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完毕。”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美国口音。
“二号驱逐舰,确认观测状态。”
“准备完毕。”又是一个美国口音。
科学小组成员一起站在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注视着远处的陆地。迪米特里和洛肯站在远离边缘的地方。瑞德尔远在非洲运作黑板农场。
当然,斯特拉特站得比所有人都靠前一些。
勒克莱尔四处张望,仿佛一个被领上绞刑架的犯人。“我们差不多准备就绪了。”他哀叹着说。
斯特拉特再次按住对讲机说:“一号潜水艇,确认观测状态。”
“准备完毕。”一号潜水艇回答。
勒克莱尔看着他的平板电脑说:“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所有舰船:我们进入黄色状态,”斯特拉特朝她的对讲机说,“重复一遍:黄色状态。二号潜水艇,确认观测状态。”
“准备完毕。”
我站在勒克莱尔身旁。“这真难以置信。”我说。
他摇摇头说:“我希望上帝别把这算在我头上。”他摆弄着自己的平板电脑,“你知道,格雷斯博士,从里昂的童年时代到巴黎的大学时代,我一生都无悔于做一名嬉皮士。我拥抱树木,反对战争,渴望回归已经过去的抗议政治学年代。”
我没有回应,他正在经历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光。如果只需要倾听就能对他有所帮助,那我何乐而不为?
“为了帮助拯救世界,为了阻止我们继续深陷噩梦般的环境灾难,我成为一名气候学家。可是眼下的……所作所为,虽然必不可少,但也令人震惊。你作为一名科学家,想必也应该明白。”
“其实不然,”我说,“整个科研生涯中,我都把目光投向了地球之外,而不是地球本身。惭愧的是,我不怎么懂气候学。”
“嗯,”他说,“南极洲西部是一大块冰雪混合物,整个这块区域就是一片巨大的冰川,缓缓向海洋移动,面积足有数十万平方千米。”
“我们要把它融化?”
“海洋帮我们把它融化,不过你说得也对。问题在于南极洲曾经是一片丛林,它像非洲一样繁盛了几百万年。可是大陆漂移和自然气候的变化使它冰冻起来,所有那些植物都死去分解了,生成的气体——最主要就是甲烷——都被密封在冰中。”
“甲烷是极其强效的温室气体。”我说。
他点点头。“远比二氧化碳更强效。”
他又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然后喊道:“两分钟!”
“所有舰船:红色状态,”斯特拉特在广播,“重复一遍:红色状态。”
勒克莱尔又对着我说:“这就是我,环保主义者,气候学家,反战斗士。”他转向船外的海洋,“居然命令用核弹打击南极洲。承蒙美国的好意,241枚核弹以3000米的间距沿着一条裂缝埋在50米深的冰层下,静待同时引爆。”
我缓缓点头。
“他们告诉我辐射极小。”他说。
“对,要说有什么安慰的话,那就是氢弹这一点了。”我拽了拽外套,“大概是小规模的铀裂变反应引发更大规模的核聚变反应,大爆炸只涉及氢和氦,没有辐射。”
“对,还挺了不起。”
“这是唯一的选择?”我问,“为什么不让工厂大规模生产六氟化硫或其他温室气体?”
他摇摇头。“我们的需求是产能的数千倍。你想想,我们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在全球范围内燃烧煤和石油,然后才注意到它对气候有所影响。”
他看着平板电脑说:“冰架会在爆炸点沿线裂开,然后缓缓滑入海洋并融化。接下来一个月海平面会上升一厘米,海洋温度会降低一度,这对它本身来说是一个灾难,不过眼下无所谓了。大量甲烷将被释放到大气中,如今甲烷是我们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不仅因为它会在一段时间内为我们保暖。”
“哦?”
“甲烷十年后就会在大气中分解。我们可以每隔几年就敲下几块南极冰川放到海里,以此来调节甲烷浓度。假如万福玛利亚号找到解决办法,我们只需要等待十年,甲烷就会消失。二氧化碳就做不到这一点。”
斯特拉特来到我们旁边说:“时间?”
“60秒。”勒克莱尔说。
斯特拉特点点头。
“这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我问,“我们可以一直撬下南极冰川,释放甲烷,保持地球温度,不用采取别的措施,是吗?”
“不,”他说,“这充其量是一项临时措施。把这种气体充入大气会保持气温,但是对我们生态系统的破坏将是巨大的。我们还会遭受无法预测的灾难性天气、粮食减产和生态毁灭。不过也许——仅仅是也许——结果不会像没有释放甲烷那么糟。”
我看着斯特拉特和勒克莱尔肩并肩站在一起,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权力被集中在个人身上,这两个人,仅仅两个人,将改变世界的面貌。
“我有点好奇,”我对斯特拉特说,“万福玛利亚号发射之后你要干什么?”
