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特女士,这艘航空母舰距离最近的陆地有多远?”迪米特里问。
“大约300千米。”斯特拉特说。
“那太好了。”
“等下,为什么?”我说,“那为什么太好了?”
迪米特里噘起嘴唇:“就……挺合适的。开始见证科学!”
他按下按钮,停机坪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嗡鸣,最后陷入沉寂。
“实验结束,”他靠近屏幕阅读结果,“六万牛顿的推力!”
他对其他俄罗斯人说:“六万hьюtоhов!”
他们全都欢呼起来。
斯特拉特转向我说:“那可挺大,是吗?”
我正对着迪米特里目瞪口呆,无暇顾及斯特拉特。“你说六万牛顿?”
他用力挥动着拳头说:“对!六万牛顿!维持了一百微秒!”
“我的老天爷,就用那些小东西?!”我迈步上前,想亲自去看看结果。
迪米特里拉住我的胳膊。“不行,你等会儿,朋友。我们都不能动。18亿焦耳光能正释放出来,所以我们才需要真空室和1000千克硅。没有空气发生电离,光直接射向金属硅挡板,被吸收的能量熔化了金属硅,看见没有?”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真空室内部监控画面显示出刚才的厚金属板已经变成了一团放光的物质。
“哇……”我说。
“没错,”迪米特里说,“这就是爱因斯坦质能方程的体现,很强大的东西。我们让冷却系统工作几小时。使用海水,没问题的。”
我只是敬畏地摇摇头,只用一百微秒,万分之一秒,迪米特里的旋转驱动就熔化了一吨金属硅,所有那些能量都是我的孵化器花时间从航空母舰核反应堆热能中收集并存储在小小噬星体中的。我明白数学原理都经过校核,然而亲见真实的展示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等等……你用了多少噬星体?”
迪米特里笑道:“我只能根据产生的推力估计,不过结果接近20微克。”
“我给了你整整两克!请问余下的能还给我吗?”
“别贪心,”斯特拉特说,“迪米特里需要进一步实验。”
她转向迪米特里说:“干得漂亮!真正的引擎会有多大?”
迪米特里指着视频画面说:“就那么大,那就是实际使用的引擎。”
“不,我指的是飞船上那台。”
“那就是,”他又指了指屏幕说,“你需要保证冗余性、安全性、可靠性对吧?所以我们不可以只造一台大引擎,而是造1000台小的,准确来说是1009台。足够提供需要的全部推进力,还有很多富余。途中有些出了故障?没问题,其他引擎多发挥一些推力就行了。”
“哦,”斯特拉特点点头,“大量小型旋转驱动,我喜欢这个想法。继续努力。”
她走向楼梯间。
我盯着迪米特里说:“假如你同时把两克样品都激发……”
他耸耸肩。“噗!我们都蒸发掉,一个不剩,连航空母舰都算上。爆炸会引发小型海啸,不过距离陆地300千米,所以没有危险。”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又说:“那样的话,我就得下辈子再请你喝一杯了,怎么样?!哈——哈——哈——哈!”
“哈,”我对自己说,“原来旋转驱动这样工作。”
我嘴里继续咀嚼着玉米卷。
所以我猜我有1000台(“1009台!”我脑海里响起迪米特里的声音)旋转驱动,至少我出发时有那么多。途中大概会有一些发生故障,旋转驱动控制界面估计会有一块控制面板告诉我每台小引擎的状态。
这时接近警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终于来了!”
我“扔下”玉米卷(它就飘浮在我撒手的地方),飞向控制室。联系宿舍和实验室的舱门并没有跟联系实验室和控制室的舱门对齐,不过假如我动作合理,就会沿一条对角线穿过两道舱门。
这次没成功,我不得不在途中推一下实验室的墙壁。不过我还会进步的。
我检查了雷达面板,果然目标a在接近!这次没有圆柱体,整艘飞船在朝我靠近,缓慢而从容。或许他们的靠近没有威胁?不管怎么样,它几乎就要过来了。
它的船体上好像有一个新的附件。在跟万福玛利亚号几乎一般大的菱形部分,有一根圆柱形的管道直接伸出来,船体上的机器人就位于管道旁边,似乎颇以自己为傲。也许是我给它赋予了一点人格。
那根管道看起来像是由氙岩制成,斑驳的灰色和黄褐色上布满纹路。从这个角度难以分辨,但它看起来也是中空的。
我觉得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假如他们实施模型中展示的计划,就会把管道另一端接入我的气密过渡舱。
他们会如何连接管道?我的气密过渡舱的确有对接功能,可能是为运送我和同伴登上万福玛利亚号准备的。可我不能指望波江座人了解一座通用气密过渡舱有多复杂。
缓缓移动的目标a愈加接近,要是出现失误怎么办?假如他们计算错误呢?如果把我的船舱戳漏怎么办?只有我能阻止人类灭绝,外星人的一个计算错误会演变成整个人类的灭顶之灾吗?
