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老板给的糖/h3王学堂说他和另外几个作业长在农户中的威信基本上是靠打架打出来的----并非真的拳脚相加,而是各种冲突不断。请来干活儿的农户大都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民族兄弟一般就爱喝个酒。王学堂本来约好早上8点在地里见,给他们说说生产的事情。结果农户8点来打个照面,马上掉头就要去吃早饭。吃完早饭还要背着小酒壶和下酒菜上山来,干一个小时左右,到10点过一点就开始吃吃喝喝,晕晕乎乎的,一整天都做不了事。王学堂脾气不好,屡次劝说无效时就会动手,"门都踢烂了还不出来"。"酒醒了他就谢谢我,他的女人也感谢我,金泰公司帮她把男人教育过来了。"
有一次,是褚时健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果园干活儿。王学堂指导他把地里的草除干净些,大概要求严格了一些,这位远房亲戚心里揣了气,竟然背着除草剂把王学堂家的菜地给破坏了。王学堂就冲到褚时健面前去"造反"了:"这个亲戚您自己管好了,再来搞一次我打死他。"褚时健听了笑笑,转头就让亲戚回了家,不让他再在果园干了。在烟厂时他就强调亲友不要到厂里来"沾光";现在做了果园,亲戚们想着是自己家的产业了,本以为褚时健可以"手下留情",但还是没有得到赦免。褚时健处理好后去找王学堂,两人站在果苗边聊天,他拍拍王学堂的肩:"年轻人,肚量嘛还是要有点。"
以一人之人格魅力形成公司的向心力,这大概是褚时健每个时期、经营每个企业的明显特点。因为对他个人的心服口服,属下无不对工作全力以赴。按王学堂的说法,"现在我们30多岁,跟他学,做人做事都学,以后做什么事情,按他的态度去做,至少是不会饿肚子的。"他和几个作业长一样,与褚时健之间的感情是"亦师亦友"。
所谓"亦师亦友"就是互相之间在非工作话题上可以开玩笑,在工作原则问题上可以和褚时健大声争辩。
这些在褚时健这里也完全照单笑纳。他在每一个工作阶段、经营每一个企业的很大特点,就是和手下沟通的畅顺和感情上的融洽。
在果园建设初期,地里干活儿的农民很多,褚时健住在基地的时间也比较长。他坐的车上常常放了很多糖果,下车时就揣上一把放兜里,一如他早年放点花生米在裤兜里。他走到地里,一边问问农户们地里的进展,一边从兜里抓点糖出来:"来来来,给点糖,吃点甜的。"农户们高兴得不得了,回家就跟家里人说:"老板今天给儿子好多糖吃。"
很难说这是褚时健的所谓感情投资,他其实就是一个喜欢和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人。在烟厂期间,他已经可以到北京找到中央领导直接谈自己的工作,但他最享受的事情还是叫上司机张启学,开上车到几十公里外的烟田里走几圈,和烟农们聊一聊烟叶的长势。在果园也是一样,每次从玉溪到果园,他下了车后很少到办公室坐着,而是第一时间到地里去走几圈,然后拉上作业长或农户问上几句。
在果园吃饭是褚时健最热闹的时候,马静芬习惯到厨房里去张罗,跑来跑去,她也是闲不住的人。褚时健招呼几个人和自己坐在一桌,他也不挑人,身边站了谁就招呼谁:"坐嘛,吃饭。"坐下后看一下,谁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可能是农户,有可能是农户的家属或者客人。他一般都会给第一次见面的人添菜,顺便介绍一下这个菜怎么好吃。"和褚大爹吃饭不紧张。我们一般不敢和老板吃饭,吃不饱,但是他这个老板不一样。"
有人来找褚时健,他会抬头招呼一句:"来嘛,坐下来一起吃。"随和到真的像邻家大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严格,如果说到果园里的工作,他会很不客气。每次到果园,他先到地里去转几圈,然后把作业长和农户叫过来,针对自己刚才看的就提问。如果作业长和农户那几天没怎么巡过果园,答不上来,左顾言他,褚时健会立即打断对方的啰里啰唆:"不要说其他,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郭海东说,褚时健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本来从来没学过柑橘种植技术,但是,经过看书、不断在果园里仔细观察以及在现场向作业长和农户们不断提问,仅仅两三年后,他掌握的柑橘种植技术已经不亚于一些从事了十几年种植的专业户。"他的知识结构和我们不一样。"郭海东说。
褚时健生气的方式几个作业长都很熟悉,那就是拍着你的肩膀,然后叫你一声"老兄"。
