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1页,共2页

“伊斯顿先生,我不认为有搜查我们的必要。”斯特拉特说。

“我认为有。”狱警队长说,他浓重的新西兰口音听起来虽友好,但暗藏锋芒。这个男人能胜任这份工作靠的就是不听人胡扯。

“我们被豁免——”

“打住,”伊斯顿说,“没人能不经过彻底搜身就进出派尔。”

奥克兰监狱出于某种原因被本地人称为派尔,是新西兰唯一一座最高安全级别监狱。唯一的入口布满了安全摄像头和一台所有访客都躲不掉的微型扫描仪,就连狱警进入时都要被检测一番。

伊斯顿的副手和我站在旁边,看着各自的上司为此事争执,我们看着对方,一起耸了耸肩。同为固执领导的下属,我们有点同病相怜。

“我不会交出电击枪,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们的首相打电话。”斯特拉特说。

“行啊,”伊斯顿说,“她会把我即将说的话再告诉你一遍:我们不会让这里的野兽们接近武器,就连我自己的警卫也只用警棍。有些规则我们坚持到底,我完全清楚你的权力,但那也要有个限度。不能你说怎样就怎样。”

“伊——”

“手电!”伊斯顿伸手说。

他的副手递过去一支小手电,他接到手中并点亮。

“请把嘴张大,斯特拉特女士,我要检查违禁品。”

真不得了,趁着局面没有激化,我赶紧上前一步。“先检查我!”说完,我用力张开了嘴。

伊斯顿把光打进我的嘴里,左右看了一下。“你没问题。”

斯特拉特只是瞪着他。

他拿着手电筒准备检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一名女警卫,让她对你进行更全面的检查。”

时间过去了几秒钟,她先是一动不动,然后从枪套里掏出电击枪,交了出去。

她一定是厌倦了,我以前从未见她放弃过主动权,但也没见她陷入过无意义的对峙。她大权在握,形势所需的话她也能伸能屈,不过简单的解决办法摆在眼前时,她通常不去争论。

很快,警卫陪同斯特拉特和我穿过监狱里冷淡的灰色墙壁。

“你怎么回事?”我说。

“我不喜欢小王国里的土皇帝,”她说,“逼得我发疯。”

“你可以偶尔妥协一下。”

“我没有耐心,全人类也没有时间。”

我伸出一根手指。“不不不!你不能每次犯浑的时候都用‘我在拯救世界’当借口。”

她沉思了一会儿。“对,好吧,你或许有点道理。”

我们随着警卫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最高安全区。

“最高安全等级似乎有点过分。”斯特拉特说。

“死了七个人,”我提醒斯特拉特,“因为他。”

“那是意外事故。”

“那是过失犯罪,他罪有应得。”

警卫领我们转过一个转角,我们跟随着他们走在迷宫一样的通道里。

“到底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科学。”

“总是这个原因,”我叹了口气,“我很难喜欢上这个说法。”

“好,记下了。”

我们进入一个简陋的房间,里边只有一张金属桌,桌子一侧坐着一个穿亮橙色连体囚服的犯人。他有四十好几,也许五十出头,秃顶,双手被铐在桌子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斯特拉特和我坐在他对面,警卫在我们身后关上门。

此人看着我们,稍微一歪头,等着看谁先发话。

“罗伯特·瑞德尔博士。”斯特拉特说。

“叫我鲍勃。”他说。

“我要叫你瑞德尔博士,”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查阅起来,“你因为杀了七个人被判终身监禁。”

“对,那是他们把我送到这里的借口。”他说。

我打断他俩。“七个人死在你的设备上,因为你的过失。似乎把你关起来的‘借口’很充分呢。”

他摇摇头。“那七个人死亡是因为控制室没有遵守流程,启动主泵站时工人还在反射塔。那是一个可怕的事故,但也是意外。”

“那你解释一下,”我说,“假如你的太阳能电厂死人不怪你,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政府认为我贪污了几百万美元。”

“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认为?”我问。

“因为我确实贪污了几百万美元,”他把戴手铐的手腕调整得更舒适一些,“可这与死亡事故没有关系,没有!”

“给我讲讲你黑板能源的想法。”斯特拉特说。

“黑板?”他往后闪身,“那只是一个设想,我发的电子邮件没署名啊。”

斯特拉特翻了个白眼。“你真以为从监狱电脑实验室里能发出匿名电子邮件?”

