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不回家的人
第一代小米手机一经发布,就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狂潮,线上那些未曾谋面的30万miui粉丝,仿佛在一瞬间都被一种极具诚意的产品主义精神激活了。这种线上线下精神世界水乳交融的感觉,造就了一个巨大的幸福能量场。连发布会上发布的那些彩色手机电池,都显得如此之酷炫。
从此,横空出世的小米手机造就了一个内心世界一直热烈沸腾的社区。小米通过产品将人们联结在了一起。也许,当时这些小米粉丝本身也都是产品主义者。小米人和米粉的精神世界是共通的。
在一片沸腾的发布会现场,一些人激动地在台下大喊:“雷布斯!”现场响起了善意的笑声。也许是雷军无意中穿着这身平时上班就穿的黑色polo衫,和乔布斯在苹果发布会上常穿的黑色t恤或者黑色毛衣有几分相像,人们产生了联想——雷军颇有乔布斯在莫斯康尼会议中心的风范,他这么穿也是刻意为之。其实,从青年时代就深受乔布斯影响的雷军,从未想过会被人们称为乔布斯的模仿者。他永远热爱乔布斯,但是,一个真正的创业者,并不希望完全去复制另一个人。
“我不可能想去做谁的第二,我还是要当雷军第一。”他后来说。
在小米这场决胜之战的发布会上,暗含着一个深层的战略决策,那就是小米的产品如何定价?这是考量一个创业者商业智慧和商业判断的问题,同时也关系着公司的命运走向。小米手机最终价格尘埃落定的过程,也显示了小米创业者的整个思考过程。
在小米手机1的发布会上,ppt上显示小米手机对标的四家企业出品的四款手机分别是htc的sensation、三星的galaxys2、摩托罗拉的motoatrixme860和lg的optimus2x,雷军列出的手机比对参数有cpu(中央处理器)、内存、电池容量、屏幕大小和相机像素数量。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手机价格。htcsensation的水货售价为3575元、三星galaxys2的售价是4999元、motoatrixme860为4298元,而lgoptimus2x的水货价格为2575元。可以想象,在如此强烈的对比下,一款各项参数都排名市场第一的智能手机只卖1999元,对人们的震撼力有多大。
自小米手机1发布后,媒体就开始研究并解读雷军为自己的新公司制定的“爆款战略”。事实证明,从小米手机1开始,小米所有产品都遵循着这一原则:专注打磨超过用户预期的产品,用极致的性能和击穿市场的价格赢得用户的信任和口碑。
1999元的价格在当时并不便宜,但是相对于产品的配置来说,小米的优势一目了然。其实,雷军最开始希望将小米手机1的价格定为1499元。因为在2011年前后,国产高端旗舰手机的起步价格是1500元,而小米希望为用户提供一个最为极致的价格。但是,2010年11月小米手机1研发规划接近定型时,周光平博士告诉创始团队,由于小米公司规模太小,又是第一次做手机,因此供应商要的价格都比较贵,小米手机1光成本就达到2000元。雷军计算了一下,如果小米手机1按照规划量产30万部,把价格定在1499元,意味着公司一上来就要亏损1.5亿元。
为了应对这样的亏损,小米在2010年12月启动了b轮融资。按照融资计划,小米此轮将融资2500万美元,公司估值达到2.5亿美元。但是经过反复思考,雷军意识到,这样过激的定价并不健康,它可能将给公司的后续运营和长远发展带来灾难。经过一夜的思考,在第二天召开的公司管理层例会上,雷军黑着眼圈修正了之前的定价,把最终的价格改成了这个更贴近成本的定价——1999元,比成本正好低一元。
站在舞台上公布价格的那一刻,雷军的内心对成败其实还是未知的。但是当他听到人们的惊呼和尖叫,他意识到,这个定价是成功的,这依然是一个惊爆世人的价格,足以在市场上阻击对手。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尽快将产品送到用户手中。
在发布会的中途,小米社区经历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宕机。负责技术的王海洲当时正在赶往发布会现场的路上。忽然,他接到同事的电话:“海大人,你赶快回来,小米社区挂了。”由于发布会引发的关注是空前的,小米社区同时在线人数瞬间激增,导致服务器崩溃,王海洲只好马上返回公司,去处理这个紧急情况。据说,自此之后王海洲再也不敢到发布会现场,每一次他都在公司盯着服务器。
