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场工作会议,谁会想到拯救世界这么无聊?
科学组坐在会议桌旁,有我、迪米特里和洛肯。斯特拉特总说要砍掉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结果还是得跟一群实际的部门领导交涉,还得主持每日例行会议。
有时候任务只能按我们讨厌的方式来完成。
自然,斯特拉特坐在首座,她旁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
“同志们,”斯特拉特说,“我给你们介绍下弗朗索瓦·勒克莱尔博士。”
他左手边的法国人象征性地摆摆手。“大家好。”
“勒克莱尔来自巴黎,是世界著名的气候学家,我已经让他负责追踪、了解——如果可能的话——改善噬星体造成的气候影响。”
“哦,仅此而已?”我说。
勒克莱尔笑了,但是笑容很快退去。
“那么,勒克莱尔博士,”斯特拉特说,“关于太阳能量降低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们有很多互相冲突的预测报告。很难发现哪两位气候学家的意见相同。”
他耸耸肩。“让两位气候学家对于一个橘子的颜色达成一致意见都很难。不幸的是,气候学是一门不准确的学科,其中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实话实说——还存在很多猜测。气候科学还处于起步阶段。”
“你太谦虚了,在所有专家中,只有你的气候预测模型在过去20年里不断被证实,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人。”
他点点头。
斯特拉特指着会议桌上一大堆凌乱的文件说:“我已经收到各种各样的预测,从小规模的饥荒到全球生物圈崩溃,应有尽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已经看过预测的太阳输出数据,对此有何见解?”
“灾难,毋庸置疑,”他说,“我们正在见证许多物种的灭绝,全球生物群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天气模式经历重大改变——”
“人类,”斯特拉特说,“我想知道这对人类有什么影响,以及什么时候产生。我不关心三肛门泥獭或其他任何种群的繁殖区域。”
“我们属于这个生态系统,斯特拉特女士,可不是事不关己。我们食用的植物、豢养的动物、呼吸的空气都交织在一起,互相联系,生物群落的崩溃会直接影响人类。”
“行,那说说数据,”斯特拉特说,“我想要数据,定量分析。不要模糊预测。”
勒克莱尔对斯特拉特皱起眉头。“好吧,19年。”
“19年?”
“你想要数据,”他说,“这就是一项数据,19年。”
“那么,19年代表什么?”
“我估算出现存人类死亡过半的时间,就在19年之后。”
我似乎从没经历过随之而来的这种寂静,就连斯特拉特都大惊失色。我和洛肯面面相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两个会看向彼此,但实际就是这么个情况。迪米特里也是目瞪口呆。
“一半人口?”她说,“35亿人?都死掉?”
“对,”他说,“这够你定量分析了吗?”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说。
勒克莱尔噘起嘴唇。“刚刚似乎又诞生了一位气候变化否认者,看这有多容易,而我所做的只是告诉你一些你不愿意听到的事实。”
“不用显得高高在上,勒克莱尔博士,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把手臂叉在胸前。“我们已经发现对天气模式产生的重大影响。”
洛肯清清喉咙说:“我听说欧洲发生了龙卷风?”
“对,”勒克莱尔说,“而且越来越频繁。西班牙征服者在北美洲看见龙卷风之后,欧洲才有了这个词汇,如今它们正在意大利、西班牙和希腊肆虐。”
他歪了歪头。“部分是因为天气模式的改变,部分是因为某个疯子决定用黑方块铺满撒哈拉沙漠,就好像严重影响地中海附近的热分布不会有啥后果似的。”
斯特拉特翻了个白眼。“我早知道会对天气有影响,只是我们别无选择。”
勒克莱尔继续施压:“先不说你对撒哈拉乱来,我们在世界各地都看到了离奇的现象。飓风季节出现了两个月的偏差,上周越南出现降雪,急流错综复杂,每天都不同。北极大气流向以前从没出现过的地区,热带大气向极南和极北流动,形成一个大旋涡。”
“回到35亿死亡人口上。”斯特拉特说。
“没问题,”勒克莱尔说,“关于饥荒的计算其实非常简单。用农业每天产出的全部卡路里除以1500,人口数量不可能大于那个数,至少不能长时间大于。”
他摆弄着桌上的一支钢笔。“我运行时用的是我最乐观的模型了,庄稼作物还是注定玩完。全球的主要作物有小麦、大麦、小米、马铃薯、大豆以及最重要的水稻,它们全都对温度范围特别敏感,假如你的水稻田冻结,水稻就会死;假如你的马铃薯田发洪水,马铃薯就会死;假如你的麦田里湿度是正常值的十倍,它就会感染寄生菌而死。”
他又看向斯特拉特说:“真希望我们有稳定供应的三肛门泥獭,那样我们也许能活下去。”
斯特拉特捏了捏下巴。“19年的时间不够,万福玛利亚号到达鲸鱼座τ星需要13年,反馈任何结果或数据还需要13年,我们至少需要26年,更确切地说,应该是27年。”
勒克莱尔看着斯特拉特,仿佛后者又长出一个脑袋。“你说什么呢?这可不是某个可选项,而是正在发生的危机。对此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胡扯。”斯特拉特说,“100年来,人类一直在不经意间引发全球变暖,那我们这次要是致力于此呢,看看能引发什么后果。”
勒克莱尔往后一靠。“什么?你开玩笑吗?”
