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1页,共2页

我任凭外星模型飘在房间的中央。氙岩几乎坚不可摧,所以我不必担心它撞到什么。

这是个好主意吗?我有一颗行星要拯救,约见有智慧的外星人碰面是挺了不起,可是这值得冒险吗?

波江座人显然了解噬星体,至少到了可以造出噬星体引擎的程度。而且我认为他们正在试图告诉我,他们来这儿的原因跟我一样。他们也许有我不知道的信息,有我正在寻找的答案。何况他们看起来似乎挺友好。

可这件事就相当于陌生人要给你糖吃,只不过发生在太空中。我想要糖果(消息),但不想认识陌生人。

我还有什么选择?忽略他们?

我可以假装从没看见过他们,继续执行我的任务。他们见我可能跟我见他们一样担惊受怕。他们也许会继续尝试交流,但不会有敌意。我认为不会。

但真是这样吗?我无法知晓。

不,这是个无脑的决定,我至少得跟他们谈一谈,假如他们真有任何关于噬星体的信息,无论多么微不足道,我都得跟他们谈谈。没错,风险是存在,可整个任务就是一次冒险。

对吧,那么假如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做?

我是波江座人,我要建一条通道连接奇怪的人类飞船,可不知道他们飞船的组成材质,我如何保证某种程度的连接和密封呢?我对氙岩的了解毋庸置疑,可我如何把它连接在“人类物质”或那艘飞船的组成材料上呢?我给人类发送过氙岩模型,所以他知道我的底牌,可我还不知道他有什么。

他们需要我的船体材料样本,还需要知道样本来自我的船体。

“就是这样。”我自言自语。

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好是坏,但我要去敲一块船体外壳下来。

我抓起一套舱外使用的工具,我找到这套工具有段时间了,它们就放在实验室的17e抽屉里,挂在一条可以固定在太空服或任何地方的工具腰带上。斯特拉特和手下确保了我们进行必要的船体维修时,拥有所需的一切工具。正常情况下,维修设备是伊柳希娜的活儿,可是她牺牲了。

哼,又是记忆闪回。伊柳希娜是我们的工程师,我们的女维修工。算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下我。

我再次穿好太空服,来到舱外。来回进出舱折腾有点恼人,我希望这条通道修好后能省去这些麻烦。

我沿着船体外壳行进,每次挪动一条安全绳,与此同时又开始思考……

通道究竟有什么用?对于双方生存环境的兼容性,我表示怀疑。我们不能直接把两艘飞船连起来,然后见面握手。估计那边有大量氨气。

然后是温度问题,我接到的圆柱体很烫。

匆忙进行的粗略计算得出,他们扔过来的第一个圆柱体在40分钟内应该降低了100摄氏度,甚至更多(这取决于它被抛出时的温度)。我接住它时仍然感到烫,所以它离开飞船时温度特别高,应该……远高于可以孕育生命的水的温度!

我尽量不去漫无边际地推想,可是不行,我是科学家,他们是外星人,我得猜测一番。

波江座人生活在比沸水还热的环境中吗?如果是这样,那就证明我的观点正确!并非有液态水的地方才适宜生存,生命不一定需要液态水!

我应该更专注于“与智慧外星人的首次接触”或者“拯救人类”这些任务,可是去它的吧。所有人都不认同我,可实际证明我没错。这样的幸福时刻我有权享受一会儿。

终于,我似乎来到飞船上一个适合开展工作的地方,在飞船整个增压舱的尾部,远远越过船体开始变宽的位置。如果没弄错的话,我脚下是曾经装满噬星体燃料的巨大空舱。要是我把这里的舱壁弄破,应该不会有事。

我掏出榔头和凿子,虽然算不上最便捷,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个问题了。我用凿子的一端轻敲船体,敲出一块明显的凹痕。凿穿最外层并没有费多少力气。

我用榔头和凿子分割出一块直径六英寸左右的圆形船体材料,下边的一层是其他材质,我用凿子触碰试探,那可能是隔热层。

然后我不得不用凿子把圆形材料撬下来,它跟下边一层结合得相当牢固。我要的船体样本突然脱落,飞进了太空。

“糟糕!”