高光落幕之后,社交媒体上对“小米”这个新物种的渴求呼之欲出。面对用户对真机的翘盼,表面上看小米初尝胜利的甜蜜,但是实际上,供应链团队和电商团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建立电商平台的工作是2011年7月开始启动的。亲历过卓越网诞生的整个过程,雷军知道从0到1建设一个新电商平台的痛苦。他最开始的设想是,自己不干电子商务,而是让小米手机和他投资的凡客诚品合作,用现成的渠道来销售手机,这样是最节约成本的。他也几次和凡客诚品的创始人陈年碰面交流合作的可行性,但是凡客诚品当时自身的业务压力极大,这个合作才谈到一半,就只能终止了。
在关键时刻,雷军将创始人的分工做了调整。负责miui的黎万强,被再次委以重任:负责小米自有电子商务平台小米网的搭建。后来,黎万强只负责小米网的业务,miui则由洪锋继续带领。至此,小米公司分为四大业务线:黎万强带领的电商和营销业务,洪锋负责的miui,黄江吉负责的米聊,林斌、周光平、刘德负责的小米手机和硬件供应链。
和雷军进军硬件、林斌负责法务、刘德去跑供应链一样,黎万强的人生此时也进行了艰难的跨界,他从零进入一个他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领域——电子商务。他的下属王海洲原来在金山一直负责技术,对电子商务也是两眼一摸黑。黎万强决定叫上王海洲一起去凡客诚品,去学习怎么搭建一个电商平台。
王海洲从金山时期就负责技术,因为能力强,他被小米人尊称为“海大人”。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乐成国际附近拜访凡客诚品的情景。他们在一座楼里拜访完第一家公司之后,需要穿过东三环的双井桥,到对面的一栋大楼里。没想到走到中途下起了大雨,两个人都没有带伞,只好一边快跑一边用手遮雨,但浑身还是被淋得湿漉漉的。最后他们到双井桥的桥洞里躲了一会儿雨。穿着大裤衩的黎万强喃喃自语道:“今天可真够狼狈的,我们做不好真对不起自己。”
到达凡客诚品的会议室后,黎万强和王海洲大吃一惊,来凡客诚品学习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凡客诚品却热情地派出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分别负责财务、物流、客服、销售、市场。这样的阵容不仅让黎万强和王海洲感觉到他们的后援团的强大,更是有点吓到了他们。小米只是一个刚刚成立一年的小公司,整个团队不过百人,而当时的凡客诚品已经有500多人在做电商开发,光系统就有50多个。一场马拉松式的会议结束之后,黎万强和王海洲发现,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把凡客诚品的整个技术架构讲清楚,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个片段。这种过于成熟的系统并不适合初出茅庐的小米。
最终,黎万强和王海洲打消了照搬凡客诚品模式的念头,转而求助雷军投资的另一家电子商务公司——乐淘网。乐淘网的cto(首席技术官)李勇毫无保留地将电商的秘籍倾囊相授。从sku(库存保有单位设计)、条形码的做法,到怎么收货、打单、配货、出货以及和快递公司结算,他都庖丁解牛一般进行了讲解。这也许是雷军创业的最大优势之一,他可以借助大量之前当“天使”时聚集的企业资源,让小米获得无条件的信任和鼎力支持。
王海洲在乐淘的仓库里至少泡了三天,全程跟踪了解乐淘的后台模式,他甚至坐在乐淘客服的身边,亲自听听他们是怎么接听用户电话的。黎万强和王海洲最终意识到,乐淘的团队在100人以内,且刚刚创业一两年,它的结构很简单,特别适合小米学习。
最后,这些专业人士给小米的电商系统提供了两点比较重要的帮助。第一,技术人员告诫王海洲,电商初创时不要把数据全部放到类似sap和oracle这种大型软件当中,因为前期的决策是你没有办法改变的,因此要提前把底盘做好。小米的电商平台接受了很多这种知识传导,最终做成了轻量级的电子商务和去ioe(ibm、oracle、emc)式的灵活模式。这种开源的、可以横向扩展的商业解决方案,给小米网在套装软件和商业产品上节省了不少费用。第二,凡客诚品给小米提供了他们仓库中的两段,让小米网可以在那里中转货品。
毫无意外,电商的创建又是整个团队不眠不休的过程,牙刷牙膏在办公桌上随处可见,躺椅和毯子也都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办公室中经常弥漫着外卖盒饭的味道,挥之不去。两三周的时间,整个团队加班加点,吃住在公司,他们像一列24小时开动的火车,正在从深夜奔向下一个黎明,然后再奔向下一个深夜。合伙人黄江吉感慨地说:“你们真是一群不回家的人!”