我匆忙进入气密过渡舱,穿上太空服,时间快得创下了纪录。保证安全总比留下遗憾强吧。
此刻目标a已经非常接近,望远镜屏只能显示出一片斑驳的船体外壳。我切换到遍布飞船的外部摄像机,它们都能通过舱外活动屏的一个窗口进行控制。我猜指挥舱外宇航员时了解他们的位置总是有帮助的。
管道长约20英尺,或者说7米。天哪,作为一名美国科学家有时候可真难受。你得根据所处的情况用不可预测的随机单位进行思考。
船体机器人居然伸出几条能大范围伸缩的手臂。我没想到它有这种功能,它的手臂伸向我的气密舱,远远超过了管道的长度。五条不断延长的外星机械臂伸向我的前门,真是一点儿都不吓人呢,没必要恐慌。
每条机械臂的“三根手指”还握着……什么东西。是曲柄,两端固定着一块平板,好像咖啡杯把手一样。三条手臂够到了万福玛利亚号,把手中物件的平板贴合在我的飞船上。很快,另两条机械臂也完成了同样的操作,然后五条机械臂同时收缩,把万福玛利亚号拉向管道。
明白了,就是说那些平板是把手,它们如何连接?问得好!我的船体由光滑的非磁性铝制成(我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这些?)。把手肯定不是靠某种机械方式连接,一定是用了黏合剂。
我一下豁然开朗。
他们当然不用弄明白对接的机械原理,而是要把管道的一端粘在我的飞船上。为什么不呢?这简单得多。
我的飞船咯吱咯吱作响,它有100吨重,设计时绝对不会考虑靠气密过渡舱拖行。这样船体受得了吗?
我反复检查身上太空服的封口。
控制室在我身旁移动,不快,速度只有几厘米每秒。耶,我在用公制思考飞船不快的速度!比“腕尺每两周”之类的单位方便太多啦。
我任凭墙壁挨上我,靠着某种原始的本能,我倾向于离气密过渡舱远点。那里将要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
咣!
波江座外星人的管道撞上了我的飞船,接下来是一阵撞击和刮擦声,我观察着船体摄像机拍摄的图像。
管道口比整个气密过渡舱门还大,此刻已经结实地连接在过渡舱组件上。我猜这就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估计黏合剂会承受住压力。他们甚至不知道我这里的气压。黏合剂由什么构成?我有太多疑问了。
戴着太空服手套,我没法操作控制室的控制屏,但是希望可以放大图像。我瞟着显示管道的一路视频,管道看起来的确紧紧连接着我的船体,连接部的船体有一些曲度,是个有点复杂的造型,不过波江座人完美复制出了那个形状。
又过了一分钟,机器人放开把手,把它们留在了我的飞船上。
气密过渡舱传来沉闷的呼呼声。是气流吗?他们在给管道增压!
我的心在狂跳。我的飞船能承受得住吗?假如他们的气体溶解铝怎么办?假如铝对波江座人有剧毒,很少一点就能把他们瞬间杀死怎么办?这真是个可怕的想法!
呼呼声停止了。
我吞了下口水。
他们加压完毕,暂时还没溶解什么。我飘到气密过渡舱,打算去看个究竟。
当然,气密过渡舱的两道门此前都已关闭,这是我防止泄漏的保护措施。我打开内侧舱门,飘到过渡舱内,透过舷窗往外看。
黑暗的太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道内部的一片黑暗。我打开头盔灯,转动头部让灯光透过舷窗。
通道的尽头离我太近了,倒不是说我有多不安,只是,这通道连20英尺都没有,只有10英尺左右。尽管通道大部分都由斑驳的灰色和黄褐色氙岩构成,但是尽头的墙壁上是颜色随机的六边形图案。
他们不仅仅连接了通道。他们把我的过渡舱跟他们的过渡舱相连,中间还隔了一堵墙。
真聪明。
我在气密过渡舱里关闭内侧舱门,进行减压操作,然后旋转外侧舱门把手并往外推。它毫无阻力地打开了,通道是真空的,至少在隔离墙的这一侧是真空的。
我好像明白了,这是一个测试,他们同样担忧。连接通道,用我的空气对这一侧增压,看看有什么结果。要么能行,要么不行。能够增压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不能,他们会尝试别的办法,或者要求我尝试别的办法。
行,我们试试看。
我操纵过渡舱重新增压,它拒绝执行——因为外侧舱门没关闭。很高兴了解到安全互锁功能在起作用,但是我必须得绕过它。
这不难,有一个手动释放阀可以直接让空气从飞船流入过渡舱,它可以避开所有计算机控制。你可不希望有人因为软件故障而丢掉性命,对吧?
我打开释放阀,气流从万福玛利亚号涌进来,经过敞开的过渡舱进入通道。不到三分钟,气流减慢,然后停止了。太空服上显示外部的气压为400百帕,万福玛利亚号跟我这段通道的气压达到了平衡。
我关闭释放阀,开始等待,同时观察着太空服上的外部气压计,气压保持在400百帕,气密性很好。
波江座人懂得如何把氙岩粘到铝上,他们必然懂得,铝是一种元素,任何当初能创造出氙岩的种族对元素周期表的了解必然比我们高出1000倍。
又该放手一搏了,我打开太空服的封口,从背后退出去。强烈的氨气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是可以呼吸,毕竟这里补充的是我自己的空气。我把太空服推回气密舱,头盔灯是我唯一的光源,所以我摆好太空服,让灯光一直照亮通道。
我飘到那堵神秘的墙壁前,伸手去触摸它,但是又立即停住,即使距离几英寸远我也能感受到热量。波江座人喜欢高温。
实际上,我已经开始出汗,通道壁正在加热我的空气。这令我感到不舒服,但也不算太难受。假如我希望万福玛利亚号的环境控制系统接管这里,我可以打开气密舱的内侧舱门。然后我们的生命保障系统会努力降温,他们那边保持炎热,我这边保持凉爽。
即使热得眉头冒汗,被强烈的氨气气味呛得直流眼泪,我也还在努力推进工作,因为好奇心让我停不下来。谁能责怪我呢?
这面墙上至少有20个小六边形,颜色和纹理各不相同。我觉得有几个也许是透明的。我应该把每一个都记录下来,并弄清能否辨别它们的组成材质。近距离观察,我敢肯定那些六边形的边缘有一条缝隙。
就在这时,我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声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