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来到日内瓦时,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是星期几了。
繁殖噬星体的计算机模型跟实际的产能不符。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设法繁殖了将近六克噬星体。努力到最后,航空母舰的核反应堆已经没法产生足够的热量来进一步加速繁殖。斯特拉特总是含糊其词地说他们会提供能够保证繁殖的热源,然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结果。
豪华私人飞机降落在门前时,我还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字。斯特拉特碰了碰我,我才停止工作。
三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间会议室里等待。
没完没了的会议室,如今我的生活被各种会议室占据,这一间至少比我去过的大部分都漂亮,精致的木工墙板,时髦的红木桌子,真的很高级。
斯特拉特和我没有交谈,我在计算热传导系数,而她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们像这样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
终于,一个面色阴沉的女人进入会议室,坐在了斯特拉特对面。
“谢谢你来见我,斯特拉特小姐。”她说话带有挪威口音。
“没必要谢我,洛肯博士。”她说,“我是被迫而来。”
我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是吗?我以为这是你安排的。”
她一直盯着挪威人。“是我安排的,因为有六位不同国家的领导人同时在我耳边唠叨,我才同意。”
“那你是……”洛肯问我。
“瑞恩·格雷斯。”
她居然往后退了一下。“那个瑞恩·格雷斯?《水基假设分析和预期进化模型的重校》的作者?”
“对,有什么疑问吗?”我说。
斯特拉特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你挺有名气啊。”
“是声名狼藉。”洛肯说,“他幼稚的论文要打整个科学界的脸。这是你们的人?荒谬。他关于外星生命的全部假设都被证实是错误的。”
我一脸怒容。“嘿,我的观点是生命进化不需要水。我们发现了某种需要水的生命,并不能证明我错了。”
“当然能证明,两种独立进化的生命都需要水。”
“独立?!”我嗤之以鼻,“你疯了吗?你真以为线粒体这么复杂的物质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进化两次?这显然是一次有生源说事件。”
她挥手表示对我不屑一顾,仿佛在赶走一只虫子。“噬星体的线粒体跟地球线粒体大相径庭,它们显然是独立进化的。”
“它们98%是相同的!”
“咳,”斯特拉特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在吵什么,我们可否——”
我指着洛肯说:“这位白痴以为噬星体是独立进化的,可显然它们跟地球生命有关系!”
“有趣的见解,可是——”
洛肯拍了下桌子。“共同的祖先是如何跨越星际空间的呢?”
“跟噬星体的方式一样啊!”
她朝我俯过身。“那我们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太空生命呢?”
我也朝她靠过去。“不知道,也许是偶然事件。”
“你如何解释线粒体中的差异?”
“40亿年的趋异进化。”
“停,”斯特拉特冷静地说,“我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用科学知识相互嘲讽?我们来可不是为了这个。格雷斯博士,洛肯博士,请坐。”
我猛地坐下,抱着双臂。洛肯也坐了下来。
斯特拉特摆弄着钢笔说:“洛肯博士,你一直在纠缠政府,一次又一次让他们来骚扰我,一天也没消停。我知道你想加入万福玛利亚计划,可我们不想引起大规模的国际混乱,巨型工程项目里的政治斗争和帮派建设,我没时间应付那些。”
“我也不愿意来这里,”洛肯说,“尽管跟你们一样极不方便,但是只有来这里,才能告诉你们万福玛利亚号设计上的一个重大缺陷。”
斯特拉特叹了口气。“我们发送初步设计是为了听取大众反馈,不是被迫来到日内瓦。”
“那就把这归类为‘大众反馈’。”
“一封邮件就能解决。”
“你会删掉邮件的。你必须得听我说,斯特拉特,这很重要。”
斯特拉特又把笔转了几圈。“好吧,既然来了,那你说吧。”
洛肯清了清喉咙。“我说错了你们可以纠正我。万福玛利亚号的最终目标是打造一座实验室,送到鲸鱼座τ星去研究为什么只有那颗恒星对噬星体免疫。”
“没错。”
她点点头。“那么你也承认飞船上的实验室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对,”斯特拉特说,“没有它,这项任务毫无意义。”
“那我们的问题可就严重了,”洛肯从她的皮包里掏出好几页文件,“我列出了你们需要携带的实验设备,光谱仪、dna测序仪、显微镜、化玻器皿——”
“我知道那份清单,”斯特拉特说,“字就是我签的。”
洛肯把文件扔在桌上。“这些设备中的大多数都无法在零重力环境下使用。”
斯特拉特翻了翻眼睛。“我们当然考虑过这一点,说话这会儿,全世界的厂商正在研制这些设备的零重力版本。”
洛肯摇摇头。“你了解制造电子显微镜要投入多少研发工作吗?气体色谱仪呢?这份清单上的每样设备你都了解吗?一个世纪的科学发展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换来的,你真觉得零重力实验设备首次尝试就能制造出来?”
