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地说是耐克的鞋和热身服。
我们最后与中国对外贸易部相关人员会面。和前面几次会面一样,开始之前先有好几轮的长篇演说,主要是官员来演讲。在第一轮的时候,海斯就烦了;第三轮的时候,他都想自杀了。他开始玩弄涤纶白色衬衫前面的线头,并拿出了打火机。当外贸部副部长称赞我们是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时,突然停了下来,显然,副部长看到海斯已经开始往身上点火了。海斯用手拍打火焰,想要熄灭它。这破坏了会场的气氛,也打断了演说者的喋喋不休。
这都不重要。在登上飞机回家之前,我已经和两家中国大陆的工厂签了合同,正式成为过去25年内能在中国大陆合法做生意的首家美国鞋商。
把这个叫作"生意"好像也不对。所有忙碌的日子和无眠的夜晚,所有伟大的成功和绝望的挣扎,好像无法用这个平淡无奇的词语"生意"来概括。我们实际做的要远远超出这个范畴。每当新一天到来时,都会有50个新问题出现在我们面前,50个艰难的决定需要我们立即做出。我们都十分清楚,一次轻率的举动、一个错误的决定都会让我们走到尽头。容许犯错误的余地从来都是越来越小,但利益却从来都是在慢慢增加。我们都坚信这里的"利益"不仅仅是"金钱"。从某种角度上看,我觉得生意就是最大程度地追求收益、周期和结果;而对我们来说,生意就像人类制造血液。没错,人类的身体需要血液,需要生产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并流畅地及时平均分配到合适的地方。但是人类身体的日常工作并不是人类的使命,它只是一个生存的基本过程,而人总是努力超越这个基本过程从而实现更高的目标。20世纪70年代的某一时刻,我也是这样做的。我重新定义了胜利,对我原来认为"获胜就是不输,就是活着"的看法进行了扩展。原来的看法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或我的公司。我们想和所有大企业一样,想要创造,想要奉献,我们敢于把这些大声说出来。当你创造了某项事物;当你改进了某样东西;当你传递了某种思想;当你为陌生人的生活增添了一些新事物或服务,让他们更加开心、健康、安全和满意;当你干净利落地按照理所应当的方式解决上述问题,而其他人做不到,你就会更多地参与到宏伟的人类大舞台上。只是活着还不够,你还要帮助其他人活得更加充实,如果这算生意的话,那么,请叫我生意人。
也许这个想法会不断加深对我的影响。
我自己占有46%
没有时间打开行李,没有时间调节从中国大陆回来后的巨大时差。当我们回到俄勒冈时,上市的准备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展中。我需要做出很多重要的选择,特别是谁来负责新股承销。
新股发行并不是都会成功。相反,如果承销不利或不当,公司就会粉身碎骨,所以说这是我们目前要做的一个关键决定。查克曾经在库恩·勒布集团(kuhn,loeb)工作过,现在依然和那边的人保持密切联系,他觉得库恩·勒布集团是最适合的。我们面谈了几家公司,但最后还是决定听从查克的直觉。目前为止,他对我们的指引还没有出过错。
接下来,我们需要编写招股说明书。草稿整整改了50次,招股说明书的形式和内容才符合我们的要求。
最终,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所有纸质文件都上交给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9月初,我们做出了正式声明。耐克将发行2000万股的a股和3000万股的b股。我们告诉公众,耐克股票的发行价格将是每股18~22美元,具体还有待商榷。
在合计发行的5000万股中,将近3000万股将留作储备,大约有2000万b股将向公众出售。在剩下约1700万a股中,原始股东或内部人士,包括我、鲍尔曼、债券持有人以及"恶棍"大会上的其他人,将占有56%。
我自己占有46%。我们都一致同意这个份额,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公司都需要一个人来管理,用坚定可靠的声音与其他公司交涉。这个过程中不存在拉帮结伙、内讧或操纵的问题。虽然在外部人士看来,股票的分配可能有点不成比例、不均衡、不公平;但对"恶棍"们来说,这却是非常有必要的。因此,从来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或抱怨。
盛大路演
我们开始上路了。正式发行股票的前一阶段,我们开始了一系列路演,向潜在投资者推销我们的产品、公司、品牌以及我们自己。从中国大陆回来后,我们都不想再出远门,却又没有办法。我们必须举行华尔街口中的"盛大演示"(dog-and-pongshow)。一周内要去12个城市。
