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1页,共2页

闹钟吵醒了我,我设了两个小时,时间刚到。我眨了眨眼,以胎儿的姿势飘在控制室里。我甚至没回宿舍就睡着了。

我根本就没休息好,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吼着让我继续睡觉。可我告诉洛基我会在两个小时后回去,而且不希望他认为人类不值得信赖。

其实……我们特别不值得信赖,但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一点。

我步履沉重地经过气密过渡舱(失重条件下也可以步履沉重?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洛基正在通道里等我。我离开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碌,现在通道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波江座时钟还在计时,它已经被固定在组成网格的杆上。不过我觉得更有趣的,是一个被固定在分隔墙上的盒子。它是边长一英尺的立方体,已经凸出到我这一侧,跟墙壁其他部分一样,也由透明的氙岩制成。

在洛基那一侧,盒子上有一扇平板门和不透明的氙岩镶边,以及一个方形孔洞,上边严丝合缝地连接着一条引向别处的方形管道。

管道上靠近盒子的地方有一些……控制器?也许是按钮?一根线缆从控制盒上跟管道一起延伸出来,消失在飞船里。

不过这个立方体在我这一侧有个手柄,大体上跟我的气密过渡舱舱门的手柄形状一样,安装在跟洛基那边形状一样的活板门上——

“这是一个气密过渡舱!”我说,“你在我们的气密通道里造了一间气密过渡舱!”

妙,绝妙。洛基和我都能使用它,他可以通过那根神秘的管道控制舱室里的空气,估计管道连接目标a上气泵之类的设备,那些按钮什么的就用来操纵。这样我们就可以来回传送物品。

我挥舞起爵士手,他也同样挥舞着。

呃,又是方形平板,谁会造一间方形的气密过渡舱呢?特别是要承受波江座外星人气压的过渡舱,就连连接迷你过渡舱的管道都是方形的。我知道他们可以制造圆形的氙岩,初次见面时,他们送给我的圆柱体就是圆的,这条通道也是圆的。

也许是我多虑,氙岩的坚固性可以让你不必仔细考虑压力容器的造型。平板可能比较容易制造。

这真了不起。我竖起一根手指,他也报以同样的手势。我飞回实验室,抓起一把卷尺。他为我展示了一种时间单位,所以我要为他展示一种长度单位。谢天谢地,卷尺是公制的。使用波江座六进制计时系统就已经够混乱了。我最不想跟他交流的就是英制单位,即使它们对我来说已经习惯成自然。

回到通道,我举起卷尺,抻出一点,然后撒手让它收回去。我把这个过程重复了几遍,他开始挥舞爵士手,我指了指“气密方舱”(不然怎么称呼呢?),他再次挥舞爵士手。

我希望这意味着里边没有29倍标准大气压的氨气,让我们试试看……

我转动手柄,轻而易举地向外打开门。

没有爆炸,我甚至没有闻到一丝氨气的味道,里边也不是真空,否则我无法把门拉开。洛基在里边填充了跟我这边一模一样的空气,太贴心了。

我把卷尺大致放在盒子的中间,然后关上门,转动手柄。

洛基按下控制器上的一个按钮,我听见噗的一声,比较沉闷,然后是持续的嗞嗞声。管道中喷出一种雾状气体,估计是氨气。卷尺在里边跳来跳去,仿佛在风中飞舞的落叶。很快嗞嗞声逐渐变得细微。

紧接着,我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

卷尺是建筑工地上使用的那种,比较结实,由金属和工具级的胶皮握垫组成。问题在于波江座外星人喜欢高温,具体有多热呢?我不确定,但是此刻我知道温度肯定高于卷尺上橡胶的熔点。

一团液化的橡胶在卷尺上波动起来,依靠表面张力粘在那件工具上。洛基打开门,小心地抓起我出问题的礼物上金属的部分,至少那还是固体,我觉得金属部分是铝,很高兴了解到波江座外星人还没有热到熔化金属铝。

随着洛基把卷尺拿向自己,那团橡胶脱离卷尺,飘浮在他那一侧的通道里。

洛基戳了戳橡胶团,结果被它粘在手爪上,但是没太费劲就甩掉了。显然高温并不影响他,我猜那跟人类从手上甩掉水没什么区别。

在我的大气里,橡胶达到那么热会燃烧,还会冒出恶心有毒的烟雾,飘得到处都是。可是墙那边没有氧气,所以橡胶似乎……只是保持液态,它飘到通道墙壁上并粘在那里。

我朝他耸耸肩,也许他知道那意味着“我很抱歉”。

他似乎也在朝我耸肩,可是他耸的是五个肩膀,看起来很怪异,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他把卷尺拉出一点,然后撒手让它一下子缩回去。哪怕他知道这个结果,也还是明显被吓了一跳。他完全放开卷尺,任凭它在自己面前旋转,然后又抓起它,把刚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重复一遍。

又一遍。

“对,很好玩。”我说,“不过看看刻度啊,那些是厘米,厘——米——”

下一次他拉出卷尺时,我指着上边说:“看!”