“我不清楚有什么绕过这个问题的办法,除非你能发明人造重力。”
“我们已经发明了人造重力,”洛肯坚持己见,“早就发明了。”
斯特拉特瞅了我一眼,显然这让她卸下了防备。
“我认为她指的是离心机。”我说。
“我知道她指的是离心机,”斯特拉特说,“你怎么看?”
“我还没考虑过。我觉得……可行……”
斯特拉特摇摇头。“不,那没法航行,我们必须得保证简单,尽可能简单,制造庞大、结实的飞船,把活动部件减至最少,设计越复杂,我们失败的风险就越高。”
“值得冒险。”洛肯说。
“我们还得为万福玛利亚号增加巨大的配重才能行。”斯特拉特说,“很遗憾,以现在的质量限制,我们勉强有足够的能量生产噬星体,根本不可能把质量翻倍。”
“等下,我们有足够的能量生产所需的全部燃料?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说。
“我们不需要增加重量。”洛肯说着又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假如你们采用现在的设计,把飞船从船员舱和燃料舱中间分开,那么这两部分的质量比很适合离心机。”
斯特拉特看了一眼图纸。“你把所有燃料放在了一侧,那可是200万千克。”
“不对,”我摇摇头,“燃料会用完的。”
她们俩都看向我。
“这是一项自杀式任务,”我说,“飞船到达鲸鱼座时,燃料就会用光。按照洛肯选择的分割点,飞船后半部分的质量大约是前半部分的三倍。对于离心机来说,这是个合适的质量比。这个方案可行。”
“谢谢。”洛肯说。
“你怎么把一艘飞船切成两半?”斯特拉特问,“它怎么变成一台离心机?”
洛肯翻过图纸,背面是一张图纸,详细展示了飞船两部分之间如何连接。“船员舱和另外一部分之间是一卷卷柴隆纤维缆绳,相隔100米距离我们就能模拟1g重力加速度。”
斯特拉特揪起了下巴。真有人改变过她的主意吗?
“我不喜欢复杂……”她说,“也不喜欢冒险。”
“这方案消除了复杂度和风险。”洛肯说,“飞船、船员、噬星体都是实验设备的辅助系统。你需要可靠的设备,这些设备已经投入使用数年,用于商业用途达数百万工时。每一种可以想到的问题都已经从那些系统中排除,假如你有1g的重力加速度,确保在最适合的环境中使用它们,系统的可靠性会让你受益匪浅。”
“嗯,”斯特拉特说,“格雷斯,你的看法呢?”
“我……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真的吗?”
“真的,”我说,“我们设计的飞船必须得承受四年约1.5g加速度的持续作用,它会很结实。”
她久久地注视着洛肯的图纸。“这不会让船员舱的重力方向颠倒?”
她说得没错,在万福玛利亚号的设计中,“下方”是“朝向引擎的方向”,飞船加速时,船员被“吸”在地板上。可是在一台离心机里,“下方”永远是“朝向远离旋转中心的方向”,这样的话,船员全都会被甩到船头一侧。
“对,这是个问题。”洛肯指着图纸,缆绳没有直接连接船员舱,而是连在两侧的两个大圆盘上,“缆绳固定在这两个大铰链上,飞船的前半部可以整体旋转180度。所以如果他们进入离心机模式,船头将朝内指向飞船的另一部分,在船员舱里,重力与船头方向相反,跟引擎推进状态下一致。”
斯特拉特领会了原理。“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机械结构,得把飞船分成两半,你真觉得这会降低风险?”
