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第二章 土地、水和树

褚时健传 周桦 第1页,共2页

h3那两个山头/h3为什么认定了种橙呢?褚时健心里是有数的。他觉得自己对土地种植有心得体会,做起事来有把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认为云南的土地除了种植烟草天然适合,还特别适合种植水果。这一点是他从当年玉溪卷烟厂的烟草种植基地通海县观察得到的结论。通海不仅是云南的烟草种植大县,还是云南蔬菜水果的主要提供地。云南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特别是新平境内的哀牢山山区,还有很丰富且干净的山泉水源。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冬天里没有什么时令水果,只有柑橘类算得上新鲜,橙子又算柑橘类价格较高的水果,储存时间也比较长"。

刚从监狱出来的一段时间,褚时健和马静芬在市场上买了许多柑橘类水果试吃,最后得出结论,不论是国外的新奇士还是国内其他橙子,口味都不如华宁和新平哀牢山地区出产的冰糖橙特别。"最主要是这个橙子的口感不酸,又不是很甜,果香重。"另外,玉溪有一家柑橘科学研究所,下属有一家在华宁的牛山柑橘厂,专门研究种植这种冰糖橙。在牛山柑橘厂,柑橘橙类的品种很多,但这种湖南引进的品种一直是按礼品类产品来种植的。价格也是其他品种的两倍以上,在2002年前后,这种冰糖橙的批发价就能达到5元一公斤,属于档次比较高的水果。这一点符合褚时健"要种就种好东西"的想法。

褚时健就此下了决心。

褚时健要全力种冰糖橙的决心下得的确很大,因为他选定的种植地在新平戛洒旁边的哀牢山上,属于水塘镇的地界。也就是说,从玉溪大营街的家中开车到山脚,足有200多公里的路程,即便是一直给他开车的、以车技好著称的张启学,也要两个半小时才能驾车抵达;不熟悉路况的司机,起码要开上3小时。而且种橙的地是在山上,意味着他还要在不断标示着"小心落石"、"小心滑坡"、"此处为泥石流路段"等字样的土路上颠簸40多分钟才能真正来到橙林边。对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异常消耗体力和精力的辛苦事情。

褚时佐在新平水塘镇的硬梁寨子种植柑橘已经将近20年,因为囿于资金问题,一直维持在30亩左右、1000多棵果树的规模,没能扩大。褚时健在狱中就向弟弟建议过扩大种植,多承包一些地,多种一些果树,成片成规模地经营。

褚时佐的30多亩果园是一个几乎要破产的国营农场的一部分,农场还有大量地可以出租,主要是种植甘蔗。因为管理不善,甘蔗的生长情况很不理想。按水塘镇当地人的说法,这块地就是一块"雷响地"。所谓雷响地,就是完全靠天吃饭的土地,没有人工的灌溉设备,天旱则地干;又因为是镇办农场用来种甘蔗,对土地长期缺乏轮作和深翻,所以土层结构板结、缺乏养分,以致甘蔗产量很低。

有了兄长承诺出资拓展果园,褚时佐就出面将农场的1500亩土地承包了下来,但钱还是褚时健来出。褚时健保外就医时,法院裁定没收的财产中有120万是他的合法收入,加上家里以前的一些储蓄和马静芬几年间存的一些钱,杂七杂八也有将近300万。但还是不够,1500亩土地需要800多万,怎么办?"只有借了。"马静芬说,"我们两个从来没向人开过口,借钱更是从来没有过。"好在大营街一些老朋友听说了褚时健要租地种橙子,虽然心里想着"老人家何必?",但还是主动问了褚时健:"厂长,需要就开口,我们拿得出来。"褚时健说:"事情我有把握搞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大营街的几个朋友赶紧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了钱就还,赚不到钱就不还了。这个不是问题,先把地拿下来。"几个朋友每家出一点,500来万也就凑了出来。

于是,800多万交出去,褚时健从水塘镇政府手里租下了1500亩地,跨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两个山头,一年28万,租期30年。这是2001年,因为褚时健刚从监狱出来,褚时佐作为兄弟合伙的代表,先行管理果园。

可是,毕竟是多年不在一起的兄弟俩,血缘关系也挽救不了做事的不默契。褚时健很快就发现弟弟褚时佐经营果园的做法和自己很不相同,而且是自己不能容忍的那一种。比如没有财务预算,比如给帮工的农户发工资完全没有标准。褚时健按一人一天15元把钱款拨给了褚时佐,但很多农户每人每天只拿到8.3元,以至于农户纷纷撒手不干了。"不能这么搞,你怎么能没个规章制度呢?""不用,我几十年来都是这么搞的,也没出事。"这样协调了大半年,无果。为避免以后更多的冲突,兄弟只能分开。褚时健做主,将1500亩地,不管有没有投资,一家一半平分,褚时佐还把褚时健在狱中为冰糖橙取的品牌名"高原王子"一并带走。2002年10月,两兄弟分割清楚,正式掉头各自经营。

