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他从包里掏出某种工具,“♫♪♩♫不工作,”他用掏出的工具捅了那件设备几下,“我更换,♫♪♩♫工作。”

我懒得记下新单词。要怎么描述它呢?“洛基那次拿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它支出几根线缆,从一个开口露出一些复杂的内部结构。

这件物品本身无关紧要,关键在于洛基要修复它,对我们来说,这儿有个新词。

“修理,”我说,“你修理。”

“♫♪♫♪。”他说。

我把“修理”添进字典,估计会经常用到它。

他想观察我睡觉,他知道那不会激动人心,可还是想观察。所以他找点儿活干,让自己保持忙碌。

好吧,他开心就好。

“等着。”我说。

我返回飞船,奔向宿舍。

我拽出自己的床垫、床单和毯子,我可以用其余两张床中的一个,不过……我去世的战友曾躺在上边,所以还是算了。

我拉着床垫和床上用品通过实验室,又费劲地穿过控制室,来到通道,用大量胶带把床垫固定在通道墙壁上,然后塞好床单和毯子。

“我现在睡觉。”我说。

“睡吧。”

我关闭通道里的灯。对我来说一片黑暗,对于想要观察我的洛基却没有丝毫影响。双赢。

我钻进床铺,压抑着说晚安的冲动,那样只会引出更多问题。

洛基修理着他的设备,伴随着偶尔发出的撞击声和摩擦声,我飘然进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都是重复之前的模式,但是一点都不无聊。我们大大丰富了共享词汇表,在语法上也取得颇多进展。时态、复数、从句……语言不简单,可是我们一点点掌握。

虽然过程缓慢,但是我也越来越多地记住他的语言。我不必时时查询计算机,但是还不能完全摆脱,完全掌握需要很长时间。

我每天花一个小时学习波江语词汇。我编了一个简单的脚本,从表格里随机挑选词汇,并用音频程序播放。这也是一个很粗浅的程序,效率低下,但是在高速的计算机上运行。我希望尽快摆脱词汇表的限制,但是眼下还离不开它。不过,我偶尔会听懂整个句子,不用求助于计算机,仿佛在蹒跚学步。

每晚我都睡在通道里。洛基一直在观察,我不清楚原因。因为忙于其他工作,我们还没谈论过那件事。可他非常不愿意我离开他睡觉,即使我只是想简短地打个盹。

今天我想弄清一个非常重要的科学单位,它一直让我们不得要领,主要是因为我们生活在零重力环境下。

“我们得谈谈质量。”

“是的,千克。”

“好吧,我得怎么跟你描述千克呢?”我问。

洛基从他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球。“我知道这个球的质量。你测量,你告诉我球有多少千克,然后我就理解千克了。”

他考虑周详!

“对!给我球。”

他用好几只手攀上支撑杆,把球放进了迷你过渡舱。等待小球冷却一会儿之后,我把它拿在手里。它很光滑,由金属制成。我感觉相当致密。

“我要怎么测量呢?”我暗自嘀咕。

“26。”洛基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26?”

他指着我手里的球说:“球是26。”

噢,我明白了。不管他用什么单位,球重26。好吧,我只需要测出球重,再除以26并告诉他结果。

“我明白,球重26。”

“不,不是。”

我停下来问:“不是吗?”

“不是,球是26。”

“我不明白。”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等。”

他消失在自己的飞船里。

他离开这段时间我思考如何在零重力下测量重量。它当然还有质量,可我不能直接把它放到秤上,因为没有重力。我也不能旋转万福玛利亚号,通过离心机模式来获得重力,通道还连在飞船的头部。

我可以造一台小型离心机,足以装下最小的实验室磅秤那种,让它以恒定速率旋转,在里边放上秤。测量一个我了解质量的物体,然后测量小球。我可以根据两次测量的比率计算小球质量。

可我必须造一台匀速的离心机,该怎么造?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实验室的零重力条件下旋转某物,可我如何在多次实验过程中让它保持恒定速率旋转?

有了!我不需要恒定的速率,我只需要一根标记出中点的绳子!

我飘回万福玛利亚号,洛基会原谅我溜走。甚至,他应该可以在自己飞船的任何地方“观察”我。

我把球带回实验室,取出一截尼龙绳,在它两端各绑一个塑料样品罐,这样我就有了每端各绑一个小水桶的绳子。我把两个塑料罐并排放在一起,把现已对折的绳子拉紧,然后用笔标记端点,那就是这套装置的正中心。

我掂了掂小球,感受它的质量。大概不到一磅,不到半千克。

我把一切都留在实验室,然后脚蹬墙壁返回下方宿舍。

“水。”我说。

“请求供水。”计算机说。机械臂递给我零重力下的一“吸”水。其实就是一袋水带着根吸管,放开小夹子,水才会流出。里边是一升水,机械臂每次都会给我一升水,要想拯救世界脱水可不行。

我回到实验室,把一半水挤进一个样品盒并封好,然后把半空的饮水袋放进绳子上的一个塑料罐,把金属球放进另一个塑料罐,最后让整个装置在空中旋转。

两部分的质量显然不一样,两个相连接的容器以不对等的半径旋转,这说明盛水的一侧要重得多。那好,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从空中拿过水袋喝了一口,然后再次旋转,中心仍然偏离,但是没那么严重了。

我继续喝水,旋转,再喝水,如此尝试直到我的小装置绕着标记的中点旋转。

这表示水的质量等于球的质量。

我取出水袋。我知道水的密度,是1千克每升,所以我只需要知道水的体积,就能得出水的质量,即小球的质量。

我从备品里取出一个大塑料注射器,它最多可以抽取100立方厘米的容量。我把注射器插入水袋,放开吸管上的夹子,吸出100立方厘米的水,然后挤到我的“废水箱”里。我重复几次,最后清空水袋时,注射器里的水大约只有四分之一。

结果:325立方厘米水,重325克!所以洛基的球也是325克。

我返回通道,告诉洛基自己的天才表现。

我一进去他就朝我攥起拳头。“你离开了!坏!”

