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1页,共2页

当——当——当。

声音很远,勉强穿透我的意识。

当——当——当。

我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嗯?”

当——当——当。

“早餐。”我含混地说。

机械臂伸进屋顶的储藏隔间,取出一包餐食。这里的每天早晨都像圣诞节,我打开盖子,蒸汽四下飘散出来。里边是一份早餐玉米卷。

“真好,”我说,“咖啡?”

“准备中……”

我咬了一口玉米卷,好吃极了,所有的食物都好吃极了。我猜他们觉得,既然我们会没命,那么也许可以吃点好的。

“咖啡。”计算机说。一条机械臂递给我一个有吸嘴的饮料袋,仿佛是成人版的袋装果汁,零重力下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我让玉米卷飘在身旁,然后喝了一口咖啡,美味自不必说,奶油和糖也恰到好处,非常符合我的个人口味。对不同的人来说,偏好也是截然不同的。

当——当——当。

到底是什么声音?

我查看粘在我床铺旁边的lcd显示屏,洛基正在通道里敲击分隔墙。

“计算机!我睡了多久?”

“病人昏睡时间为十小时十七分。”

“啊,该死!”

我钻出床铺,穿过飞船,奔向控制室。因为饥饿得很,所以我还带着玉米卷和咖啡。

我跳进通道。“抱歉!抱歉!”

见我进来,他比之前敲得更响,他指向墙上粘着的用木签拼成的数字,又指向时钟,然后攥起了一个拳头。

“对不起!”我像祷告那样双手合十,除此之外不知还要怎么做,祈求原谅的星际通用符号是不存在的。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他松开了拳头。

也许那只是个轻微的警告,我觉得他本可以伸出五个拳头,但是只举起了一个。

不管怎么样,我让他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感到心烦意乱也情有可原。希望接下来的把戏能弥补他。

我伸出一根手指,他也同样伸出一根手指。

我抓过用胶带粘在一起的两台笔记本电脑,分别启动声波分析软件和表格软件,然后把它们贴在分隔墙上,用胶带粘好。

我从分隔墙上扯下木签数字,用它们开始接下来的交流就挺好,我举起“i”并指着它。“一,”我说,“一。”

我指向自己的嘴,然后指向波江文数字说:“一。”

说完我指向洛基。

他指着“i”说:“♪。”

我暂停声波记录仪,并回退了几秒。

“这就对了……”洛基读的“一”只是同时发出的两个音,其中还有不少谐波和共振,但是主频率峰值只有两个音。

我在另一台电脑的表格上输入“一”并标注对应的频率。

“好的……”我转向分隔墙,举起符号“v”。“二。”我说。

“♪。”他说。又一个单音节词,一种语言里最古老的词汇通常是最短的。

这次它是由四个音组成的和声。我输入“二”并录下这个词汇的频率。

洛基开始变得兴奋,我觉得他明白了我的意图,这让他感到高兴。

我举起“λ”,还没等我说话,洛基就指着它说:“♫♪。”

漂亮,我们的第一个双音节词,我不得不反复播放几遍波形数据,才弄清楚和声。第一个音节只有两个音,第二个音节有五个!洛基至少可以同时发出五个不同的声音,他一定有多组声带或类似的器官。当然,他有五条胳膊和五只手,所以为什么不能用五组声带呢?

我没在他身上看到一张嘴,声音只是从他的体内某处发出。第一次听他说话时,我觉得听起来像鲸歌。这个论断可能比我表面的看法更准确,鲸鱼不排出空气,让气流反复经过声带,就能发出那种声音。洛基也许是靠同样的原理发声。

当——当——当——当。

“怎么了?”我看着他说。

他指着还在我手里的字符“λ”,然后又指向我,然后又指向“λ”,指向我。他几乎要疯了。

“哦,抱歉。”我说着摆正数字说,“三。”

他挥起爵士手,我也回以爵士手。

哈,既然我们用到了这个手势……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这样他就明白对话中的停顿。然后我挥起爵士手说:“是。”

我重复手势说:“是。”

他也向我重复这个手势说:“♫♩。”

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找出并记录下频率。

“那么,我们的词汇表里有了‘是’。”我说。

当——当——当。

我看过去,他一看引起了我的注意,就又挥起爵士手说:“♫♩。”跟上次一样的和声。

“是,”我说,“这个词我们搞定了。”

他伸出手指举了一会儿,然后攥了两个拳头并互相撞了一下,“♪♪。”

……什么?

“哦。”我说。我是一名教师,刚刚学会“是”的人我会教他什么呢?“那是‘不’。”

至少我希望如此。

我攥起拳头撞了一下。“不。”

“♫♩。”他说。我在电脑上确认了一下,他刚刚说了“是”。

等等,这意味着那个音不是“不”?是另一个“是”?这回我可蒙了。

“不是吗?”我问。

“不。”他用波江语说。

“所以是‘是’?”

“不,是。”

“是吗?”

“不,不。”

“是,是吗?”