他显然已经迅速找到了和农民打交道的方式,与工人以及知识分子不一样,农民直接得多,简单得多,也重感情得多。这些路数,其实褚时健最喜欢。一次褚时健决定给作业长和农户加工资,王学堂在下面又胡咧咧:"老板,我看你涨工资是因为最近物价涨了吧?是通货膨胀给我们加了工资。"褚时健懒得理他,比了个手势:"王学堂你今天不要讲话!"然后大家就笑开了。实际上王学堂在背后说的是:"我觉得我们不要和褚老板谈钱,和他谈钱就伤感情。我怎么也不能和他伤了感情。"
大概正是因为褚时健的做人做事风格,所以在经历了2002年和2003年人员不稳定的情况后,果园的农户们开始慢慢稳定下来。褚时健从公司里拿出一笔钱,给农户们在果园边建了青砖瓦房,还给每家都配了1~2亩菜地,让农户们可以自己种点菜养些家禽,把生活搞丰富。2004年初,有几户农户对作业长郭海东提出干到年底就要走了。但到了年底这几户没有什么动静,郭海东去找他们:"不是说要走?人家新的人都要来了。怎么搞?"农户不好意思了:"冰糖橙这么甜,我们还是再吃几年。"h3肥料很重要/h3头两年老果树产出的几百吨收成,任新民和红塔集团以及邱建康的红河卷烟厂负责消化了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褚时健让人推销到了玉溪和昆明的一些水果摊上。因为量不大,销售起来倒没有什么难度,不过褚时健还是从零售商那里收集到了一些关于果子的评价。
对于老果树,褚时健的工作主要是养护,尽量延长果树的存活时间。一般果树年龄在十几年左右。在冰糖橙的故乡湖南,甚至只有七八年。与此同时,还要调整肥料结构,让果子的口感味道达到最佳。传统的果树种植,在口感味道上有一个老大难的问题是,味道不均衡,不稳定。同一个品种,树和树结出的果子味道不太一样,果子每年的味道也有些差别。这是传统农业缺乏标准化的典型现象,褚时健不希望自己种出的果子也是这样。
2005年,橙园又一个收获的季节,一些2002年种下的2号冰糖橙小果树竟然也挂了果。褚时健特别高兴,他和马静芬在山上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去果园看看果子的生长状况。到了年底,马静芬给他提了一个建议:"既然我们自己种的果树都开始结果了,是不是对外公开一下我们的产品?"褚时健想了想,同意了。为以后的销售和长远的品牌考虑,总不能老是悄悄地隐在山里闷头干活儿,2400亩的橙种出来,最终的结果是希望面向市场。
2005年11月,由马静芬张罗,在昆明泰丽大酒店,金泰果品公司举行了一场品鉴会。在公众视线里消失了六年多的褚时健出现在了品鉴会现场,尽管对外宣传不多,来的也大多是褚时健和马静芬的老相识,但现场还是涌动着一股震撼的气氛。毕竟这是褚时健出狱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毕竟这几乎是昆明第一次在比较豪华的酒店为一种农产品做品鉴会。所以到来的人除了对褚时健的出现表示出惊奇外,也对褚家种出的冰糖橙大感兴趣:到底是多么好吃的橙子,竟让当年赫赫大名的褚时健去种?今天他还亲自出来推销?
马静芬在整个品鉴会的过程中都面带微笑,平静、喜悦、克制,没有高调的讲话,她只是静静地亲自把橙子切开,递给来宾品鉴。不出意料,吃过橙子的客人都说:好吃!主要是没什么酸味,皮很薄,而且也好剥皮。
褚时健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大家品尝后的反馈。他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淡定地坐在那里。他心里其实很明白,来宾们除了来品尝橙子,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来看看他的近况,只是大家不太方便说出来而已。这真是微妙的气氛,所以他索性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老伴儿马静芬张罗。细心的人注意到,他难得地穿了西装。自打从监狱里出来,他几乎已经不穿这些正式的衣服了。
其实,当客人大夸橙子非常好吃时,褚时健倒不这么认为。
"口感太淡了,尤其今年。"他对作业长们说,"水果不能太甜,太甜就吃不了几个,但又不能太清淡,不然没有吃的想法。"
褚时健给2006年定了个任务:集中精力解决果子的口感问题。
事情一旦上了心,褚时健就显得寝食难安。他好几个晚上都是凌晨三四点就醒了过来,这是睡眠状况一直很好的他少有的情况。既然睡不着了,索性就起来看书,当然是柑橘橙类种植科学方面的书。天亮了他叫上张启学,开车送自己去找一些农业方面的种植专家探讨。最终,褚时健决定把解决问题的关键点放在肥料结构的调整上。
褚时健不时召集作业长和部分农户开会,也请了不少专家一起开会,在果园基地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下氮、磷、钾、镁、钙、镁、硫......各种营养元素,不断计算各种元素的比例。同时,他让生产技术部在果园里设了几个试验区,用配比好的不同肥料进行试验,把试验的结果交到实验室,进行记录、对比和分析。实验室是褚时健2003年就建立的,对比主要依靠主观经验的传统果树种植。褚时健表现出的科学精神给橙树种植带来了工业化气息。