“我测量了质量!我做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实验。”

他举起一个穿珠子的线绳。“26。”

珠串跟我们谈论大气时他给我的那些一样——

“哦。”我说。那是个原子,他以此表示原子,我数了数珠子,一共26个。

他指的是26号元素,地球上最常见的元素之一。“铁,”我指着那串项链状模型说,“铁。”

他也指着项链说:“♫♩♪♫♫。”我在字典里记录了这个单词。

“铁。”他指着项链又说。

“铁。”

他指着我手里的球说:“铁。”

沉思一秒之后,我拍了下脑门。

“你坏。”

我的实验很有趣,但完全是浪费时间。洛基给了我所需的全部信息,或者至少做出了这样的尝试。我知道铁的密度,也知道如何计算球的体积,由此得到质量只需要一点计算。

我从放在通道中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卡尺,测量出这个球的直径是4.3厘米。据此我算出球的体积,再乘以铁的密度就得出更精确的质量为328.25克。

“我的实验结果只差百分之一。”我暗自嘀咕。

“你跟自己说话,问题?”

“是!我在跟自己说话。”

“人类真奇特。”

“是。”我说。

洛基伸伸腿。“我现在睡觉。”

“哇。”我说。这是我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要睡觉。不错,这会给我一些做实验的时间。但是多长时间呢?

“波江座人睡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是波江座人,怎么能不知道睡多久?”

“波江座人不知道睡眠持续多久。也许短时间,也许长时间。”

他们的睡眠时间无法预期,我猜没有规定说睡眠必须进化出固定的时间模式。他至少应该知道大致的时间范围吧。

“最短时间是多久?最长时间呢?”

“最短是12265秒,最长是42928秒。”

本该给出大致估算的数据,可奇怪的是,洛基总是给我有整有零的特定数目。有一段时间我不理解,但最后总算明白了。他实际提出的是大致的约整数,可都是基于他们的单位和六进制。他把这些数值转换成十进制地球秒其实比直接用地球秒思考更加容易。

假如我把这些数值转换回波江座秒,再转换成六进制,我打赌它们也都是约整数。不过我太懒了,为什么要把他们转换好的数再恢复回去呢?我从没见他在计算上出错。

不过,我需要在计算器上除两次60,把它们从一个地球单位转换成另一个地球单位。他最少睡三个半小时,最多睡近十二个小时。

“我明白了。”说着我就转身要回气密过渡舱。

“你观察,问题?”洛基问。

他观察过我睡觉,所以主动让我观察他才算合理。我确信地球科学家愿意远道赶来研究波江座外星人的睡相,可我总算有时间对氙岩进行深入研究,而且我迫不及待想要了解氙如何跟其他元素相结合。假如我能让实验室设备在零重力环境下工作,我就会解开这个谜团。

“不必了。”

“你观察,问题?”他又问。

“不。”

“观察。”

“你想让我观察你睡觉?”

“是,想想想。”

不言而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为什么?”

“你观察的话,我睡得更好。”

“为什么?”

他挥舞几条胳膊,努力措辞表达。“波江座人都那么做。”

波江座外星人互相观察着睡觉,确有其事。我应该在文化方面更敏感,可我自言自语时他也曾不理解。“波江座人真奇特。”

“观察,我睡得更好。”

我不想观察一只大小赶上狗的蜘蛛一动不动几个小时。飞船上有船员,对吧?找一个来看。我指了指飞船。“让别的波江座人观察你。”

“不。”

“为什么不?”

“这里只有我一个波江座人。”

我目瞪口呆。“那艘大飞船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完全听不懂,临时编写的翻译软件失效了?我检查了一下,没失效,它工作正常,我又检查洛基的声音波形,它们好像跟我之前看到的类似,但是音调更低。我想起来了,整个句子似乎比他此前说的一句话音调更低。我在软件的录音历史中选中这一整段音频并把它提高一个八度。八度音是一个普遍存在的概念,并不是只有人类知道。提升八度意味着把每个音符的频率翻倍。

计算机立即翻译出结果:“最初船员有23名,现在只有我一个。”

原始音频低了八度……我觉得是在表达情感。

“他们……他们死了?”

“是。”

我揉了揉眼睛,啊,目标a曾有23名船员,洛基是唯一的生还者,他对此表示难过可以理解。

“什么……呃……”我张口结舌,“坏。”

“坏坏坏。”

我叹了口气说:“我们原来有三名宇航员,现在只剩下我。”我手扶在分隔墙上。洛基把一只手爪放在我手对面。“坏。”

“坏坏坏。”我说。

我们保持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我会看着你睡觉。”

“好,我睡觉。”他说。

他的胳膊下垂,在任何人看来,他都像是一只死去的昆虫,飘浮在自己那一侧的通道里,不再依附于任何支撑杆。

“好吧,你不再孤单了,伙计。”我说,“我们都不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