我从飞船上一跃而起,在安全绳绷紧前的一瞬,抓住了圆形样本。我一边喘气,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笨蛋,然后才扯着安全绳回到飞船。看着手中的这块材料,底层似乎附有一层轻便的发泡材质,或许是泡沫聚苯乙烯,不过很可能是比那更复杂的物质。

“我希望你们都看到了。”我说,“我可不打算再干一遍。”

我把这块船体材料扔给了目标a。

我在他们眼皮底下做了这一切,他们一定明白我扔过去的是一块船体材料的样本。希望这够他们使用,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想要或需要它。此刻他们也许正盯着屏幕说:“这个白痴在干什么?他在自己的飞船上凿了个洞,为什么?”

我留在飞船外边,注视着那块材料在τ光中翻转。目标a上边的多臂机器人在自己的轨道上滑动,准备接收,一到位就等待目标到达,最后完美地接住了我的船体样本。

然后我对天发誓,它朝我挥了挥手!它的一条小手臂朝我挥了挥!

我也朝它挥手。

它又挥了一次。

好吧,这可以进行一整天。我转身返回了气密过渡舱。

轮到你们啦,伙计们。

过了很久他们也没动静,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唉,我坐在位于鲸鱼座τ星系的一艘飞船里,等待刚遇见的智慧外星人继续跟我交流……而且我还感到不耐烦。人类接受异常并视其为正常的能力挺了不起。

我检查雷达面板上的控制设备,看它还有什么功能。在偏好设置对话框中摆弄一番之后,我发现了要找的东西:距离警报参数。当前的设置值是100千米,非常合理,你会觉得天体都在数百万千米之外,至少也有几万千米。所以假如周围100千米之内有一块石头,那它可是个大问题。

我把距离警报参数设为0.21千米,还担心因为设置值太低而被拒绝。不过担心是多余的。

我伸了伸懒腰,飘离了驾驶座。目标a在217米之外,假如它进入210米之内,或者再把一个礼物送入这个范围,距离警报就会响起。我不用继续坐在这里一直盯着屏幕,目标a做出什么有趣的举动时,控制室会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飘进下方的宿舍。

“食物。”我说。

机械臂从房顶的库存里拽出一个盒子,举在我铺位的旁边。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那里还有什么吃的,此刻我脚蹬屋顶,朝食物飞过去。

盒子上标着“第十天,第一餐”,底部有一条类似尼龙粘贴的带子,可以把它固定在床单上。我打开盖子,看见了一份墨西哥玉米卷。

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怎样的期待。不过,没问题,就吃墨西哥玉米卷吧。

结果这是一份常温的墨西哥玉米卷,有豆子、奶酪和一点辣酱……真的都很美味。可是这个温度不行,要么是船员在这儿吃不上热餐,要么是机器不相信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吃热餐不会烫到自己。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飘到楼上的实验室,把墨西哥玉米卷放进了样本炉,过了几分钟才用火钳夹出来。奶酪上的泡泡和一团蒸汽缓缓地往四面八方涌现。

我让墨西哥玉米卷飘在空中冷却。

为此我心中窃笑,假如真想吃一份热玉米卷,我可以启动旋转引擎,出舱,把玉米卷举到引擎发出的光中,可以速热,甚至还会跟我的手臂和其他位于喷射范围内的物质一起被蒸发,因为——

“欢迎来到小俄罗斯!”迪米特里说着,夸张地朝航空母舰下层机库甲板一挥手。整个区域都被重新布置为一系列高精尖实验室,数十名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在远处埋头苦干,偶尔用俄语互相交流。我们称他们是迪米特里的居民。

取代号这事儿上,我们恐怕是花费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

如同一名守财奴攥着他的钱袋,我紧握着手里的噬星体样本容器。“我不喜欢这样。”

“唉,闭嘴。”斯特拉特说。

“目前我只繁殖出八克噬星体,直接就交出两克合理吗?两克看起来也许不是很多,可那是950亿个噬星体细胞。”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我的朋友!”迪米特里说,“我保证你会喜欢的。来吧,来吧!”