为了验证雏形电商运行的可行性,电商团队做了一个“大卖部卖可乐”的活动。在小米公司内部,他们将以一折的价格出售可乐、雪碧、脉动和冰红茶。员工在新建立的小米电商平台页面下单,购买这些售价为0.1元的产品,然后在自己的工位上等待配送。电商团队则在这个过程中充分测试在线支付系统是否可以运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别算错钱。订单系统和收款系统必须对齐。
同样来自金山的姑娘张剑慧承担了这个“快递员”的工作,她在卷石天地的楼里穿梭着,给各个工位送上饮料。系统错误时有发生,有的时候是一个订单送了两次,有的时候是线上收到了钱,但是货品却没有送到。在大卖部上线的这段时间里,小米网的技术人员通过一折卖可乐这个活动测试出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在电商正式上线之前都得到了解决。“这相当于把所有雷都提前挖了出来。”王海洲说。
这个活动虽然时间非常短,但是可口可乐在小米内部只卖很少钱的传统,被保留了下来。创始人们决定持续在这个程序员钟爱的饮料上进行补贴,直到永远。只不过可乐的标价从当初的0.1元,变成了今天的1元。
电商团队的战时氛围感染了很多新来的员工,他们迫不及待地希望贡献出自己的经验值。张剑慧当时也刚刚来到小米,黎万强还没来得及给她分配工作。除了自告奋勇送了一次快递之外,她用自己的经验指出了小米电商的问题所在。
在筹备大卖部期间,黎万强召集大家在他的小办公室开会。进去七八个人之后,张剑慧已经挤不进去了,只能站在门口旁听。当时大家热烈讨论的一个问题引起了她的注意。原来,小米做电子商务要和支付宝、财务通对接,相关工作人员已经在网上注册了企业号,正在等待协议的批复。而张剑慧在金山期间负责渠道销售,知道如何与支付宝、财付通、银行网关对接。她意识到小米的做法有较大的问题,马上举手道:“阿黎,我有一个看法,我们现在卖的可是手机啊,现金流这么大,我认为我们应该让支付宝来和我们谈一个新的费率,而不是执行网上注册的费率。”黎万强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马上指着张剑慧说:“从今天开始,你负责这件事。”
因为这个决策,小米电商得到了更为合理的费率。
当库房管理缺乏合适的人手时,黎万强甚至指派当时在小米简历最漂亮的女生刘欣去做这个工作,而这位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博士毕业、在麦肯锡和微软工作多年的姑娘也毫无怨言,欣然接受了“库管员”这个工作。
小米电商官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成的。关于网页的风格,设计团队也在黎万强的带领下调整了几次。从苹果模式到京东模式,几经讨论,团队最终把小米官网做成了一个商城的模样。只不过,这个商城只有一件商品,那就是第一代的小米手机。
虽然只是一个看似最简单的电商页面,但是小米却完成了最初的商业闭环——硬件+软件+互联网平台。小米的效率革命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大多数传统的手机厂商此时还在暗夜中沉睡,大家还看不太懂这家“奇怪”公司的路径。
在798发布会结束后,有人第一时间在知乎上回答了对小米手机1销量的预期,认为“5~10万部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销售数字”。而现实情况却让这个回答显得颇为可笑。
从2011年9月5日起开始接受预订,小米手机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收到超过30万部的订单,不过受产能所限,这款产品从10月20日正式发售开始一直限量供应,用户需凭预订号排队购买。12月18日,小米手机通过官网放量销售三小时,有超过10万用户定购,小米只得临时决定限号销售。再加上此前已经预售的30万部,小米手机已经订出了40万部。
原来计划一年时间售出的手机量,小米几次开放购买就转眼间卖完了。最后小米公司只能提前关闭购买通道。创始人们意识到,消费者的需求量过于强劲,已经超过了小米自身的产能。
小米用销售数字证明了自己划时代的创新。
然而,前方米粉四处要货,后方库房早已售完,严重缺货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12年。
供应链的艰难调整
雷军曾经在一张纸上画出过参与感的雏形。这张关于互联网思维的手稿被收录在黎万强所著的《参与感:小米口碑营销内部手册》一书的第7页。事实上,小米的信条一直没有变过——互联网思维就是口碑为王,现在的大众主要是以口碑来选择产品,而好的产品就是口碑的发动机。
