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她说,“我们要准备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不能因为发射前某个人过马路时发生车祸就导致任务流产。”
“行,那就六个。”
“对吧。这六个人得达到宇航员的水准,具有必要的科学素养去解开鲸鱼座τ星的噬星体谜团,还得愿意执行这项自杀任务。”
“可供选择的人数有一百万呢,”我说,“一百万。”
她陷入沉默,又抿了一口酒。
我清清喉咙说:“所以你要么赌最佳人选,他们可能会互相残杀;要么赌待开发的医疗技术,用它自动照顾水平低一个档次的人员。”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怎么选择都有很大风险,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的选择。”
“那么好在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说。
她竖起一侧的眉毛。“嗯?”
“肯定的,”我说,“你只是希望有人确认你已有的想法。假如让船员一直保持清醒,你没法对精神错乱的风险采取任何措施。可是我们已经把自动化休眠床技术完善了好几年了。”
她皱起一点眉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放缓声音说:“此外,我们已经让这些人赴死,不该让他们再忍受四年的情感折磨。在这个问题上,科学与道德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你心里明白。”
她点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然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好了,你可以离开了。”她拖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
我离开时一言未发,她有她的问题要处理,我也有我的。
闪回的记忆此时更加流畅,我虽然还无法把一切都记起来,但是回忆已经不再是一种顿悟,而是类似……“噢,嘿,我知道怎么回事,其实自始至终都知道。”
我猜自己就具有抗昏迷特征,所以才会顶替本该被派来的更适合的宇航员,出现在这里。
可是姚和伊柳希娜大概也有那些基因序列,他们却没能活下来。我猜医疗机器人不完善,他们俩肯定出现了机器人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健康问题。
我得跳出对他们的回忆。
接下来的好几天是对我耐心的锻炼。我进一步了解飞船,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我对整个实验室进行分类,首先找到的物品之一就是中间桌子抽屉里的一台触屏计算机。这算得上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因为它有很多不同学科的研究内容。控制室屏幕上的设备面板都是关于飞船和仪器设备的内容,这台触屏计算机却不同。
我发现了一批数学和科学应用,大多数我都很熟悉,可以拿来就用。不过真正的宝藏是图书馆!
据我看来,这台计算机几乎可以打开任何一本科学课本、任何学科中的任意一篇论文,以及其他很多内容。其中一个目录直接标着“国会图书馆”,里边好像是美国所有正版作品的完整数字目录。不走运的是,没有关于万福玛利亚号的书籍。
不过有参考手册,不计其数的参考手册,层层叠叠、漫无边际的数据。我估计他们认为固态硬盘挺轻便,所以没理由在数据方面精打细算。管它呢,本来还有可能给我带上烧录光盘呢。
他们给我的参考资料可能根本没有用处,不过乐观地看,假如我需要健康山羊的直肠平均温度,轻而易举就能查到(是103.4华氏度/39.7摄氏度)。
摆弄触屏计算机把我引向了第二个发现:我了解到如何使用甲壳虫向地球发回信息。
我知道它们的用途,但是不了解细节,除了飞船上不可思议的数据存储量,平板计算机上还挂载着四个相对小些的外部存储器:约翰、保罗、乔治和林戈。每个外部存储器有5tb空余存储空间,不过明确这些是甲壳虫的数据空间不是什么巨大的进步。
那么到时候我该如何发射它们呢?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得去控制室。
我不得不在甲壳虫信息面板上深入发掘好几级用户界面,去寻找发射指令,不过最后还是有收获。在我看来,那只是一个标着“发射”的按钮。我猜甲壳虫是根据恒星来自动定向并自行向地球返航,万福玛利亚号飞到这里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所以它们知道怎么做,没必要在航线选择上引入人为误差。
既然又来到了控制室,我便借机在科学仪器屏幕上戳来戳去。开始的几个子窗口是太阳目视镜、佩特洛娃镜,以及覆盖可见光谱、红外光谱和其他一些波段的望远镜。
我摆弄了一下可见光望远镜,它还挺好玩。我可以观察星星,当然,除此之外外边什么都没有,就连鲸鱼座τ星的行星在我看来也只是几个小点。可是从我逼仄狭小的空间看到外界的感觉真是美妙。
我还找到一个专门用于舱外活动的控制屏,基本上跟我预期的样子相符,有一批控制太空服的按钮,这样控制室的操作人员也可以处理舱外活动中太空服出现的问题,身穿太空服的人就省去了相关的麻烦。而且看起来这艘飞船的外壳上有一套复杂的保护连接系统,基本上就是安全绳挂钩可以来回移动的滑轨。看来他们真的非常重视舱外活动,可能是为了收集这里的噬星体。
前提是这里有噬星体。
假如鲸鱼座τ星有佩特洛娃线,那就存在可以收集的噬星体。得到噬星体仅仅是第一步工作,如何把它们弄到实验室并查找与地球噬星体的不同之处才是重点。也许此处的噬星体没有那么厉害?
