重力,问题?”他把设备完全放下,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对呀!仔细想想,重力决定一只动物能跑多快,重力更高,跟地面接触的时间就越长。要更快移动,我认为归根结底动物的智力得快过重力。”

“有趣的理论,”洛基说,“但是波江b的重力是地球的两倍,你我的智力却相当。”

我在床上坐起来。“我猜在天文学范畴内,我们的重力近似相同,所以所需的智力大致相同。假如我们遇到一个生物来自重力为地球百分之一的行星,我敢说它在我们看来会非常愚蠢。”

“有道理,”他说着继续摆弄手里的设备,“另一个相似点:你和我都愿意为自己人牺牲。为什么,问题?进化厌恶死亡。”

“有利于物种,”我说,“自我牺牲的本能让整个物种延续下去的可能性更大。”

“不是所有波江座人都愿意为别人牺牲。”

我笑出了声音。“也不是所有人类都愿意。”

“你和我都是好人。”洛基说。

“是啊,”我笑着说,“我想是的。”

距离发射还有九天时间。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房间相当简朴,但我并不介意。活动房是一间配有小厨房的移动住宅,已经好过大多数人分配到的住处。俄罗斯人匆忙在距离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几英里远的地方搭建了几十栋临时住所,不过话说回来,我猜最近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从到达这里开始,我很少有机会在床上睡觉,似乎新情况和新问题总是层出不穷,都不严重,只是……需要解决。

万福玛利亚号已经组装完成,超过200万千克的太空飞船和燃料在稳定适宜的轨道运行,质量是国际空间站的四倍,组装时间仅仅为空间站的二十分之一。媒体起初一直追踪总的费用,但是花到十万亿美元之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个问题变得不再重要,不再关乎资源的有效利用,而是关乎地球抵抗噬星体,任何代价都不算高。

过去几周,欧洲宇航局的宇航员一直在飞船上检验它的性能。测试团队报告了大约五百个问题,而我们也一直在这过去的几周忙着善后,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硬伤。

箭在弦上,万福玛利亚号将在九天后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