“不!”他朝我攥起一个拳头,显得很沮丧。

这种跨物种的鸡同鸭讲还是算了,我伸出一根手指。

他松开拳头,也伸出手指。

我在表格文件输入频率,暂时标记为“不”。

错就错吧,随后再弄清楚。

我举起符号“+”说:“四。”

他伸出一只手的三根手指和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说:“♩♩。”

我记录下频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把共享词汇表扩展到了几千个单词。语言类似于一种呈指数级增长的体系。你认识的单词越多,就越容易描述新单词。

用来收听洛基的系统既缓慢又笨拙,限制了我们的交流。我用一台笔记本检测它发出的频率,然后在另一台笔记本电脑的表格里查询。这不是个便捷的系统,我有点受够了。

于是我请求离开一个小时,自己编写了一款软件。我不是计算机专家,但是会一些基本的程序设计。我写了一个程序接收音频分析软件的输出并在表格里查询相应的词汇。它甚至算不上程序,更像是一份脚本。它的运行效率很低,但是计算机速度很快。

幸运的是,洛基的语音是音乐和声。虽然计算机很难把人类声音转换成文本,但是让它分辨音符并在表格中查询却很容易。

从此以后,我的笔记本电脑上便会实时显示洛基发言的英文翻译了。出现新词的话,我就把它加入我的数据库,接下来计算机就会认识这个单词。

与此同时,洛基却没有使用任何系统来记录我的语言和行为。没有计算机,没有书写工具,没有麦克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集中注意力,在我看来,他记住了我告诉他的一切。一个单词都不差,即使是我在几个小时前只说了一遍的事儿。真希望我的学生也这么专心致志!

我猜波江座外星人的记忆比人类好得多。

广义上说,人类大脑就像许多黑客软件编译成的单一单元,不知怎么就运转起来,每个“特征”以随机突变的形式补充进来,那些突变正是为了增加生存概率而解决某个特定问题才产生的。

总之,人类大脑异常复杂,关于进化的一切都说不清楚。所以我猜波江座外星人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随机突变。不过不管现在的大脑如何进化出来,他们反正是拥有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甚至可能比那还复杂,人类大脑的一大块区域负责视觉,甚至拥有自己的缓冲区,也许波江座外星人只是特别善于记忆声音,毕竟这是他们最主要的感觉。

我知道这么做还太早,可我没法再等了。我从实验室储备中取了一瓶噬星体,带到通道中举给洛基看。

“噬星体。”我说。

洛基的整个体态发生了改变,他放低甲壳,保持住身体的手握得更紧。“♫♪♫。”他说话的声音也比通常更平静。

我检查电脑,这个词汇没有记录过,一定是他描述噬星体的说法。我在数据库中做了记录。

我指着小瓶说:“噬星体在我的恒星上,不好。”

“♫♩♪♫♫♪♫♩♫♪♫。”洛基说。

计算机翻译为:噬星体在我的恒星上,不好不好不好。

耶!推测得到确认,他来这儿的原因跟我一样。我还有特别多的问题要问,可是没有合适的词汇。真让人沮丧!

“♫♫♫♩♪♪♫♫♪♫。”洛基说。

我的计算机上弹出文字:你来自哪儿,问题?

洛基挑选了基本的英语语序。我认为他早早发现我无法生来就记住一切,所以选择配合我的语言系统,而不是教给我他的系统。说实话,我可能看起来相当愚蠢。不过他的某些语法偶尔会穿插进来。他总是以“问题”这个词来结束问句。

“不明白。”我说。

“你的恒星叫什么名字,问题?”

“噢!”我说,他想知道我的恒星的名字。“太阳,我的恒星叫‘太阳’。”

“明白,波江语中你的恒星叫♫♪♫♪♩♩。”

我记下这个新词,这是洛基口中的“太阳”。不同于在摸索中交流的两个人类,洛基和我甚至不能正确读出对方对应的名词。

“我管你的恒星叫‘波江座’。”我说。严格来讲应该是“波江座40”,不过我决定简单点。

“我的恒星在波江语中叫♫♩♪♪♪。”

我把这个词加入字典。“明白。”

“好。”

这个特定的说法我不用看计算机的翻译就能理解,我已经开始分辨出某些更常用的词汇,比如“你”“我”“好”“坏”等。我没什么艺术细胞,耳朵对音乐的鉴赏力远达不到平均水平。不过把一个和声听上100遍,你就会记住它。

我看了看表。对,我现在有了一块表,那块秒表有时钟功能。我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因为心里总想着别的事情。

我们已经交流了一整天,我累得筋疲力尽。波江座外星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睡觉?我猜现在应该弄清这个问题。

“人类身体必须睡眠,睡眠是这样。”我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夸张地诠释睡眠,我还假装打呼噜,因为我不是个好演员。

恢复到正常状态后我指着他的时钟说:“人类睡眠两万九千秒。”

除了记忆力超群,波江座外星人还极其擅长数学,至少洛基是这样。我们搞定科学单位时,他很快表现出自己能在转瞬间从他的单位转换到我的单位的计算能力,而且轻易就理解了十进制。

“太多秒……”他说,“为什么还要这么多秒,问题……明白啦!”

他放松手臂,任它们垂下来,然后像一只死虫子一样蜷缩起身体,保持静止了一段时间。“波江座人也是一样!♪♫♫♪!”

噢,谢天谢地。我没法想象如何给没听过“睡眠”的人解释这种行为:嘿,我要失去意识,幻想一段时间。顺便说下,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做这件事,长时间不做的话,我会发疯,最终死去。不用担心。

我把他说的“睡眠”加入了字典。

转身离开时,我说:“我现在去睡觉,两万九千秒之后回来。”

“我观察。”他说。

“你观察?”

“我观察。”

“呃……”

他想观察我睡觉?在其他任何情境下这都有点吓人,可是如果你在研究一种新的生命,我猜这就不成问题。

“我会保持静止两万九千秒。”我提醒他,“很多秒,我什么都不做。”

“我观察、等待。”

他回到自己的飞船,终于要取记录工具了吗?几分钟后,他回来了,一只手拿了件设备,另两只手拿着一个书包。

“我观察。”

我指着那件设备说:“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