miui在积累50万粉丝之后,迅速发酵。从50万到100万的粉丝积累,都是依靠微博这样的社会化媒体推动的。对于传统商业世界而言,这样的行动类似于小说《三体》里的降维打击,是不同维度世界的对决,用更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消费市场已经变天了。小米用一种互联网产品思维让消费者也成为互动过程的一分子,非常热闹疯狂。
小米手机1出炉之后,在追捧之外,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如此优质的配置,如此不可思议的价格,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一些人甚至提出了质疑:小米手机是不是也是“山寨”的?内心倔强的雷军,马上用一种更为倔强的方式回应了那些质疑:现场摔手机。
至今互联网上还可以找到当时的照片——“雷军接受现场提问,亲自表演摔手机”。这一天是2011年8月19日,雷军在接受一个小型媒体采访时做出了这个颇为“惊世骇俗”的举动。那一天,他还是那身经典的“天使投资人”
着装——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短袖t恤,只不过换了一双有橙色鞋带的黑色帆布鞋,和t恤上的橙色元素相互呼应。
橙色是小米的颜色,鞋带是他特意选择的。
当有一个记者提出有关手机质量的疑问时,雷军走到会议室的中间,把黑色的小米手机高高举起,然后放手,手机以自由落体的姿态落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电池盖儿瞬间飞了出来,落在旁边。现场工作人员捡起电池后盖和手机,重新安装。再次开机后,小米手机屏幕正常亮起,手机也可以正常工作。雷军的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容。他想用此举证明,山寨手机是不可能经受这么严苛的摔跌实验的,小米是一家有技术实力的公司。
这个举动没有经过任何预演,是雷军临时起意的即兴发挥。这个颇具行为艺术特质的举动,让现场的观众发出了惊呼,大家一起热烈鼓掌,观看论坛直播的人也在网络上不断打出感叹号。只是此时坐在旁边的周光平博士早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小米手机问世之前确实是经过了跌落试验,但是标准检测高度是1.5米,而雷军那天举出的高度几乎达到了2米,足足比测试时高出了50厘米。周光平事后对雷军说:“以后再做这个动作时,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得保护一下我的心脏。”
这些有趣的故事和人们的亲眼所见,如同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波,再次激起公众对小米这家公司的好奇和兴趣。然而,这些事件在提升小米品牌的同时,也加重了小米粉丝的焦虑情绪。网上对小米手机的热烈讨论和线下拿不到货的现实情况,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因为小米粉丝总是被告知缺货,小米公司一次又一次被人们戴上搞“饥饿营销”的帽子。
人们在官方网站拿不到手机,就开始在淘宝网上搜索“小米手机”,这时候会出现多条出售信息,而每一条信息都有两三千的浏览量。小米和黄牛们的斗智斗勇,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而在小米内部,焦虑情绪更为严重。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之后,他们在硬件世界的探索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全面学习和补课的东西叫作——供应链管理。
苹果现任ceo、乔布斯的接班人蒂姆·库克(timcook)就是供应链管理出身,在《蒂姆·库克传》里,作者描述了供应链管理这项工作的复杂度:
确保工厂在装配的时候有足够的零件和供应,这件事情比听起来的要复杂得多。这项工作对精度的要求极高,需要对细节把控极严格,常常让人备感压力。供应链管理就是这样一项浩大而复杂的工作。如果出了差错,要么就没有成品交付,要么就被库存压垮。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致命的。
而早期的小米,正在遭受这种“致命的折磨”。10月20日是约定的限量出货的日子,当时小米的内部计划是每天出货2000部手机。但是最后供应链团队发现,他们连1000部也做不出来,再后来,他们发现其实连500部也做不出来了。此时人们对小米缺货的抱怨在互联网上已经不绝于耳。