他把脸转向一旁。“我不懂电脑,只是一名工程师。”

“我想再多了解一下黑板,”她说,“假如引起我的兴趣,你的刑期有可能会减少。所以开始讲讲吧。”

他来了精神。“那么……我觉得……好吧。你们对太阳热能了解多少?”

斯特拉特看向我。

“呃,”我说,“就是你架设起一大批镜子,把太阳光反射到一座塔顶。假如用几百平方米的镜子把所有反射的阳光聚焦到一点,你就能给水加热,让它沸腾,推动汽轮机。”

我转向斯特拉特。“可这不是新技术,甚至西班牙现在就有一座全功能的太阳能热电厂。如果你想了解,就跟他们谈谈。”

她打了个手势让我闭嘴。“你在新西兰就干这个?”

“其实,”他说,“这是新西兰资助的,不过愿景是为非洲提供电能。”

“为什么新西兰会掏钱帮助非洲?”我问。

“因为我们是好人。”瑞德尔说。

“哇哦,”我说,“我知道新西兰很酷,可是——”

“然后将会有一家新西兰国有企业出售这些电能。”瑞德尔说。

“我就说吧。”

他朝前探过来。“非洲需要基础设施,所以需要电能。他们有900万平方千米毫无用处的土地,地球上最强烈的持续太阳光照就有一些分布在那里。撒哈拉沙漠就坐落在那儿,等待着赋予人类所需的一切。我们只需要造出该死的发电厂。”

他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可是当地的每一家政府都想分一杯羹。贪污、受贿、回扣,应有尽有。你觉着我贪污了很多?切,跟我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建立太阳能电厂所交的贿赂相比,那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呢?”斯特拉特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说:“我们建了一座试验电厂,镜面面积一平方千米,全都聚焦在一座塔顶装满水的金属鼓上。加热蒸发,推动汽轮机,你了解循环过程。我派一组工人去检查金属鼓的泄漏点,有人在塔上时,镜面应该对着别处,可是控制室有人误以为在进行虚拟测试,结果启动了系统。”

他叹了口气。“七个人,转瞬间就都死了。至少他们没有痛苦,没有太多痛苦。得有人为此负责,受害者都是新西兰人,所以政府咬住我,那次审判真是场闹剧。”

“那贪污呢?”我问。

他点点头。“对,审判时提到这项罪名,不过项目要是成功的话,我就会逃脱这项罪名。我不是在这儿抱怨,只是想说判我贪污没问题,这项罪名我认。可我没杀那些人,不是因为疏忽或是别的原因。”

“事故发生时你在哪儿?”斯特拉特说。

他没有回答。

“你在哪儿?”斯特拉特又问。

“我在摩纳哥度假。”

“你在那儿过了三个月,把贪污的钱输了个精光。”

“我……我有赌瘾,”他说,“我承认,最初就是因为赌债我才贪污的,那是一种疾病。”

“假如你没去寻欢作乐,而是一直在工作会怎么样?假如发生事故那天你也在场会怎么样?事故还会发生吗?”

他的表情就足以回答这些问题。

“好吧,”斯特拉特说,“现在已经不用推脱和胡扯了。你没法说服我你是无辜的替罪羊,这是我的立场。我们接着说,给我讲讲黑板。”

“那好吧,”他缓了缓情绪,“我一生都在能源领域工作,不用多说我对噬星体也非常感兴趣,那样一种存储介质——唉,要不是它在吞噬太阳,它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狗屎运。”

他在座位上挪了挪。“核反应堆、火电厂、太阳能电厂……归根结底,它们做的事情都一样,利用热能烧水,利用蒸汽驱动汽轮机。可是有了噬星体,我们就省去了这个复杂的过程。噬星体,把热能直接转化为存储的能量,甚至都不需要较大的温度差,只要高于96.415摄氏度就行。”

“这我们了解,”我说,“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在用核反应堆的热量孵化噬星体。”

“你有什么收获?也许会有几克?我的方法能让你每天收获一吨,几年后你的产出就足够用于万福玛利亚任务。反正制造飞船的时间都比这要长。”

“好了,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说。当然,此前斯特拉特并没有告诉我有关“黑板”的任何内容。

“取一块金属箔,基本上任何金属都行,通过阳极氧化把它变黑。用油漆刷黑不行,要采用阳极氧化,用透明的玻璃覆盖住它,在玻璃和金属箔之间留一厘米的缝隙。用砖、泡沫塑料或其他优质绝热材料封边,然后把它放在太阳底下。”

“明白,但这有什么用?”