第一站,曼哈顿。我们与一屋子挑剔的银行家举行午餐会议,他们代表着成百上千的潜在投资者。海斯先站起来,说了些开场的话。他简单地总结了一下数据,冷静而富有说服力。约翰逊紧接着站起来,开始谈论鞋子本身,以及是什么让它们与众不同、让它们变得如此富有创造力。他表现得棒极了。
最后,我来结尾。我谈到了公司的发展历史、灵魂和精神。我有一张写有提示词的卡片,但是我一次都没看。我非常确定自己要说什么。尽管我不确定是否能在一屋子陌生人面前介绍清楚自己,但是介绍起耐克来我却毫不费劲。
我先从鲍尔曼开始,我谈到了在俄勒冈大学为他跑步,然后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和他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我谈到了他的头脑,他的勇敢,他设计的神奇华夫鞋。我还提到了他的陷阱邮箱,这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故事,每次都能把人逗乐。而且这里面有个要点:我想要这些纽约客知道,虽然我们从俄勒冈起家,但也不容小觑。
懦夫从不启程,弱者死于路中,只剩我们前行。先生们,女士们!是我们。
第一个晚上,我们在曼哈顿中城一场正式晚宴上做了同样的介绍,听众比银行家要多一倍。晚宴前提供了鸡尾酒,海斯有点喝多了。这一次当他起来演讲时,他决定即兴表演,自由发挥。"我已经和这些人相处了很长时间,"他大笑着说道,"这家公司的核心,你们可能知道是谁。我在这里告诉你们,哈哈,他们都是长期没人雇用的人。"
一阵干咳。
后面有人在清喉咙。
周围只有蟋蟀的叫声,然后蟋蟀也不叫了。
后面某个地方有人像傻瓜似的笑了起来。直到今天,我还觉得这个人就是约翰逊。
对于这些听众来说,钱不是可以用来搞笑的东西,如此大规模的上市发行并不适合开玩笑。我叹了口气,看了一下我的提词卡。即便海斯开着推土机穿过这个房间,情况都要比现在更好。那天晚上过后,我把海斯叫到一边,告诉他最好什么都别说了。约翰逊和我来负责正式的演示,但我们还需要他来负责问答环节。
海斯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回家呢!"他说道。"不会的,"我说,"我们需要你参与进来。"
我们接着去了芝加哥、达拉斯、休斯敦、旧金山、洛杉矶和西雅图。每增加一站,我们就更加疲惫,感觉累得快要哭了,特别是约翰逊和我。一种奇怪的多愁善感慢慢向我们袭来,在飞机上、旅馆酒吧里,我们都在讨论年轻时候的事情。约翰逊曾寄出过数不尽的信件,请我回些鼓励的话语,而我始终都没回应。我们谈到了耐克这个名字出现在约翰逊的梦里。我们谈到了他的章鱼、詹彼得罗、万宝路男人以及我拉着他穿梭于各个国家的那些时光。我们还谈到了约翰逊当时差点被埃克塞特的员工给弄死,因为他们的支票被拒绝兑现。"经过这一切,"某一天赶向下场会议时,约翰逊坐在林肯城市轿车的后座上说道,"现在我们是在华尔街广受赞誉的人了。"
我看着约翰逊,一切都变了,但是他没有。他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了起来。
直到感恩节之前,路演才告一段落。我模糊地记得火鸡、蔓越莓,还有陪在我身边的家人。我模糊地记得那天是某件事的纪念日,我第一次坐飞机去日本就是在1962年的感恩节。
吃饭的时候,父亲对于公司上市提出了成百上千的问题。母亲却没有任何的疑问。她说自从买了一双7美元的limberup鞋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公司上市是必然的。父母很理解我,也很能感同身受,他们向我表示祝贺。但是我很快就让他们安静了下来,求他们不要高兴得过早。游戏还在继续,比赛还在进行中。
我们选定在1980年12月2日正式发行上市,最后一个障碍就是协商股票发行价格。
上市前一天晚上,海斯来到我办公室。"库恩·勒布集团建议将价格定为20美元每股。"他说道。
"太低了,"我说道,"感觉有点侮辱人。"
"但是也不可能太高,"他警告道,"我们需要把这个该死的东西卖出去。"
整个过程令人十分抓狂,因为非常不严密,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问题只是跟看法、感觉和销售有关。销售是我过去18年里一直在做的事情,我已经感到厌倦了。我不想再卖东西了。我们的股票每股价格22美元,这就是那个数字,我们值得这个数字。我们有资格处于价格区间的顶端。一家叫作苹果的公司也要在同一周上市,每股卖22美元。我们的每股价值和他们一样,我告诉海斯。如果华尔街那帮人不这样认为的话,我随时准备撒手不干。
我盯着海斯。我知道他正在思考。我们又一次面临这种情况:先付给日商岩井。
每股22美元,就是这个数字
