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它们有用吗?”斯特拉特问。

“我们没打算把原始设计完全实现。现在的产品可以处理一切日常工作,不过即使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它也会提醒人类医生。”

她沿着一排昏迷的猴子走过去。“我们正在完全自动化的版本上取得重大进展。这种甲胄由曼谷那边开发的非常高端的软件控制,能照顾昏迷的病人,观测他们的生命体征,根据需要开展医疗,喂病人进食,监控他们的体液,等等。有真正的医生当然更好,但是这种设备已经不差多少了。”

“它们是某种人工智能吗?”斯特拉特问。

“不,”拉迈医生说,“我没时间开发复杂神经网络。这是一套严格的流程算法,非常复杂,但根本不是人工智能。我们必须能够以数千种方式测试它,明确了解它如何响应以及背后的原因。用神经网络我们做不到这些。”

“我明白了。”

她指着墙上的一些图表说:“不幸的是,我们最重要的突破导致了公司的倒闭。我们成功分离出表明长期昏迷抵抗性的遗传标记,可以通过简单的血检查明。如你们所知,这项技术一旦应用到普通民众,我们就得知,其实有这种基因的人非常非常少。”

“那你不是还能帮助那些人吗?”我问,“我想说,当然这只有七千分之一的比率,可那是个开始啊,对吗?”

拉迈医生摇摇头。“不幸的是,不对。这是个选择性手段,在昏迷状态下完成整个化疗并非一种迫切的医疗需求,甚至还增加了一些风险,所以根本没有足够的消费者支撑起一家公司。”

斯特拉特挽起袖子说:“给我验血检测基因,我很好奇结果。”

拉迈稍稍往后退去。“好,好吧,斯特拉特女士。”她走向一辆备品推车,拿了一套采血工具。如此重要的人物不会习惯基本的日常医疗操作。不过斯特拉特不是别人。

拉迈也手脚麻利,她毫不迟疑地给斯特拉特扎针,一次成功,血液流进试管。采血结束后,斯特拉特放下袖子说:“格雷斯,你是下一个。”

“为什么?”我问,“我又没有主动要求。”

“树立榜样。”她说,“我想让这项计划的每个人,即使是间接相关,也都进行测试。宇航员人数稀少,而且只有七千分之一的人口具有抗昏迷性。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候选人,所以需要扩大备选范围。”

“这是一项自杀任务,”我说,“可不会有人排着队说‘我!请看看我!请选我!’。”

“其实我们还真有这样的人。”斯特拉特说。

拉迈在我的胳膊上采血,我避开目光,因为看见自己的血液喷进试管,我感到有点反胃。“我们有那样的人,你指什么?”

“我们已经有了数万名志愿者,都完全清楚被选中者不会返回。”

“哇,”我说,“有多少人不是疯了就是想自杀?”

“估计有很多,不过名单上也有几百名经验丰富的宇航员。他们都很勇敢,愿意为科学牺牲。他们很多人愿意为人类献出生命。我很钦佩他们。”

“数百人,”我说,“不是几千人。假如其中有一个符合条件,我们就撞大运了。”

“我们已经很走运了,”斯特拉特说,“可是还需要更多。”

大学毕业不久,我的女友琳达搬来跟我同住。此后那段关系陷入麻烦,只持续了八个月。不过那与眼下的情况无关。

她搬进来时,觉得有必要带很多无关紧要的破玩意到我们的小公寓,我对那些东西的数量感到震惊。十多年来她积累了一箱又一箱的个人物品,从来不曾丢掉任何东西。

琳达跟洛基相比,绝对是小巫见大巫。

他带来太多破烂,我们都没地方存放。

几乎整个宿舍都装满了类似帆布材料制成的行李袋,都是混乱的泥土颜色。当视觉审美无关紧要时,你就会得到制造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各种颜色。我甚至不知道它们装着什么,他没有解释。每次我觉得我们运完了所有东西时,他都会带来新的布袋。

虽然说是他带来的,可都是我在搬运。他待在自己的太空球里,用磁铁固定在墙上,然后置身事外,苦力都由我来出。这又让我清晰地回忆起跟琳达的往事。

“太多东西了。”我说。

“是是,”他说,“我需要这些东西。”

“真的很多。”

“是是,我明白。通道里的东西是最后一批。”

“好吧。”我不情愿地说,然后飘回通道,抓住最后几个软箱,拖着它们穿过驾驶舱和实验室,回到下层宿舍。我找到一个地方塞下它们,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我隐约好奇,我们刚刚给飞船增加了多少质量。

我设法保证自己的床铺周围不放东西,洛基在地板上选了个睡觉的位置,房间其他地方乱糟糟地塞满了用胶带粘在一起的软质箱包,墙上、另外两张床上和其他能防止它们飘散的地方都被占满了。

“都弄完了吗?”