随后的两天里,我基本上一直在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还是会担心。
我在控制室里坐立不安,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失重,”我自言自语地说,“不会下坠,不会有危险。飞船会停止减速,不过那没关系。”
我不喜欢过山车或水滑梯,那种坠落的感觉能把我吓得尿裤子。再过几秒我就会产生一模一样的感觉,因为我一直在经受的“重力”会彻底消失。
最后的几秒在倒数:“4……3……2……”
“来吧。”我说。
“1……0。”
引擎准时熄火,我一直在承受的1.5g加速度消失了,重力没有了。
我开始恐慌,原来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都没有用,我一下子就慌了。
我尖叫着胡乱挥舞,又强迫自己蜷缩成胎儿的姿态,这样好受一些,还能防止我撞到控制开关或显示屏。
我浑身颤抖着在控制室里到处飘动。应该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可是我没有想到,真傻。
“我没有坠落!”我高喊,“我没有坠落!太空就是这样!一切正常!”
并不是一切都正常,我感觉胃里的食物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吐出来。在零重力下呕吐可不是好事。我没有袋子,完全没有对此做好准备,还愚蠢地以为完全可以说服自己摆脱这种原始的恐惧。
我拉开连体服的领口,向里边低头,时机刚好,我把“第九天,第三餐”全都吐在了衣服里,然后把领口紧紧按在胸口。这很恶心,但是能防止呕吐物扩散。最好别让控制室里到处飘浮着呕吐物,带来窒息危险。
“噢,天哪……”我惨叫,“天哪……这真是……”
我能行吗?从此以后我会变得一无是处吗?全人类会因为我应付不了失重而灭绝吗?