第二天早上,海斯和我开车去律师事务所。一位职员把我们领进了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律师助手拨通了纽约库恩·勒布集团的电话,在按下了免提键后,他把电话放在了核桃木大桌子上。海斯和我盯着话筒。空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其中一个声音逐渐变大且清晰起来。"先生们......早上好。"
"早上好!"我们也回道。
这个大一点的声音首先给我们仔细解释了库恩·勒布集团采用这个股票价格的原因。完全是胡说八道。同时,这个声音还说道,我们不可能超过21美元。
"不行,"我坚持道,"我们给出的数字是22美元。"
我们听到了其他声音在小声嘀咕。他们把价格升到了21.5美元。"这恐怕,"那个大一点的声音说道,"是我们最后一次出价了。"
"先生们,22美元是我们心中的价格。"
海斯盯着我,我盯着话筒。
一阵沉默。我们可以听到沉重的呼吸声、碰撞、摩擦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任由这些声音将我淹没。我回想起人生中的每一次谈判时经历的相同时刻。
所以,爸爸,你还记得我在斯坦福大学时的疯狂想法吗?
先生们,我是俄勒冈波特兰蓝带体育公司的代表。
听着,多特太太,我爱佩妮,而且佩妮也爱我。如果事情照着这样发展下去,我们肯定会共度一生。
"我很抱歉,"那个大一点的声音生气地说道,"我们会再打给你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们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我深深吸了口气。职员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5分钟。
15分钟。
海斯的前额和脖子上都是汗水。
电话响了起来。职员看了一下我们,确认我们是否准备好了。我们点点头。他按下了免提键。
"先生们,"那个大一点的声音说道,"我们成交,贵公司的股票本周五将会投向市场。"
什么都没变
我开车回家。我还记得当时孩子们在外面玩,佩妮在厨房里。"今天还顺利吗?"她问。
"呃,还好。"
"那就好。"
"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价格。"
她笑了:"你肯定没问题的。"
我去跑了很长一段路。
然后洗了个热水澡。
接着快速吃了晚餐。
然后坐到兄弟俩的床上,给他们讲故事。
那是在1773年,海盗马特和特拉维斯在华盛顿将军的领导下正在进行战斗。他们的制服已经破成碎片,又冷又累又饿。他们在宾夕法尼亚福吉谷安营扎寨,度过冬天。他们睡在树林里,在快乐山脉和痛苦山脉之间生活。从早上到晚上,凛冽的寒风穿过山脉,穿过森林。食物非常缺乏,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鞋穿。
每当他们出去的时候,都会在雪地上留下左脚的血脚印。
终于,春天来了。士兵们听说英军已经撤退了,法军来对殖民者进行支援。从那个时候开始,海盗马特和特拉维斯就知道他们可以经受一切,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
故事结束。
"晚安,孩子们。"
"晚安,爸爸。"
我打开灯,走过去和佩妮在电视前坐下。我们两个人都不是真的在看电视,佩妮在看书,我在脑海里自己计算着。
下周这个时候,鲍尔曼将有900万美元的身价。
凯尔是660万。
伍德尔、约翰逊、海斯和斯特拉瑟,每人600万。
如梦似幻的数字,没有意义的数字。我从来不知道数字竟然可以在同一时间既意义非凡又毫无意义。
"睡觉吧?"佩妮问。
我点点头。
我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关上灯,检查了一下门。然后我上床和佩妮一起睡觉。我们在黑暗中躺了很长时间。一切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我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步,仅仅是第一步。
我问自己:你的感受是什么?
我没有开心,也没有松一口气。要我说感受的话,应该算是......遗憾?
上帝,我想道。是的,就是遗憾,
因为我真的希望能重来一次。
我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天气很冷,而且正在下雨。我走向窗边,看到树叶正在滴水。所有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整个世界和昨天一样,和一直以来的样子相同。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包括我自己。我的身价将会是17800万美元。
我冲了个澡,吃了早餐,开车去工作,我比任何人都要早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