“我?”她说,“无所谓,万福玛利亚号一旦发射,我的权力就没有了。我大概会因为滥用职权而被一批恼怒的政府送上审判席,也许余生都在监狱中度过。”
“我会在你隔壁牢房。”勒克莱尔说。
“你担心吗?”
她耸耸肩。“我们都得做出牺牲,假如我必须得做全世界的替罪羊才能拯救人类,那牺牲我没问题。”
“你的逻辑挺奇怪。”我说。
“算不上,当另一头的选项是你整个种族的灭绝时,抉择就很容易了。没有道德困境,不用分析哪种做法对谁最有利,只需要一心一意推进这个项目。”
“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勒克莱尔说,“三……二……一……引爆。”
没有反应,海岸线上保持原貌,没有爆炸,没有闪光,连啪的一声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平板电脑。“核弹已经被引爆,冲击波大约十分钟后抵达,只不过听起来应该像是远处在打雷。”
他低头看着航空母舰的甲板。
斯特拉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做了该做的一切,我们都是。”勒克莱尔把脸埋在双手中哭了起来。
洛基和我聊了几个小时的生物学,我们两个都对对方的身体如何工作怀有极大的兴趣。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们就是相当差劲的科学家了。
坦白讲,波江座外星人的生理学十分了不起。
波江b离它的恒星极近,进入生物圈的能量多到离谱。波江座外星人位于食物链顶端,享有比人类身体多得多的能量。多多少?他们体内有专门盛放三磷酸腺苷的液囊,基于脱氧核糖核酸的生命以那种物质作为主要的能量存储介质。三磷酸腺苷通常存在于细胞之中,可是他们拥有太多能量,不得不进化出更高效的存放器官。
我们在此谈论的能量多得出奇,波江座外星人直接从矿物质分离氧元素,获得金属,简直是生物版熔炉。
人类身体上有头发、指甲、牙釉质和其他扮演重要角色的“无生命”物质。波江座外星人把这个概念发挥到极致。洛基的甲壳由氧化矿石组成,他的骨头是蜂巢状合金,血液主要是液态的水银,就连神经都是传递光脉冲的无机硅酸盐。
满打满算,洛基只有几千克的生物材料。单细胞有机体流经血管,根据需要打造或修补身体。有机体还管理消化,并为安全安置在甲壳中心的大脑服务。
假如蜜蜂进化到能够建造可以行走的蜂巢,而蜂王像人类一样聪慧,那么这种生命就会跟波江座外星人很相似,只不过他们的“蜜蜂”是单细胞有机体。
他们的肌肉也是无机的,由封在液囊中的海绵状的多孔材料组成,身体中的大部分水也跟那些袋囊息息相关。波江b的大气压力极高,所以水达到210摄氏度仍然能维持液态。
他们有两套独立的循环系统:“环温”系统和“高温”系统。环温血液为210摄氏度,高温血液保持在305摄氏度,即使在波江b的大气压力下也能让水沸腾。两套循环系统的血管环绕着肌肉,根据需要调节温度,通过蒸发或凝结液囊中的水来舒张和收缩肌肉。想要舒张就加热,想要收缩就降温。
简言之,波江座外星人是蒸汽驱动的生物。
因此,环温循环系统最终成了肌肉冷却时的散热器。肌肉需要不断冷却至正常温度,所以要有散热器配合。在某种意义上,洛基也“呼吸”,只不过是通过甲壳顶部类似散热器的器官呼出氨气,空气通过顶部的五条缝隙进出,但是一点都不会进入他的血液。
波江座外星人不“呼吸”时,也消耗氧气,只是跟人类身体相比,他们更能够自给自足。他们体内有类似植物的细胞和类似动物的细胞。从氧气到二氧化碳,从二氧化碳到氧气,循环往复,一直保持平衡。洛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生物圈。他只需要通过食物摄入能量,通过气流散发热量。
同时,高温血液过热,任何生物材料都无法在其中存活——它会使血液中的水沸腾。顺带提下,这倒是便于给吃下的食物消毒。
不过,为了让他的工作细胞服务于热血循环系统的每个器官,系统必须得降至环境温度,此时波江座外星人完全不能使用肌肉,所以他们才需要睡眠。
他们不像人类那样“睡眠”,而是陷入一种合适的瘫痪状态。在睡眠期间,大脑同样接受维护,所以没有意识功能。睡眠的波江座外星人无法醒来。
所以他们睡觉时相互照应,必须得有人保证你的安全,这可能源自穴居人(穴居的波江座外星人?)时代,如今却仅仅是一项社交规范。
尽管我觉得不可思议,洛基却觉得这个话题够无聊,反而对人类感到震撼和惊奇。
“你们听见光,问题?”洛基说。(出乎意料或印象深刻时,他总会在句子开头使用颤音。)
“对,我听见光。”
我们一边交谈,他一边用自己的好几条手臂组装某种外观复杂的设备,几乎跟他一般大小,我认出好几种部件都是他过去几天里一直在修理的。他可以在对话的同时修理复杂机械,我认为波江座外星人比人类更善于多任务处理。
“怎么听,问题?”他问,“你们怎么听见光,问题?”