“温室气体织成的漂亮毯子会为我们赢得一点时间,对吗?它会像棉大衣一样为地球保暖,把我们获得的能量保持得更长久,我没说错吧?”
“什……”他张口结舌,“你没说错,可是这规模……以及故意排放温室气体的伦理道德……”
“我不在乎伦理道德。”斯特拉特说。
“她真不在乎。”我说。
“我只关心拯救人类,所以给我制造出一些温室效应。你是气候学家,想办法让我们至少存活27年,我可不愿失去一半人口。”
勒克莱尔哽在那里。
斯特拉特做了个撵人的手势说:“开始工作!”
用了三个小时,给共享词汇表补充了五十个单词之后,我才给洛基讲明白辐射及其生物学影响。
“谢谢,”他用不同寻常的低音——十分悲伤的语调——说,“现在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为什么死了。”
“坏坏坏。”我说。
“是。”他用和声说。
在对话中,我了解到目标a完全没有辐射保护功能,还了解到波江座外星人一直没发现辐射的原因。拼凑这些信息花了我一些时间,不过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样的:
波江座外星人的家园是波江座40星系的第一颗行星。其实人类发现它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显然不知道那里有完整的文明。它的星表名称是“波江座40ab”(40eridaniab),挺拗口是吧。跟其他波江语一样,行星的真正名字按照波江座外星人的说法是一组和弦组合,所以我直接称它为“波江b”。
波江b距离它的恒星非常近——大约是日地距离的五分之一。他们的一年只有地球上的42天多一点。
它是一颗我们所谓的“超级地球”,质量是地球的8.5倍,直径是地球的两倍,重力是地表重力的两倍多。而且它自转飞快,快得不得了,他们的一天只有5.1小时。
这条信息让一切有了头绪。
如果条件合适,行星会带有磁场。你需要有一个熔融的铁核,得处于恒星的磁场中,还得保持自转。假如这三个条件成立,你就得到行星磁场。地球就有,所以罗盘才能起作用。
波江b所有这些特征都很突出。它比地球更大,具有更大的铁核,距离自己的恒星更近,所以处在更强的磁场中,进而增强了自身的磁场,而且它自转极快。总之,波江b的磁场强度至少是地球的25倍。
此外,它们的大气极其稠密,是地球的29倍。
你猜强磁场和稠密的大气有什么好处?辐射保护。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通过进化应对辐射。我们的dna有内建的错误校正机制,因为我们持续不断地遭受通常来自太阳或太空的辐射冲击。我们的磁场和大气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我们,但并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对于波江b来说,磁场和大气的保护效果很充分,辐射无法触及地表。光线甚至都无法射到地表,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进化出眼睛。地表一片漆黑,在完全的黑暗中,生物圈如何存在?我还没问洛基生物圈的运作机制,不过地球海洋深处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也有不少生命,所以说没有光线绝对是可行的。
波江座外星人极易受辐射影响,他们甚至不知道辐射的存在。
接下来我们又聊了一个小时,词汇表里又增加了几十个单词。
波江座外星人很早就发明了太空旅行技术。凭借绝无仅有的材料技术(氙岩),他们甚至建造了一部太空电梯,本质上就是连接赤道和同步轨道的一根缆绳,再加上一个配重。他们确实把电梯开上轨道了。假如学会如何制造氙岩,我们在地球上也可以建造。
问题是他们从不离开轨道,没有理由离开。波江b没有卫星,距离恒星那么近的行星很少有卫星,重力潮汐力往往会把潜在的卫星拉出轨道。洛基和他的船员伙伴是第一批离开轨道的波江座外星人。
所以他们从未发现波江b周围远高于同步轨道、时刻为他们提供保护的磁场。
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
“为什么我没死,问题?”洛基问。
“我不知道,”我说,“有什么区别?你做了哪些事是其他船员没做过的?”
“我修理东西。我的工作是修理坏东西,制造需要的东西,维持引擎运转。”
他在我看来是一位工程师。“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哪儿?”