不。
我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夹紧屁股,绷紧身体每一个可以紧绷的部位,这让我有种掌控的感觉,仿佛是在拼命地无为而治。
过了不知道多久,恐慌的感觉开始消退。人类大脑真是妙不可言,我们几乎可以习惯一切,我正在做出调整。
缓缓减少的恐惧产生了反馈作用,我知道自己会慢慢地不再那么害怕,这让我的恐惧更快消散。很快,恐慌衰减成恐惧,恐惧又平息为普通的焦虑。
我环顾控制室,一切看起来都不对劲儿。什么都没改变,可是此刻没有了上下之分。我还是感到胃部不适,所以紧抓着衣领,以防再次呕吐,不过这种担心已经没有必要,我忍住了没吐。
温热的呕吐物在我的胸膛和连体服之间挤来挤去,这让我感到恶心。我得换身衣服。
我对准通往实验室的舱门,脚蹬身后的舱壁,向下飘浮,进入实验室。整个实验室乱七八糟地到处飘着杂物,分类收纳物品时我把一些东西留在了桌上,现在所有一切都不受限制地随着生命保障系统的通风气流飘荡。
“蠢货。”我骂了自己一句,真应该未雨绸缪。
我继续向卧室前进,不出意料,那里也到处飘浮着杂物。之前我打开了仓库的大部分袋子,看里边有什么东西,现在袋子和里边装的东西都在来回飘动。
“把我弄干净!”我对机械臂说。
它们毫无反应。
我脱下连体服并用它擦掉身上恶心的呕吐物,几天前我找到海绵浴室,那只是从墙壁里出现的水槽和海绵,我估计没有淋浴的空间。总之我用海绵做了清洁。
可我不知道如何处理令人作呕的脏衣服。
“洗衣服?”我说。
机械臂伸下来,从我手中收走弄脏的连体服,放进一块打开的天花板里边。要是装满了怎么办?我不知道。
在乱七八糟的飘浮物中,我找到并换好一件连体服。在零重力下穿衣服是很有趣的体验,我不能说这很困难,只是跟重力环境下不一样。我成功地穿上了新的连体服,这件衣服有点紧,我看了下名牌,上边写着“姚”,不是我的。好吧,也不是很紧,我不想为了寻找自己的连体服,一整天都在卧室里弹来弹去。稍后我会整理好物资的。
眼下我兴奋得无法去了解外界情况。我的意思是不能要求过高,我是第一个要探索另一座恒星系统的人类!而且已经来到了这里!
我脚蹬地板飞向舱门……结果歪了,我撞到了屋顶,不过至少我及时伸手保护住了面门,然后从房顶被弹回地面。
“哎哟。”我疼得直抱怨,但又尝试了一次。这次我放缓一些,成功抵达目标,然后我飘过实验室进入控制室。失重环境下四处活动肯定更加轻松,虽然我还感到反胃,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趣。
我把自己拉进驾驶员座椅,然后绑好安全带以免飘走。
导航屏幕显示“初级运输完成”。旋转驱动屏显示“推进:0”。不过最重要的是,佩特洛娃镜的屏幕显示“就绪”。
我搓了搓手,然后伸向屏幕。佩特洛娃镜的界面很简单,角落上有个图标表示“可见光”和“佩特洛娃辐射”这两种状态的切换开关。当前的设置是“可见光”,屏幕的其他部分显示出从飞船向外看的可见光视图,看似普通摄像机的画面。我操作屏幕后很快发现可以进行拖动、放大、缩小或旋转等操作。
我只能看见远处的星星,觉得应该拖动旋转一周,直到发现鲸鱼座τ星。我用手指不断向左划……只想大致看看那颗恒星在哪儿。我没有可以利用的参照体系,每向左划几次我就会向下划一次,只是为了渐渐覆盖所有角度。最后我终于找到鲸鱼座τ星,可它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几天前我用太阳目视镜观测时,它跟别的恒星一样,现在它变成一个实心的黑色圆圈,周围是朦胧的光晕。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
佩特洛娃镜是相当敏感的仪器,它经过精细调整,哪怕最微弱的佩特洛娃辐射都能发现。一颗恒星会发出所有波长的光,强度也绝对大得惊人。这就好比用双筒望远镜对准了太阳,设备也需要保护自己不被恒星损坏。它可能有个实体金属板总是挡在传感器和恒星之间,所以我正看着的是那块金属板的背面。
巧妙的设计。
我把手伸向切换开关。情况就要揭晓,假如这里没有佩特洛娃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然,我会努力想想办法,不过会有一点迷茫。
我拨动了屏幕上的开关。
星星都消失了,鲸鱼座τ星周围的一圈光晕没有变化。这不意外,光晕是恒星的日冕,也会发出大量的光,所以其中一些肯定具有佩特洛娃波长。
我迫切地在屏幕图像上寻找,一开始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后来我看见了。一条漂亮的暗红色弧线从鲸鱼座τ星底部左侧延伸而出。
我拍手说了一声:“找到了!”