我指着眼睛说:“这是聚焦和检测光的特殊器官,它们把信息送到大脑。”
“光给你们信息,问题?足够理解空间的信息,问题?”
“是,光给人类提供信息,就如同声波给你们提供信息。”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完全放下了手中的修理工作。
“你听见来自空间的光,问题?你听见恒星、行星、小行星,问题?”
“是。”
“惊人。那声音呢,问题?你能听见声音。”
我指指耳朵。“我用它们听声音,你怎么听声音?”
他朝甲壳和手臂整个儿比画了一下。“浑身上下,外壳上布满了微型接收器,都向大脑报告,类似触觉。”
所以他全身就是一个麦克风,他的大脑一定在进行繁重的处理任务,必须得知道身体的确切位置,感受声音到达不同身体器官的时间差……天哪,这太有趣了。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大脑只用两个眼球就能对周围环境进行3d建模。感官输入的方方面面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没法像你一样听声音,”我说,“没有光,我无法理解空间。我能听见你说话,但是没有其他感觉。”
他指着分隔墙说:“这是墙。”
“这是一堵特殊的墙,光能从墙中穿过。”
“惊人。最初建这堵墙时,我给了你众多材质供选择。你选择这种是因为光能通过,问题?”
仿佛过了很久,当时分隔墙上镶嵌着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六边形,我自然是选择了透明的那种。
“是,我选择这种是因为光能通过。”
“惊人。我给出不同♫♩♪♫的声音作为选择,从来没考虑到光。”
我瞥了一眼笔记本去检查这个神秘的词汇代表什么。现在我几乎不用查看电脑,不过偶尔会有个别和声我不记得。计算机显示这个词是“特征”,好吧,没听出来不怪我,这个词不常出现。
“只是好运。”我说。
“好运。”他也承认。又调整了几下设备之后,他收起了工具,然后说:“我完成了。”
“这是什么?”
“保证我在小房间里生存的设备。”我觉得他看起来挺高兴,甲壳都挺得比平常更高,“等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飞船,把新设备留在了通道里,回来时带了好几块透明的五边形氙岩板,每块大约都是一厘米厚、一英尺宽。我讨厌自己用混合的单位制思考,可我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现在制造房间。”他说。
他把五边形板一块挨一块地拼起来,使用一管黏稠的液体胶水把它们粘住,很快他就组装好一个十二面体的两部分。他自豪地向我举起它们并拼在一起:“房间。”
“房间”是一个由五边形组成的测量球,直径大约一米,可以轻松容纳洛基。
“这个房间有什么用?”我问。
“房间和设备保证我在你的飞船上存活。”
我挑起眉头。“你要来我的飞船?”
“想看看人类科技。允许吗,问题?”
“可以!允许!你想看什么?”
“一切!人类科技好于波江座人科技。”他指着我旁边飘浮的笔记本电脑说,“思考的机器,波江座人没有那个。”他指着我的工具箱说,“很多机械波江座人也没有。”
“好,想来看什么就看什么!”我指着分隔墙上的抽屉式密闭过渡舱说,“你怎么把它送过去?”
“你离开通道,我建一堵新的分隔墙。更大的气密舱。”
他把整个装备——现在我认出那是一套生命保障系统——拉到甲壳上并固定好,它盖住了甲壳顶部的散热槽。
“那不会挡住你的散热器吗?没有危险吗?”
“不,这让热空气进入冷空气。”他说。
空调。看着一个在200摄氏度下舒适生活的物种,我可想不到空调。不过我们都有忍耐的限度。
他用胶水在身体周围封闭球体。“我测试。”
他飘浮了几分钟,然后说:“成功啦!高兴!”
“太好了!”我说,“可它如何工作?热量去哪儿了?”
“简单,”他敲了敲设备上的一个小部件说,“噬星体在这里。噬星体吸收高于96摄氏度的所有热量。”
噢,对呀。人类觉得噬星体是热的,波江座外星人觉得它很冷。它是完美的空调介质,洛基只需让空气流过某种充满噬星体的散热片。
“聪明。”我说。
“谢谢。你现在离开,我给通道建造更大的气密过渡舱。”
“好好好!”我说。
我收集好通道里所有的个人物品,包括固定在墙上的床垫,又把它们塞进控制室。然后我自己也回到控制室,关闭气密过渡舱的两道舱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整理杂物。以前我从没想过有人会过来跟我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