“跟使用测试不充分的全新设备相比,风险更低。相信我,在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使用高精度设备。”我说,“即使在理想条件下,它们都很易损,需要小心保护。”
斯特拉特拿起笔,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好,我们就这么办。”
洛肯笑着说:“太好了,我会起草一份文件发给联合国,我们可以设立一个委员会——”
“不用,我说了,我们按这个方案设计。”斯特拉特站起身,“你是我们的人了,洛肯博士。收拾一下,跟我们在日内瓦机场会合。三号航站楼,名叫斯特拉特的私人飞机。”
“什么?我在欧洲航天局工作,不能就这么——”
“是,别费心了。”我说,“她会联系你的上司或者上司的上司,反正是高层人士,把你调过来。你已经被选中了。”
“我……我个人不愿参与设计,”洛肯表示抗议,“我只想指出——”
“我从没说过你愿意,”斯特拉特说,“这根本就不是自愿的。”
“你不能就这么逼我为你工作。”
然而斯特拉特已经走出了会议室。“一小时后跟我们在机场见,否则我会让瑞士宪兵在两个小时内把你拖过去。你自己选。”
洛肯目瞪口呆地盯着门口,然后又看向我。
“你会习惯的。”我说。
飞船本身就是一台离心机!现在我全记起来了!
所以才有一个名叫“缆绳罩”的神秘区域,一卷卷超高强度的柴隆缆绳就放在那里。飞船可以分成两部分,把船员舱掉个个儿,然后旋转起来。
掉转船员舱的部件就是舱外活动时我见到的怪异圆环!现在我想起设计原理了,飞船上有两个大铰链,在离心机模式激活前与之连接的船员舱可以转动180度。
奇怪的是,这让人想起阿波罗号太空飞船,起飞时登月舱在指挥舱下方,不过在飞往月球的过程中,它们会分离,指挥舱掉头后跟登月舱重新连接在一起,确实是看起来荒谬但最能有效解决问题的设计。
我飘回驾驶座,在屏幕上翻阅各种控制界面,一个接一个寻找我的目标,最后总算找到了“离心机”控制屏,原来它藏在生命保障系统界面的一个辅助面板上。
它看起来足够简单了,有偏航角、俯仰角和翻滚角三个读数,显示出飞船当前的状态,跟导航界面一致。另外的一个读数标着“船员舱角度”,肯定表示船员舱掉转的角度。每个速度读数现在都显示为0度每秒。
这些读数的下方是一个按钮,按钮上标着“启动离心机序列”,按钮下方是一批数值,分别表示旋转加速率、最终速度、卷轴速率、实验室地面预估g力,然后有四个不同的窗口显示出卷轴状态(我猜有四个卷轴,每侧两个),以及出现问题时的应急操作规程和其他很多我显然不太理解的内容。重要的是所有读数已经显示出数值。
你没法不爱上计算机,它们替你思考一切,省去了你的麻烦。
我确实仔细研究了应急响应模式,它只显示出“旋转减慢”,我点击阅读,一个下拉菜单显示出来。在紧急情况出现时我似乎有三个选择:“旋转减慢”、“停止全部卷轴”和红色标志的“分离”。我十分确定自己不想执行最后这项操作,估计“旋转减慢”就是发生意外时让飞船缓缓停止转动,看似合理,所以我没有改动这个设置。
就要启动离心机模式时,我又停住。一切都固定好了吗?对飞船突然施加力安全吗?我抛开了这种疑虑,这艘飞船持续加速很多年,轻微的离心机运动肯定不成问题,对吧?
对不对?
跟数百名宇航员前辈一样,我把自己的信任和生命交给设计这套系统的工程师。我猜就是洛肯博士吧,希望她对工作负责。
我按下按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按错,是不是跟以前鼓捣手机时一样出现了误操作。
然后紧接着警报响彻飞船,一连三次的刺耳蜂鸣每隔几秒就重复一遍,船员不可能错过这种警报。是最后警告,我想是的,以防船员们无法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