形状不可能弄错,那就是一条佩特洛娃线!鲸鱼座τ星有佩特洛娃线!我在座位上稍微跳了一小段摇摆舞,在零重力下这可不容易,但我尽了全力。这下我们终于有了进展!
我有太多实验要做,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首先,我应该看看佩特洛娃线延伸到哪里。显然是某颗行星,但究竟是哪一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还应该取得一份本星系噬星体样本,确认是否跟地球上的一样。我能实现这个目标,只要直接飞进佩特洛娃线,然后出舱蹭下一点儿飞船外壁的尘埃就行。
光是把要做的实验列出来,我就能用掉一个星期!
这时我在屏幕上发现了一处闪光,只是一个光点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我说,“另一条线索?”
光点又闪了一次,我拖动并放大那个区域。它距离佩特洛娃线和鲸鱼座τ星都不近,或许是行星或小行星的反射光?
我能理解这种情况为什么发生。一颗高反射率的小行星可以反射鲸鱼座τ星的光,足以让我通过佩特洛娃镜看见。可眼前的闪光是间歇性的,所以它也许是形状不规则的旋转天体……
闪光变成了稳定的光源,它现在一直……亮着,不再闪烁了。
我注视着屏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源变得更亮,不是瞬变,而是随时间渐变。我观察了一分钟,现在似乎变化得更快了。
那是一个朝我飞来的天体吗?
一个假设瞬间闯入我的脑海:也许噬星体莫名就吸引其他噬星体?也许它们某一部分看见我的引擎喷出的火焰,其实就是它们所用波长的辐射,然后它们就朝我飞来。也许它们就是这样寻找主要的迁徙群体。所以这可能是一群噬星体在朝我飞来,还以为我能带领它们飞往具有二氧化碳的行星?
有趣的理论,不过没什么理论支持。
稳定的光变得越来越亮,最后终于消失。
“嗯?”我说完又等了几分钟,可是光没有再亮。
“呃……”我在心里记下这个异常情况,因为眼下我对此无能为力。不管它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消失。
说回到佩特洛娃线。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出它延伸到哪颗行星。我估计自己还得学会如何驾驶飞船,不过那是另一项挑战了。
我拖动屏幕回到原处,观察眼前的佩特洛娃线。这时又出现了情况,半条佩特洛娃线直接……不见了踪迹。
跟几分钟前一样,它从鲸鱼座τ星射出,不过似乎突然随意地断在了太空中的某个地方。
“怎么回事?”
也许是我扰乱了它们的迁徙队形?要是这么容易,万福玛利亚号在太阳系内飞行时,我们为什么没有实现?
我放大截断点,那里只是一条直线,仿佛有人砍断了整条佩特洛娃线,然后扔掉了砍下的那段。
可迁徙中的噬星体组成一条壮阔的佩特洛娃线,不会直接消失。我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一团废弃物,或许是一团过于激动的噬星体,那可太好了,我很快就要获得可供观察的样本啦!
也许可见光视角能让我看清情况的发展,我按下了切换按钮。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它。
一个物体挡住了我对佩特洛娃线的观察,它就在我的飞船旁边,也许只有几百米远。它大体上是三角形,船体外壳上有纵贯的山形凸起。
对,我说了船体外壳,那不是小行星,物体的线条过于平滑笔直。这个物体是造出来的,是组装产品。那样的形状自然界里没有。
它是一艘飞船。
另一艘飞船。
这座星系里还有一艘飞船跟我在一起。那些闪光是它的引擎。跟万福玛利亚号一样,它也由噬星体驱动,可是设计和形状完全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飞船。船身完全由巨大的平面组成,这是制造压力舱最差的方法,头脑正常的人不会把飞船造成那个形状。
至少地球人不会。
我对着眼前的一切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咽下一口唾液。
这……这是一艘外星宇宙飞船,由外星人制造。聪明得能造出宇宙飞船的外星人。
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我刚刚遇见了我们的邻居。
“真他妈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