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我们觉得取到样本,就赶紧离开。哪有可能出错呢?!
我最后这句是反问。
我不是最了不起的建模设计师,但是能用计算机辅助制图软件设计非常适合的链节,不过不是普通的椭圆形链节。它大体是椭圆形,但是有个窄小的开口,用于相互连接,便于组装成链条,但又极不可能脱开,特别是在它们承受拉力的时候。
我抓起一个铝块,把它固定在铣床上。
“这会成功,问题?”洛基在屋顶的通道里问。
“应该会。”我说。
我启动铣床,它直接开始工作,完全按照我期望的样子,铣出一个链节的模子。
我取出工件,掸掉铝刨花,举向上方的通道。“怎么样?”
“非常好!”洛基说,“我们需要很多很多很多链节,更多模子意味着我可以一次制造更多链节。你能制造很多模子吗,问题?”
“这个嘛,”我在备品柜里查找,“我的金属铝不多。”
“你在飞船上有很多没用的物件,比如宿舍里的两张床。熔化它们,制成铝块,造出更多模子。”
“哦,办任何事你都不糊弄妥协,是吗?”
“不明白。”
“我没法熔化大量物品啊,用什么办法?”
“噬星体,熔化一切。”
“真有你的,”我说,“不过不行,我的生命保障系统受不了那么热的环境。这提醒我了,你为什么多出来那么多噬星体?”
他停顿了一下说:“怪事。”
我竖起耳朵,奇怪的故事总是让我感兴趣。他喳喳走过通道,坐在一个宽敞些的地方。“波江座科学家做了很多计算。计算路程,燃料更多就意味着更快,所以我们生产了很多很多很多噬星体。”
“你们怎么能生产那么多?地球遇到了很大困难。”
“容易。把噬星体装入充有二氧化碳的金属球,再放到海里。噬星体翻倍翻倍翻倍,很多噬星体。”
“对啊,因为你们的海洋比噬星体更热。”
“是。地球海洋没有噬星体热。难过。”
一说到噬星体生产,波江b就赢在了起跑线上,整个行星可以看作一口高压锅。大气压力是地球的29倍,温度是210摄氏度,这意味着地表的水是液态的。他们的海洋温度远远高于噬星体的体温。他们只需要把噬星体放在海里,让它吸收热量并繁殖。
真让我嫉妒,我们得用黑板铺满撒哈拉沙漠来繁殖噬星体,他们只需要把噬星体扔进海里。波江b海洋蕴藏着难以估量的能量。全部水体是地球海洋总量的数倍,温度在200摄氏度左右,甚至更高。那蕴含的能量肯定很惊人。
所以他们可以花一个世纪左右的时间来解决问题,而地球在几十年里就会被冻住。不只有他们的大气存储热量,海洋存储得更多。他们又一次赢在起跑线上。
“波江座科学家设计飞船和燃料需求,全程耗费6.64年。”
这项数据让我困惑了一会儿。波江座40距离鲸鱼座τ星十光年,所以从波江b的视角来看,你不能在十年之内完成这段路途,他说的一定是因为时间膨胀造成飞船最终经历了6.64年。
“途中发生了怪事,船员生病死亡,”他放低声音,“现在我知道是辐射。”
我低头给了他一点时间。
“每个人都生病,我一个人驾驶飞船。又有怪事发生。引擎工作异常,我是引擎专家,也查不出问题。”
“你们的引擎坏了?”
“没,没坏。推进正常。可是速度……不增长。无法解释。”
“哈。”
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走动。“还有奇怪的事,比预期早到了路途中点,早很多。我把飞船掉头,反向推进减速,可是鲸鱼座τ星越来越远。怎么回事?飞船还在向鲸鱼座τ星前进,可它却越来越远。非常困惑。”
“啊——哦。”我说。一个想法潜入我的脑海,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想法。
“我加速,减速,更加困惑,但还是来到了这里。尽管出现那么多错误和不解之处,我还是用三年时间来到了这里,是波江座科学家预计时间的一半。太费解。”
“噢……天啊……”我嘟囔着。
“剩下非常非常非常多燃料,超出预期很多。不是抱怨,只是不解。”
“明白……”我说,“告诉我,波江b时间跟你飞船上的时间一致吗?”