一天晚上,他把从华宁请来的一位金泰公司的副总经理和一位玉溪柑橘研究所的专家请到办公室,三人坐在一起商量肥料的结构问题,一直到深夜12点,三个人还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太晚了,褚时健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我想了好久,是不是磷钾肥少了?"另外两人仔细看了看黑板,说:"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他的判断是对的。对于果树需要什么营养,哪些成分是促进果树成长的,他看书时牢牢记住了这些信息。传统的橙树肥料是以氮肥为主,其他成分都很不稳定。生产技术部马上根据褚时健的意思调整了肥料的配比,很快效果就出来了,果树的生长、开花开始出现不同。2006年当年,橙子的口感就鲜甜了很多。褚时健没想到自己眼前的两个专家没有敏感感觉到问题所在,倒是他这个"外行"先觉察出来了。
果园的有机肥也进行了调整。褚时健最早在果园使用的有机肥就是普通种植户使用的鸡粪。2003年以后,他开始往里面加上糖泥和草炭。到2005年后,他又加入了烟梗。这个配方一看就是褚时健的独创,如果说糖泥和草炭、鸡粪都是以往农户们能想出来的,而且市面上也大量在卖,那么烟梗的使用就绝对是褚时健的独门诀窍。在烟厂期间,他就通过烟厂的实验数据知道,烟梗的有机质含量很高,特别是钾的含量,几乎到了7%。在烟厂时期褚时健就老琢磨这些烟梗该怎么二次利用,没想到几十年后他在农业上又用上了。而且因为他早年的烟厂经历,从烟厂得到废弃不用的烟梗并不难。
这几种有机质配合在一起的独特有机肥在果园产生了巨大作用,一棵橙树一年几乎要施15公斤的有机肥,不仅果树的营养得到提高,特殊的肥料也使土壤的团粒结构开始形成,使土壤更加透气。要说果园基地的土壤比相邻的土地要肥沃,谁都无法否认。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问题,2002年,果园基地的土壤有机质比例达不到1%,而10年之后,2012年的时候,有机质比例超过2%,到2015年,这个数字已经上升到3%。
"怎么想到使用烟梗的呢?"笔者在2014年问褚时健。他说:"因为它有钾。这个是我在烟厂的时候就得到的数据,那时对废弃的烟梗做过很多化验,总是想把它用起来,不然太浪费,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用途,没想到现在用上了。人哪,做什么事都是有因为所以的。现在的一些收获,一定是因为以前有积累,哪有突然就想到用烟梗的?"
肥料配比搞清楚了,肥料按要求配制出来,接下来施肥的过程褚时健也进行了精细控制。他和几个作业长商量了一套施肥的固定程序:在果树周围挖出1米见方、深20厘米左右的坑,把肥料撒进去,然后再盖上草、土。这看似简单,但要在2400亩的果园每一棵树下都如此操作,并不简单。褚时健要求作业长严格盯紧这一程序的操作,要随时进行抽检,有时甚至要扒开土层,看看施肥的数量和均匀程度。"必须全部统一动作。"褚时健告诉作业长们。
肥料调整工作立时见效。2006年当年,果子的口感就开始改善。到2007年,橙子爽口,甜酸比例、可溶物质比例都达到了褚时健的要求。
2007年,褚时健在果园基地建立了金泰自己的肥料厂。
2006年,金泰果品公司的冰糖橙因为口感不错,在昆明和玉溪的零售店开始受到欢迎。到2007年,果园的冰糖橙总产量超过了2006年的1000吨。除了邱建康、任新民和其他烟厂依然团购走了一大部分橙,剩下的橙几天之内就被昆明和玉溪的批发商买走。
到2007年,褚时健已经把借的钱全部还清。"褚大爹,你其实可以迟几年还。"借出钱的人都说。"有嘛,就还上,以后好再借。"褚时健拉着家常说。财务状况改变了,马静芬却开始担心。她有一天突然问褚时健:"如果以后有钱了,怎么办?"褚时健笑了:"有钱了还不好办?"马静芬想了几天,告诉褚时健:"我是学佛的,有钱了要去做善事。"褚时健点点头:"当然。我有分寸。"h3砍树才能增产/h32007年的增量其实并不容易。2006年,褚时健把肥料结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头疼的事又浮出水面:产量不够。继2005年新果树零星挂果后,2006年开始全面挂果。但是,2400亩2号冰糖橙果树全部产量却只有14吨,也就是每棵树结的果子不过三四公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