“是,现在拆下通道。”

我发出一声抱怨。“你造的通道,你去拆。”

“我怎么拆通道,问题?我在球里。”

“那我怎么拆?我不懂氙岩。”

他用两只手做了个扭转的动作。“转动通道。”

“行了,行了,”我抓起太空服,“我去拆,混蛋。”

“不懂最后一个词。”

“不重要。”我钻进太空服,封闭了后边的开口。

洛基熟练地用几块磁铁在太空球里完成工作,这着实让人吃惊。

他的每个帆布包上都有一块金属板,他可以从成堆的包裹上爬过,根据需要重新安置它们。偶尔他用来固定自己的包裹会松动飘起,这时他就叫我把他拉回原处。

我待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干活。“那么,第一步,噬星体采样。”

“是是,”他举起两只手,用一只绕着另一只转动,“行星绕鲸鱼座τ星旋转,噬星体从恒星前往行星,跟我们波江座那里一样。噬星体利用行星的二氧化碳繁殖更多噬星体。”

“是,”我说,“你有样本吗?”

“没有,我的飞船有采样设备,但是它坏了。”

“你修不好?”

“设备不是故障,而是坏掉了,在路上掉下飞船,不见了。”

“噢!哇。它为什么掉下去?”

他摇晃着甲壳说:“不知道,很多东西掉落。我的同胞制造飞船非常匆忙。没时间确保一切都正常工作。”

工期引入的质量问题,在整个星系都存在。

“我尝试造一件替代品,失败了。尝试,失败,尝试,失败。我把飞船停在噬星体的途径上,也许飞船外壳会沾上一些,可是船体机器人一点都没有发现。噬星体太小。”

他的甲壳猛跌下去,手肘都高于他的呼吸孔。有时候感到伤心,他就放低自己的甲壳,可我从没见他放到这么低。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失败失败失败。我是波江座修理工,不是科学家。聪明聪明聪明的波江座科学家死了。”

“嘿……别那样想……”我说。

“不明白。”

“呃……”我拖着身体来到他那堆布袋上,“你还活着,来到这里,没有放弃。”

可他还是用低音说:“我试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不擅长科学研究。”

“我擅长,”我说,“我是一名人类科学家,你擅长制造修理设备。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弄明白。”

他把甲壳抬高了一点。“是,一起。你有噬星体采样设备,问题?”

外部收集单元,第一天进入控制室我就记住它了,当时没有太多考虑,不过那应该是采样设备。“是,我有那种设备。”

“松口气!我尝试太久,太多次。失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这里很长时间,一个人很长时间。”

“你在这多久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需要新词。”

我从墙上拽过电脑。每天我们都遇到新词,不过这种情况越来越少,还是挺了不起。

我启动评论分析仪,调出字典表格。“准备好了。”

“7776是♩♫♩♪♪,波江b转一圈是一个♩♫♩♪♪。”

我立即认出这个时间,当初研究洛基的时钟时我就算出过这个数,7776是6的5次方,正好是波江座人时钟走一轮后再回零的时间。他们把一天分成一个非常方便的秒数,相当于(他们的)公制。这我能理解。

“波江座人的一天,”说着我在字典中输入,“行星旋转一周为一‘天’。”

“明白。”他说,“波江座人每过198.8天,波江b围绕波江座40转一圈。波江座人的198.8天是♫♩♪♫♪。”

“年,”我边说边输入,“一颗行星绕恒星转一圈是一年。所以这是波江座人的一年。”

“我们使用地球单位,否则你会糊涂。地球一天多长,问题?一地球年是多少地球天,问题?”

“一地球天是86400秒。一地球年是365.25地球天。”

“明白,”他说,“我来这里46年了。”

“46年?!”我倒吸一口气,“地球年?”

“我来这里46地球年,是。”

他被困在这座星系的时间比我这辈子都长。

“那……那么波江座人活多久?”

他晃晃一只爪子。“平均689年。”

“地球年?”

“是,”他回答得有点尖锐,“一直都用地球单位。你不擅长数学,所以一直用地球单位。”

“你活了多少年?”

“291年,”他停顿了一下说,“没错,地球年。”

老天爷啊,洛基比美国还年长,他跟乔治·华盛顿大约出生在同一个时代。

对他的种族而言,他甚至都没有那么老。还有年长的波江座人在哥伦布发现(已经有人居住的)北美洲时就活在世上。

“你为什么吃惊,问题?”洛基问,“人类活多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