他翘起甲壳。“这个问题没意义,时间当然一致,时间在哪里都一致。”
我双手捂头说:“哎呀。”
波江座外星人不明白相对论物理学。
他们用牛顿物理学计算整个旅途,以为可以不断加速,不知道光速限制,在此前提下计算出一切。
他们不知道时间膨胀,洛基没觉得在自己旅途中,波江b经过了长得多的时间。他们不了解长度膨胀。实际上,到鲸鱼座τ星的距离在你相对它减速时会增加,即使你在向它开进。
一颗行星上的全部智慧生命,根据错误的科学假设打造出一艘飞船,可是船员中唯一的生还者聪明透顶,奇迹般地通过试错法解决问题,居然把飞船开到了目的地。
这个大错误居然拯救了我。他们以为自己还需要更多燃料,可是洛基余下超多。
“好啦,洛基,”我说,“你让自己舒服点,我有很多科学原理要解释。”
有人在我办公室敲了两下门,探身进来。“格雷斯博士?你是格雷斯博士吗?”
办公室不大,不过在航空母舰上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那可是交了好运。在荣升为我的办公室之前,这个房间是卫生间清洁用品的储藏间。船上有3000个屁股每天都需要擦,在下次靠岸之前我可以一直在此办公,到时候他们会在储藏间装满厕纸之类的备品。
我大概跟厕纸同等重要。
我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一个有点衣冠不整的小个男人在门口尴尬地挥手。
“嗯,”我说,“我是格雷斯,你是……?”
“哈奇,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斯蒂夫·哈奇。很高兴见到你。”
我指了指自己折叠办公桌前的折叠椅。
他拖着步子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球形金属物。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哈奇把它重重放在我的桌上。
我看着它,它就像是有人削平了一个实心球,一端配上圆锥,另一端配上圆台。
哈奇坐在椅子上舒展手臂。“唉,真奇怪。我以前从没乘坐过直升机,你呢?对,你肯定坐过。否则你怎么来这儿?我知道,你当然可以乘一艘小艇,但不太可能。我听说他们让航空母舰远离大陆,以免噬星体实验时发生事故。说实话,乘小艇要舒适一些,这趟直升机差点让我吐了。不过这不是抱怨,我很高兴参与其中。”
“呃,”我指着桌上的物件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似乎变得更加积极。“哦,对!这是一台甲壳虫!当然,还只是原型机。我和我的团队认为我们解决了大部分问题,但你绝无可能解决所有难题。不过我们已经准备好真正的引擎测试,学校说我们得在这艘航空母舰上做那些实验,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政府也这么说,噢,加拿大国家政府也是这番腔调。顺便说一嘴,我是加拿大人,不过别担心!我不是反美的加拿大人,我觉得你们还行。”
“甲壳虫?”
“对!”他拿起甲壳虫,把圆台一侧转向我,“万福玛利亚号的船员将以此给我们送回信息。它是一台独立的小型航天器,将自动导航从鲸鱼座τ星返回地球,其实,它可以从任何地方返回。这就是我和我的团队过去一年一直在开发的成果。”
我窥进圆台,看见闪亮的玻璃状表面。“那是一台旋转驱动?”我问。
“正是!啊,那帮俄罗斯人很懂行。我们只是用他们的设计,成果斐然,至少我觉得如此。我们还没测试过旋转引擎,难的是导航和转向。”
他掉转设备,把圆锥体的顶部对准我。“这里是摄像头和计算机所在的位置,没有说得天花乱坠的惯性导航系统那一套。它使用通常的可见光来观察星星,辨别星座,并据此得出自己的方向。”他敲了敲中间的球形外壳,“这里有一个直流发电机,只要有噬星体就有电。”
“它能运送什么?”我问。
“数据。它有一套冗余的磁盘阵列,存储容量超出任何人使用的上限,”他敲了敲圆球,引起轻微的回声,“这小家伙的主体用来存放燃料。它需要大约125千克噬星体走完全程,听起来好像挺多,不过……要考虑到……12光年啊!”
我端起设备,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它怎么转向?”
“里边有反作用轮,”他说,“反作用轮转到一边,飞船就转向另一边。小菜一碟。”
“恒星际导航是‘小菜一碟’?”我笑道。
他窃笑。“这个嘛,对于我们要完成的任务来说,是的。它有一个接收器,持续监听地球信号。一旦听到信号,它就广播自身位置,并等待深空网络的指令。我们不必极其精确地导航,只需要进入地球的广播通信范围就行,大约土星轨道以内的任何位置都可以。”
我点点头。“然后科学家可以告诉它具体如何返回。聪明。”
哈奇耸耸肩。“没错,他们可以那么做。但是不需要。他们会让甲壳虫先广播发送所有数据,信息先行,然后如果需要,他们可以随后再回收。噢,我们造了四台这种设备,只需要其中一台能返回就行。”
我翻来覆去地查看甲壳虫,它的重量很轻,最多只有几磅。“好的,所以这种设备有四台。每台返回的可能性有多大?设备上至少会有点系统冗余性吗?”