“黑色箔片会吸收太阳光并变热,玻璃将它同外界空气隔绝,热量仅通过热传导很慢的玻璃散失,平衡温度将达到100摄氏度以上。”

我点点头。“在那个温度下,你可以给噬星体补充能量。”

“对。”

“可是那会慢得离谱,”我说,“假如你有一个一平方米的盒子以及理想的气象条件……比如说每平方米一千瓦的太阳能功率……”

“大约是每天一毫微克,”他说,“基本上就是这么多。”

“跟每天‘一吨’比简直是沧海一粟。”

他笑了。“这取决于你造出多少平方米的金属箔。”

“你需要两万亿平方米才能一天生产一吨。”

“撒哈拉沙漠有九万亿平方米。”

我被他惊掉了下巴。

“你们说得太快了,”斯特拉特说,“解释一下。”

“是这样,”我说,“他想在撒哈拉沙漠铺一大片黑板,差不多有……整个沙漠的四分之一!”

“那将是人类最大的造物,”他说,“从太空都清晰可见。”

我瞪着他说:“那将毁坏非洲甚至欧洲的生态。”

“不会比即将到来的冰河期更严重。”

斯特拉特伸出手说:“格雷斯博士,它会起作用吗?”

我感到坐立难安。“呃,我觉得……这个概念挺完整,不过我不清楚它到底能否实现。这可不是修路盖楼那么简单,我们谈论的可是实打实的数万亿台设备。”

瑞德尔探过身子说:“所以我才把黑板的原材料设计成金属箔、玻璃和陶瓷,所有材料在地球上都充裕得很。”

“等一下,”我说,“噬星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繁殖?没错,你的黑板给它们充满能量,可它们繁殖时需要经历一系列步骤。”

“噢,我知道。”他得意地说,“我们会放一块静态磁铁,让它们追踪磁场,它们需要磁场来启动迁徙响应。我们会在玻璃上的某个地方安装红外线过滤器,只允许二氧化碳特征光谱上的光线通过,噬星体会到滤镜那里繁殖,等到分裂之后,它们会飞向玻璃,因为太阳在那个方向上。我们会在黑板侧面开小孔,用于跟外界交换空气,空气流动很慢,不会冷却黑板,但足够补充噬星体繁殖所消耗的二氧化碳。”

我张嘴打算反驳,但又找不出任何漏洞。他考虑得很周全。

“怎么样?”斯特拉特问。

“作为繁殖系统它糟透了,”我说,“跟我在航空母舰核反应堆上的那种相比,效率和产量都低很多。可他的设计目标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是为了实现规模化生产。”

“有道理,”他指着斯特拉特说,“我听说你现在的权力大过天,几乎全世界都听你的。”

“这么说太夸张了。”斯特拉特说。

“不过也没夸张太多。”我说。

瑞德尔继续说:“你能让中国的工业基地转产黑板吗?不仅中国,几乎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都需要,你能说服他们吗?要付出的代价就是那么多。”

斯特拉特噘起嘴唇,过了一会儿,她说:“能。”

“你能让天杀的北非政府腐败官员别插手吗?”

“这事不难,”斯特拉特说,“事情结束之后,那些政府会保留黑板,成为全世界的工业电厂。”

“明白了,我们就这么干。”他说,“拯救世界,顺便一劳永逸地让非洲摆脱贫困。当然,这都是理论分析。我得开发出黑板并确保我们能大规模生产。我需要进入实验室而不是被关在监狱。”

斯特拉特沉思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那好,你加入我们。”

瑞德尔高兴得挥起了拳头。

我从床上醒来,此时床已经安装在通道墙壁上。第一晚我用胶带临时固定,后来我发现环氧胶在氙岩上很有效,因此我只要粘几个点就能牢固地安装好床垫。

如今我每晚都睡在通道里,洛基坚持要求这样做。大约每隔86小时,洛基就在通道里睡觉,并要求我观看。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一共就睡了三次,所以我对他清醒时长的观察数据还有点不足,不过他一直没什么变化。

我伸出手臂打了个哈欠。

“早上好。”洛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