“我在飞船上有一个房间,工作间。”
我有了一个想法。“工作间在哪儿?”
“在飞船后部靠近引擎的地方。”把飞船工程师安排在那里很有道理,靠近引擎,那里的东西最有可能需要维护维修。
“你的飞船在哪儿存储噬星体燃料?”
他挥手指了一下飞船后部的大致位置。“很多很多桶噬星体,在飞船后部,靠近引擎,易于补充燃料。”
这就是答案。
我叹了口气,他不会喜欢这个事实,解决方案很简单,他们只是不了解,甚至发现问题时都已经来不及了。
“噬星体阻止辐射,”我说,“大部分时间你被噬星体环绕,你的船员同事们却没有,所以辐射杀死了他们。”
他没有回应,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明白,”他用低音说,“谢谢,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了。”
我试图想象他的种族感受到的绝望。远远落后地球人的航天计划,对于外界的一无所知,可是为了拯救整个族群,还是造出了一艘恒星际飞船。
我猜跟我的情况差别不大,只是我的技术稍微多了一些。
“这里也有辐射,”我说,“尽可能多地待在你工作间吧。”
“是。”
“把噬星体拿到这条通道,涂在墙壁上。”
“是,你也这么做。”
“我不需要。”
“为什么不,问题?”
因为即使我得了癌症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死在这里。可是此刻我不想解释这是一项自杀任务。我们的对话已经相当沉重了,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全部实情。
“地球的大气稀薄,磁场也很弱,辐射可抵达地表,所以地球生命进化得可以在辐射中存活。”
“明白。”他说。
此刻我正飘浮在通道里,他还在继续修理,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嘿,我有个问题。”
“问。”
“为什么波江座科学和人类科学如此相似?各自进化数十亿年,却经历了几乎相同的过程。”
这事最近一直困扰我,人类和波江座人分别在不同的星系进化,此前相互没有联系,那么我们为什么有几乎相同的技术?诚然,波江座外星人在航天技术上稍逊于我们,但是没差很多。他们为什么没有处在石器时代,或者是让现代地球相形见绌的某个超级未来?
“必然是这样,否则你我不会相遇,”洛基说,“假如行星科技不足,就没法制造太空飞船;假如科技储备充足,那么不用离开星系就能理解并摧毁噬星体。波江座人和人类的科学技术都处在特殊的时代:能造飞船,但不能解决噬星体问题。”
哈,这我倒没想到,听洛基这么一说还真是。假如这种情况发生在石器时代的地球,我们会直接灭绝,假如发生在1000年以后,我们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这是一个相当短暂的科技发展阶段,会导致一个物种派出飞船去鲸鱼座τ星寻找答案。波江座外星人和地球人刚好都处在这个阶段。
“明白,洞察敏锐,”不过这还困扰着我,“情况还是罕见。人类和波江座外星人在太空中距离很近。地球和波江b仅相隔16光年,银河系直径就有10万光年!生命必然很稀少,可我们又离得如此之近。”
“可能我们是家人。”
我们有关联?怎么可能——
“噢!你是说……哇!”我不得不深入思考这个提法。
“我不确定。理论。”
“这个理论相当了不起!”我说。
有生源说理论,我曾跟洛肯一直在争论它。
地球生命和噬星体过于相似,不可能是出于巧合。我怀疑噬星体的某个祖先曾在地球“播种”。某个祖辈星际物种感染过地球,可是直到现在我才突然觉得,波江b也许经历过同样的事件。
生命有可能到处都是!只要它能从类似噬星体祖先的生命进化到我们今天的细胞。我不知道这种噬星体之前的生命体是什么样,然而噬星体生命力极强,所以能够支持任何一种生命的行星都有可能发展出生命。
洛基可能是失散已久——特别久的亲戚。跟洛基相比,我家屋外的树木是跟我更近的亲戚,可是这并不能证明洛基不是。
哇。
“非常精彩的理论!”我再次夸奖。
“谢谢。”洛基说。我猜他总结出这个理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我还是得深入地思考。
航空母舰头一次成为栖身的好地方。
中国海军甚至不再质疑斯特拉特的命令。高层受够了审批每一步行动,终于发布一项总体性命令,只要不涉及开火就按她的要求去做。
我们停泊在南极洲西岸的永夜之中。海岸线落在极远处,只有月光照耀时才可见。整个大洲的人类都已被疏散。也许是反应过度,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站远在1500千米之外,那里的人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事。然而,没有理由冒险。
这里成了史上最大的海军禁区,甚至大到美国海军都得分散开,才能确保没有商船进入。
斯特拉特对着对讲机说:“一号驱逐舰,确认观测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