他耸耸肩。“不,没多少。但是它不用飞万福玛利亚号那么久,所以系统寿命不需要那么长。”
“它飞过同样的航程,对吗?”我问,“为什么时间不一样?”
“因为万福玛利亚号的加速度受限于船上柔弱易伤的人类,甲壳虫没有这个问题,装用的都是军用级巡航导弹电子器件和部件,可以承受几百g的推进力,所以它可以更快达到相对论速度。”
“哦,有意思……”我好奇这能否设计一个好问题让我的学生解答,但很快又抛开了这个想法。其中涉及极其复杂的数学问题,八年级学生不可能算得出来。
“对,”哈奇说,“它们以500g加速度达到0.93倍光速的巡航速度,回到地球的时间本来需要12年,但是这些小家伙只会经历20个月。你相信上帝吗?我知道这是个私人问题。我相信,而且认为他让相对论成为现实很了不起,你不认为吗?你走得越快,经历的时间就越少。这就如同他邀请我们去探索宇宙,你懂的。”
他陷入沉默,凝视着我。
“好吧,”我说,“真的非常了不起。干得好。”
“谢谢!”他说,“那么我能用一些噬星体进行测试吗?”
“当然,”我说,“你想要多少?”
“大约100毫克?”
我向后一靠。“悠着点,牛仔。那可是很多能量。”
“好吧,好吧。总得试试嘛。那,1毫克怎么样?”
“嗯,这我能搞定。”
他拍了拍手说:“成功!我要有噬星体啦!”他往我这边靠过来,“没觉得了不起吗?噬星体,我是说。它就像……有史以来最酷的东西!上帝再次直接把未来交给我们了!”
“酷?”我说,“这可是造成物种灭绝的灾难,更像是上帝给我们带来了世界末日。”
他耸耸肩。“呃,也许有一点。可是想想吧,无懈可击的能量存储!想想电池供电的家庭,比如你有一块五号电池,里边装满噬星体,能给你家供电十万年。想想购买一辆汽车,永远不需要充电?整个电网的概念行将终结。等我们在月球或什么地方开始繁殖噬星体,它完全是清洁可再生的能源,只要有阳光就行!”
“清洁?可再生?”我说,“你是说噬星体……对环境有好处?它可不会。即使万福玛利亚号找到办法,我们也面临着一次大灭绝。20年后地球上的很多物种将消失,我们正在努力确保人类逃过此劫。”
他没理会我的意见。“地球以前经历过五次大灭绝事件。人类是聪明的,我们会撑过去。”
“我们会饿死,”我说,“数十亿人会饿死。”
“不——”他说,“我们已经在囤积粮食,在空气中释放大量甲烷保持太阳能。只要万福玛利亚号成功就会没事。”
我瞪了他一会儿。“毫无疑问,你是我见过的最乐观的人。”
他向我伸出两个大拇指说:“谢谢!”
然后他拎起甲壳虫转身离开。“走,皮特。我们这就给你弄点噬星体!”
“皮特?”我问。
他回过头说:“对,我用甲壳虫命名它们,英国摇滚乐队。”
“所以,你是粉丝吗?”
他转回身面对我说:“粉丝,哦,是的。我不想夸大其词,不过《佩珀军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专辑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音乐成就。我懂,我懂,很多人会不同意,可他们错了。”
“也有道理,”我说,“可为什么叫皮特呢?乐队的成员不是约翰、保罗、乔治和林戈吗?”
“当然,这几个用来命名万福玛利亚号上装载的甲壳虫。不过这家伙用于地球低轨道测试,spacex公司会专门为我发射一次!是不是挺了不起?总之,我把这台甲壳虫命名为皮特·贝斯特,皮特是林戈加入前的鼓手。”
“好吧,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说。
“这下你知道了,我现在要去取噬星体,得确保这些甲壳虫能够……‘回来’。”
“好。”
他皱起眉。“《回来》是甲壳虫乐队的一首歌。”
“当然,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时说:“有些人就是不尊重经典。”
他离开后我一脸茫然,可以肯定,我不是被他弄蒙的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