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就在闹哄哄中一天天缓慢向前。大的政策制度褚时健根本无能为力,国家当时这样的农场太多,采取的政策就是:不管,出了问题再补救。
因为工作环境的恶劣,褚时健相反有时间去河边捉鱼,去林子里打猎。三十来岁的他正当年,下河、上山都是一把好手。他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在堵岭农场期间的一件骄傲事。因为听说晚上农场附近有不少麂子出现,一天夜里,褚时健找了几个人和自己一起往后山走,没走多远就发现有两头麂子正在不远处的水沟边喝水。褚时健立马拿枪,轻声对周围人说:"来,我给你们搞个麂子来吃吃。"看准两只麂子正在一条线上的时候,褚时健眼疾手快,瞄准后迅速开了枪。枪响后,看见麂子扑扑就滚下来了,同行的人赶紧过去准备收野味,只见一头麂子的两条腿被打断,中招了。同行人喜出望外,大叫:"打中了"。褚时健收枪,问他们:"几只"?"一只!"他心想不对,明明看到的是两只,现在另一只居然不见了。他自己跑到后面,果然见到另一只。原来子弹打中前一只麂子的腿后,直穿第二只的脖子而过,喉咙开花,倒地死了。"两只麂子,76斤。"几十年后褚时健还记得那个数字。
那一次褚时健和农场的另外几个年轻人五天内用五颗子弹打了六只麂子,让农场食堂着实热闹了好几天。没饭吃的人们在那几天内吃上了肉,这听起来像一个黑色幽默,但,那个年代,就是如此。
为改善食堂伙食,褚时健还带着人下河摸鱼,一条十几斤的鲇鱼扛回食堂,对农场的人来说不仅仅是美味那么简单,还是暗沉生活里的些许欢乐。
作为愿意做事的褚时健,能做到的也只是这些了。h3小姑娘褚映群/h3在堵岭农场,日子难过的不仅是疏散来的群众,所谓的"领导"们其实日子也不好过。特别是像褚时健这样的一个月只拿着30元工资,同样也是吃一顿忧一顿。因为缺吃,食堂成了农场最中心的部门。食堂为了解决困难,也想了各种招,比如买一些很小的猪回来,然后倡导大家领个一头两头回去养,养到年底屠宰后,自己家一半,食堂一半。于是马静芬去领了一头回来养着。"日子要过,不想办法什么也吃不上。"
因为养猪,马静芬还差点把女儿弄丢了。那个时候女儿褚映群才4岁多,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很讨人喜欢。从小马静芬就很爱打扮女儿,特别在玉溪的时候,马静芬都是自己给女儿织毛衣,缝制带花边的衣服,让小姑娘更显可爱。到了农场后,生活条件变差,吃穿都成了问题,映群变瘦了,但是眼睛显得更大了。
家里养的这头猪褚映群很喜欢,平时老跟着妈妈一起出去打猪草,有事没事也爱到猪圈边上蹲一会儿。褚时健和马静芬都不太有空陪女儿,褚映群也并不黏大人,一个人玩得很开心。有一天马静芬在屋里干了大半天活儿,该吃饭时叫映群,结果没人应。马静芬觉得不对,因为4岁多的小姑娘一般都在家里跟着自己,不怎么跑到外面玩。她跑出屋子四下大声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这下马静芬慌了神,她完全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时候出的门,现在到哪里去了。农场在荒郊野岭,到处是树和草丛,晚上还有野生动物出没,马静芬越想越害怕,赶紧去场部叫了褚时健,一起找孩子。
一堆人绕着农场找出好远,终于看见褚映群。小姑娘自己背了小背篓,正蹲在一丛草里奋力拔马静芬最常割的猪草,背篓里已经有大半筐的猪草了。小小的影子几乎被背篓和草丛淹没。"幸好穿了红衣服,隔好远就看见她了。"马静芬说自己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
褚映群的幼年都是在农场度过的,两岁多跟着妈妈到红光农场,小小的一个城里娃娃,村子里的人都喜欢。但褚映群刚到农村时显然有些受惊,马静芬必须随时带着她,稍一走开,映群就开始不停叫妈妈。马静芬自己就面临陌生环境的各种障碍,女儿的紧张情绪传递到她那儿,马静芬有时控制不住,对女儿就动手了。"我还打过女儿耳光。"那个年代的父母,据说都没少往孩子身上动手。都说良善的环境激发人的美德,充满恶意和怀疑的环境则把人的负面能量引发出来。此言甚是。
褚映群在红光农场时期最欢乐的时光就是和父母一起在星期天的时候到县城去,因为褚时健要负责把农场的米和糠运回农场,偶尔得闲时也带着褚映群和马静芬到县城逛逛。县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买,但毕竟是县城,和农村不一样,对于映群来说,起码有糖水和奶糖,这两样是农场见都见不到的。糖贵,褚映群也不怎么向父母要,因为满足的次数少。一次看见供销社门口排大队,一问,原来在卖高级奶糖,3元多一斤。褚映群站在队伍边,也不吭声,只是盯着看。褚时健和马静芬知道女儿的心思,先是拉她走:"不好吃,硬得很。"女儿哪里信,不走,也不说话。褚时健看看女儿,跺跺脚咬咬牙:"不管了!买给她!"于是让马静芬领着女儿在一边等,他排长队去买了一斤高级奶糖。
对糖水褚映群就不客气了,因为才几分钱,每次不喝上一杯,她就不肯回家。"那个水红红的,凉凉的。"马静芬说。
有了甜甜的、凉凉的水喝,回家路上褚映群就高兴了,坐马车也高兴,她看着甩来甩去的马尾巴,问父亲:"爸,四嬢的辫子都有两根,咋个马只有一根?"
褚时健回忆时也笑起来:"哎呀,这个娃娃,苦中作乐咯......小小的一个,那个时候是最可爱的时候。"
1963年5月,褚时健一家在堵岭农场仅仅待了11个月后,农场因为只剩下200多人而被政府解散,农场的人搬迁到附近的漠沙农场,两个农场就此算合并了。这时,普朝柱找到褚时健,问:"要跟着去漠沙农场还是另外找个单位待着?"
褚时健说了长久想说的话:"不想在农场待了,够了!去个稳定的地方吧,让姑娘好好读个书。"
褚时健再去县里开会,普朝柱告诉他:"县里商量过了,你去曼蚌糖厂吧。"褚时健点点头:"好。"
他其实并不了解曼蚌糖厂,但他信任普朝柱。况且,"县里已经商量过了",他没有他选,只有一条路:服从。然后,出发。
......
只是多年后他才知道,这个转折点,无意中让他找到了人生的最佳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