他只是不断拉尺子,然后又放回去,我根本没看出他在意尺上印的刻度。

“啊!”我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回到实验室,又取来一把卷尺。这是一间储备充足的实验室,没有任何太空任务会完全没有备份。我又回到了通道里。

洛基还在玩卷尺,此时玩得正开心。他把尺子尽可能地抻长,然后两手同时撒开,缩回的卷尺发出啪的一声,开始在他面前飞速旋转。

“♩♪♫♪!!!”他说。我敢肯定那是他喜悦的尖叫。

“快看,”我说,“洛基,洛基!嘿!”

他终于不再玩这件无意间得到的玩具。

我把自己的卷尺拉出一截,然后指着刻度说:“看!这里!看见没有?”

他把自己的尺子拉出大致相同的长度,我能看到上边的刻度还在,波江座外星人炎热的高温环境没有把它们烤掉。是怎么回事呢?

我指着一厘米处的刻度说:“看,一厘米,这条线,这里。”我不断指点着那条刻度线。

他用两手举着卷尺,用第三只手配合着我的节奏不断敲击,可是敲击的地方距一厘米刻度线远着呢。

“这儿!”我更用力地敲着刻度说,“你瞎吗?!”

然后我怔住了。

“等等,你看不见?”

洛基在尺子上又敲了几下。

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部位有眼睛,只是我没有发现。可是如果他根本没有眼睛呢?

目标a的气密过渡舱是黑的,洛基在里边没遇到任何麻烦,所以我认为他能看见不同频率的光,那些是我看不见的。可是卷尺上有白底黑刻度,任何频段的视觉都应该能分辨白底黑字。黑是无光,白是光在所有频段的等值呈现。

等一下——这说不通。他知道我在干什么,还模仿我的姿势。如果他看不见,那是如何读出我的时钟的呢?又是如何读出他自己的时钟的呢?

嗯……他的钟表上有厚重的数字,大概有八分之一英寸厚。回想起来,他的确在读我的时钟时遇到一些困难,需要我把时钟粘在分隔墙上,它飘离一点点都会令洛基感到不安。仅仅接近分隔墙还不够,时钟必须得紧挨着墙壁。

“声音?”我说,“你通过声音来‘看’?”

应该有一定道理,人类利用电磁波来理解我们的三维环境,那么不同的物种为什么不能用声波呢?原理相同,我们地球上就有这样的物种,蝙蝠和海豚的回声定位法就是用声音“看”。或许波江座外星人也有那种能力,但是更强。不同于蝙蝠和海豚,波江座外星人有被动声呐,他们用环境声波来解析环境,而不是依靠发出特定的声波来追踪猎物。

这只是一种理论分析,不过与实际情况相符。

所以他的钟表数字很厚,如果太薄的话,他的声呐感知不到。我的时钟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他“看”不见印字,但是指针是实打实的物体,所以他能感受到。可是整个钟表包裹在塑料……

我一拍脑门。“所以你需要我把时钟贴在墙上,你要让内部反射的声波更容易被接收。我刚刚给你的卷尺毫无用处,你根本看不见印刷的刻度!”

这时他又玩起了卷尺。

我伸出一根手指,虽然他更专心于手中的玩具,但还是心不在焉地用空闲的手朝我伸出一根手指。

我飘回飞船,穿过控制室,回到实验室,抓起一把螺丝刀,然后继续下楼来到宿舍。我从地板拆下仓库的活动挡板,它只是一块铝制薄板,大约六分之一英寸厚,边缘倒角处理,这样就不会割伤我们。结实、耐用、轻便,完美适用于太空航行。然后我飘回了通道。

洛基已经把卷尺的一端缠在了通道里的扶手上,还打了个粗糙的结,他用一只手握着收纳的部分,用另外四只手沿着栏杆往后爬。

“嘿,”我说着伸出一只手,“嘿!”

他停下来,不再玩卷尺。“♩♪♩?”

我伸出两根手指。

洛基也伸出两根手指。

“对,好吧。又开始模仿了。”我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变成两根,然后又变回一根,最后又变成三根。

如我所料,洛基也按我的顺序重复伸出手指。

这回我把铝板放在我的手和洛基之间,在铝板后边我伸出手指,变换的顺序是二一三五。

洛基伸出两根、一根和一只手上的三根手指,然后他伸出第二只手,又补充了两根手指,最后一共是五根。

“哇喔!”我说。

六分之一英寸厚的铝板会挡住几乎所有的光。某些频率高到离谱的光波可以穿透铝板,但也会穿透我,如果是这样,他也看不到我的手。但是声波可以透过金属正常传播。

这就是证据,他不依靠光波感知现实,肯定是靠声波。对洛基来说,这块铝板就如同透明的玻璃窗。也许它把映象变模糊了一点,但不是很严重。该死,他大概知道万福玛利亚号的控制室是什么样。怎么能不知道呢?船体外壳只不过是多一些的铝板而已。

他在太空如何看见我?太空里没有空气,也就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