从地势上看,两座山头相对而望,彼此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果园。

分开经营后,褚时健又向朋友借钱,把旁边的100多亩地租下来。在2002年的时候,他名下租的地已经达到900多亩。这些山地上,除了旧农场留下的3000多棵冰糖橙树,全部是甘蔗林。

摆在褚时健面前的900多亩山地,无疑是一项巨大的艰难工程:甘蔗林地需要按照果园规格重新规划整饬;旧的果树需要研究如何存留;地里干活儿的人需要招募;挖掉甘蔗后的山地需要种下新的果苗;900多亩地与当地农民的地是交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也需要与这些农民打交道......而最为艰难的是,对于种植果树、经营果园,75岁、负债、健康状况不佳的褚时健的经验为零。他和大多数20多岁、30多岁的创业者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条起跑线,对于年轻的创业者来说,是人生的全新开始,充满希望。而对褚时健,这条起跑线则是人生至低谷,唯有绝地反弹他才能后生。h3开始/h3"老头子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去做农业,做其他的都太高调了。搞农业,埋头搞土地,谁也不会有意见了。"马静芬说。种果树,对马静芬来说也是个巨大挑战。工农兵学商,她在农和商方面最缺乏经验。以往褚时健的工作她不能也没想过要参与,但这一次不仅是褚时健的最后一搏,也是整个家庭重拾欢乐的机会。如果她和褚时健一直都是以一个劫后余生的姿态生活,这个家庭的气氛永远都是低沉的,即便有点滴的欢乐也会稍纵即逝。褚时健和马静芬都不是这样委曲求全的性格,他们俩从年轻到年老,在意志方面,向来都是强者。

褚时健一直都有一个观点,做事一定要有七八成的把握后才去做,这样心里才有谱气,事情才有可能成功。种冰糖橙,在技术层面上,他的确没有什么积累。他之所以敢做,是因为有烟厂期间"第一车间"的经验做底气,他尝试过以工业的方式来对待传统的农业,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这一次,褚时健要用工业的方式来种橙。

不过,谁敢说一定会成功?曾经被誉为"亚洲烟王"的褚时健也不敢,站到如此低点,他也必须如履薄冰般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2002年,褚时健成立新平金泰果品公司,并为冰糖橙取了一个品牌名:"云冠"。因为身份的不方便,金泰果品公司的法人和董事长、总经理都由马静芬担当,褚时健只是"顾问"的身份。但显而易见,这个顾问不仅"又顾又问",其实还事必躬亲。刚刚加入公司的华宁人郭海东说:"你看褚老板取的名字:'金泰'、'云冠',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有人说褚老板70多岁了还上山来种地,完全是搞扶贫。我看不是。"

在对甘蔗地进行重新规划后,甘蔗被全部砍掉,这些山地需要重新深挖改造。在2002年,几乎整个云南的农业用地都是靠人工在挖地,褚时健不一样,他出了不少钱,也请搞建筑的朋友帮忙,将挖地机开到了山上,用机械化的方式对土地进行深挖改造。"谁见过这样的阵仗?"2002年跟着褚时佐种果树,2003年转到金泰公司的王学堂说,"褚老板起点高。"

经过现代机械改造过的哀牢山地很快有了果园的概貌,山地变成了台田,以前3000棵老果树所在的果园也进行深翻,改变板结的土地结构。挖地机的引进不仅抢回了很多时间,也省不少人力。要知道,在新平金泰果品公司经营之初,找农户是最难过的一关。

郭海东是褚时健从华宁找来的种植专业技术人才,郭海东和妻子都在牛山柑橘厂工作,而且自己家在华宁承包了几十亩冰糖橙果园。褚时健到华宁去找技术人员,由此认识了郭海东。朋友介绍郭海东跟着褚时健干,郭海东当然听说过褚时健的名字,不过已经白发苍苍的褚老板要来种橙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果苗种下地,生长稳定到挂果,起码要4~5年时间。如此算下来,褚老到时候都过80了,他是为钱吗?肯定不是。他就是为了要把一件事情做成,所以我就和我老婆来这里了。"

郭海东到了果园见到褚时健,褚时健问他:"是什么文凭?"毕竟是多年在大国企工作的人,开口忘不了文凭。慢条斯理的郭海东乐了:"我没文凭,种地的,种果树的。"褚时健点点头,迅速调整了自己头脑里的旧观念,起身对郭海东说:"走,我两个到地里去。"郭海东随褚时健到了果园,查看以前农场留下的果树。褚时健递了把农用剪给郭海东:"来嘛,剪枝看看。"郭海东知道这是考试了,拿起剪子就开始动手。褚时健就站在旁边,看郭海东把一棵果树修剪得差不多了,点点头:"专业的还是不一样啊!"于是,就把郭海东留下了。