他领我和斯特拉特穿过主实验室,一间巨大的圆柱形真空室占据了中央。真空室敞着门,三名技术人员正在往里边的桌子上安装什么。

迪米特里用俄语跟他们说话,他们也回以俄语,迪米特里又指着我说了些什么,他们一边笑一边欢快地讲俄语。

然后斯特拉特也操着俄语严厉地说了一句。

“抱歉。”迪米特里说,“从现在起只说英语,我的朋友们!这里有一位美国人!”

“你好啊,老美!”一名技术人员说,“我为了你才讲英语!你有燃料?”

我把样本容器抓得更紧。“我有一些燃料……”

斯特拉特看着我,样子跟我看自己班上固执的学生时一样。“交给他们吧,格雷斯博士。”

“用来孵化的噬星体随时间倍增,你知道吧?现在拿走两克就相当于下个月少了四克。”

她从我手中夺走容器,交给了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举起小金属瓶观赏。“真是美好的一天,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格雷斯博士,请让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旋转驱动!”

他打手势让我随他登梯进入真空室,技术人员鱼贯而出,为我们腾出了地方。

“都安装好了。”其中一名技术人员说,“逐条确认完毕,准备好进行测试。”

“好,好。”迪米特里说,“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女士,来,过来!”

他领着我和斯特拉特进入真空室,一面墙上斜靠着一块光滑厚重的金属板,真空室中间有一张圆桌,上边放着某种设备。

“这就是旋转驱动。”迪米特里喜笑颜开地说。

旋转驱动有几英尺长,大体呈圆柱形,但是一侧被削平,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真空室里还布满了从仪器设备延伸出的传感器和线缆。

迪米特里掀起顶罩,露出更加复杂的内部结构。里边有一个透明的三棱柱转子,迪米特里轻轻拨动了一下。“看,转起来了,旋转驱动。”

“它怎么工作?”我问。

他指着三棱柱说:“这是转子,高抗张强度透明聚碳酸酯,这里嘛——”他指着转子和外壳之间的一个位置说,“是加入燃料的地方。转子内部的红外发射器发出波长为4.26微米和18.31微米的少量微光,这是吸引噬星体的光波。噬星体被吸引到转子的那一面,它依靠红外光推进,所以力度不是很大,但足以使噬星体贴在表面。”

他转动三棱柱转子,把它的一个侧面跟外壳的开口平面对齐。“转动120度,此时转子上附着噬星体的这一面向外对准飞船的后方。增强转子内部的红外光,噬星体会变得非常活跃,更加努力地向红外光推进!它们喷发的佩特洛娃频率光射向飞船后方,借此推动飞船前进。数百万小小的噬星体一起在飞船后边推进,懂了吗?”

我弯腰看了看。“我明白了……这样飞船就不会有任何一部分处在驱动光射出的区域。”

“对,没错!”迪米特里说,“噬星体的推进力仅受吸引它的红外光强度控制。我做过大量计算并确认,最好让噬星体在四秒钟内耗尽全部能量,如果转得更快,或受力,转子都会解体。”

他又把转子转了120度,把对外的侧面转向外壳上另外的三分之一处。“这是清洁区,橡胶会刮除转子上死去的噬星体。”

他依次指向清洁区、燃料区和喷口区。“这三个区域同时工作,这一面清除死去的噬星体,那一面补充噬星体燃料,另外一面对准飞船后方,产生推力。这种流水线作业保证了转子上对准飞船后方的一面一直在推进。”

迪米特里打开我那瓶噬星体并把它放进燃料室。我猜既然噬星体会找到三棱柱转子的侧面,那也就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操作了。他只需要……让噬星体燃料感受到红外线就行。

“来,来,”他说,“实验开始!”

我们离开真空室,迪米特里把它封好,然后用俄语吼了一嗓子,其他俄国人开始重复。包括我们,所有人都来到机库的远端。

他们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一台显示着俄语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