差不多同时期到金泰的还有另外几个柑橘种植专业人员,像王学堂,他是与新平一山之隔的普洱地区镇沅的人,对农作物生长很熟悉,而且他读书时专业就是林业。

除了给公司请员工,褚时健还联系到了牛山柑橘厂的技术人员作为果园长期的技术辅导。请到专业的一线工作人员,这是褚时健开始种橙事业的另一个起点。

仿效当年在玉溪卷烟厂期间对"第一车间"里生产一线负责人的称呼,褚时健也在金泰果品公司里任命了几个"作业长",作业长的责任是管理农户,对果园的生长和生产结果负责。郭海东、王学堂都是果园的作业长。

在作业长和自己之间,褚时健还设了一个生产技术部。褚时健的一贯观点是"质量是生命",要保证未来云冠牌的冰糖橙是高品质水果,重视技术是第一步。他自己频繁在华宁、玉溪、昆明等地来回奔波,为果园寻找合适的技术人才。如果是在烟草界,褚时健自己就是金字招牌,但凡招兵买马,不需他自己出动,总有人才主动投靠过来。但这是农业,果树种植,他自己尚是新兵,要说服别人跟着自己干,并没有那么容易。

褚时健的目标很清晰,尽管刚踏入这个行业,但他不是简单把橙子种出来就完事了。他把手下人召集到果园边,蹲在地上就开了会:"兄弟们听好了,我种的橙子,以后不是拿到菜市场卖的。"王学堂当时就笑出了声:"褚老板,我们这是种果树,不拿到菜市场,拿去哪里卖?"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老板你疯了。"褚时健睃了他一眼:"我会让你拿到高档场所去卖,我们要做的是高端产品。"王学堂听愣住了:"老板你真是开玩笑了,种个橙子嘛,能高端到哪里去?你们城里人想法太多了。"褚时健笑了:"小王,莫多话。我两个做好配合,你按我说的做,保证让你种的橙子卖得比肉贵。"王学堂继续嘟囔:"老人家你越来越说笑了,比肉贵?那人家不如去买肉吃。"褚时健拍拍他:"小伙子,莫着急,我们走着看。相信我。"

褚时健的种橙计划是:高品质、大规模。在900多亩山地的基础上,他不断增加租种的面积。900多亩山地与当地农户的地交叉相邻。那些种甘蔗的农户每年在甘蔗收完后循例要放火烧地,把害虫烧掉。这样一来,就会把相邻的果树烧掉。所以褚时健建议农户把地租给金泰,一方面避免烧地后的赔偿;另一方面,农户放弃甘蔗地后可以到金泰打工做农户,金泰以公司名义保证他们的基本收入。农户不发生生产成本,参与到金泰的规模生产和经营里面来,能保证基本生活。大多数农户都愿意接受褚时健的建议,毕竟种甘蔗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老大难的事情,年年不赚还年年累。

到2003年,褚时健通过陆续合并周边农户的甘蔗地,承包的面积达到了2400亩,山地兼跨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两个山头。而褚时健在果园上的资金投入达到1850万元人民币。他的借条已经写得一发不可收拾,大营街一位曾经做制烟辅料的工厂主不愿意要借条:"你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了。不是当年你帮我们,我们也没这个钱。"褚时健坚持要写:"帮你们是另外一回事,这个钱肯定要还!"h3水源/h32400亩土地落实了,褚时健在新梁寨子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建了一处两层楼的小院落,2002年底开工,2003年春天就落成了。山野里的房子,角角落落都显得粗糙,但褚时健和马静芬把它的功能划分得很齐全:一楼作为新平金泰果品公司在果园基地的办公点,二楼是他们俩每次来果园的落脚处。现在他和马静芬几乎去哪里都相伴而行,让他真正体会到了"老伴儿"的含义。

谁也想不到,穿过弯弯山路、野草丛生的野地,在哀牢山的半山腰竟有一处办公楼,常在里面办公的,是曾经在国内外享有盛名的企业家。"只有他才这么豁达,换了谁都有些放不下以往的一切。"褚时健曾经的手下邱建康说。

2002年到2003年间,外界关于褚时健的纷争已经慢慢平息,国企领导的年薪制已经确立,互联网新贵们风风火火地占领了各种舆论的风口浪尖。信息时代来临,人们开始习惯于每天接受海量信息,关于传统经济,关于传统经济下那个曾经引起无数话题的企业巨擘褚时健,大家似乎暂时遗忘了。他的身份被定位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最大争议者。

褚时健自己已经先于舆论而安静下来,他倒是很享受这种被大家忘记的时光。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橙子怎么种?

土地有了,下一步就是把水源解决好。这是任何一个和土地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的基本知识。褚时健手里的2400亩山地,大部分土地板结,一看就是长期缺乏灌溉所致;而且这里甘蔗产量历来就低,一亩地一年不过产2吨甘蔗,且水分糖分都不足,这也是土壤水分不够的缘故。褚时健要在这里种植冰糖橙,首先必须解决水源问题。"水果水果,没有水就没有果。"这是褚时健老挂在嘴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