此时的雷军焦虑得几乎无法入眠,他每天都会打几个电话给负责供应链的周光平:“博士,咱们能不能出哪怕200部机器,咱们这一开卖,款都已经收了,现在一个机器都出不来,你让我和大家怎么交代?”而供应链团队则无奈地表示:“老大,手机模具我们只做了一套,现在因为模具出问题了,所以交付不了。现在要是出货就是全天出货,要是不行就一部也出不来。”
其实,在小米手机开放购买之前,供应链团队已经在2011年10月1日之前,完成了所有的模具准备工作和认证工作,就等国庆节之后正式开工,但是问题总是以比电视剧剧情还夸张的方式突然袭来。
国庆假期之后,一家供应商告知小米,没有办法正常交货,这让硬件研发团队的颜克胜感到非常奇怪,明明节前已经认证完毕了,怎么还有无法交货一说。到了工厂后,颜克胜发现,手机当中的一个螺丝柱没有了,里面的模具分模线也和小米之前认证的不一样。“怎么会这样?”颜克胜问。这家供应商的负责人只能坦白:“节前我们换了一个工程经理,他觉得以前的那套模具做得不够好,所以在国庆节期间加班加点把那个模具给改了。可是改完之后发现,装不成了。”颜克胜回忆起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觉,简直是五雷轰顶。“几乎所有人都蒙了。”
为了补救这个问题,颜克胜在工厂待了三天两夜没有离开。他带领团队全部扑在这个项目上,重新修改铜公(一种模具加工方法),每做一道程序都要重新测量。他们如同一群救火队员,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扑灭眼前这正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完全忘了自我。
刚刚救完这场大火,另一场中火又烧了起来。由于小米公司人手不够,很多工程师都在亦庄的仓库里帮忙打包装箱。其中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给小米手机配上电池。工程师们需要手工把电池放进电池仓里,然后进行包装。这个时候,颜克胜发现,电池供应商提供的电池有大有小,尺寸并不统一。如果是电池小还好办,工程师会重新选一个大小合适的电池放进电池仓内,但是电池大就很麻烦了,工程师怕用力过猛伤害到新手机,只能用手一点点把电池抠出来,一个叫张斌的工程师,最后连指甲盖都抠掉了,鲜血直流。
电池这样的交付质量让颜克胜大为光火,他把电池厂商的负责人直接叫到仓库,质问道:“你们电池的尺寸不统一,怎么会做成这样?”对方竟然在座位上把电池的电路板往地上一摔,说:“你看没有爆炸吧?我觉得这就很好了。”言下之意是,你们有电池用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小米公司的早期,即便在互联网上小米已经拥有粉丝们最真诚的热爱,即便小米的供应商80%都和苹果、三星的供应商重叠,但在冰冷的商业世界里,一些供应商还是只把小米当成一个小生意。颜克胜回忆道:“被看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电池供应商的这种反应让颜克胜非常气愤,他决定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一定要把这个供应商清理出去,永不复用。后来他真的这样做了,无论这个供应商怎么请求,都再也没有进入小米供应商的名单。
供应链上还有最后一个棘手的问题——3d软板天线偶尔上浮。因为小米手机1的天线软板是通过胶粘黏的,一家供应商做等离子清洗时总是不合规范,导致一些手机的软板天线在工程师拆卸后盖换电池时出现上浮的现象。结构工程师王少杰就守在工厂里处理这件事,一个一个地检查,当他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时,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孩儿,蹲在车间的角落里绝望地呜呜大哭起来。
在小米早期的供应链系统里,各种问题真实地暴露出来。当时小米遇到的最大问题并不是设计能力不足,而是整个供应链的支持力度有限。
当时的结构工程师一共有5个人,除了颜克胜之外,剩下的4个人全部都在制造工厂驻场办公。颜克胜的办公桌就在雷军和林斌的旁边,那段时间他每天至少要打8个小时以上的电话,全部都是在和供应商催货。有一天放下电话之后,他竟然有了耳鸣眼花的感觉。
“每天都是在疯狂催货,让供应商把我要的东西按时间做完,做完了还得是我想要的东西,有些东西有问题,供应商要到现场去做维护。要是一些东西供应不上,就要停线了。你知道停线是什么概念吗?小米当时是租的生产线,每一分钟都是钱!”颜克胜说。
克服这些困难之后,小米终于迎来了产能艰难爬坡的阶段。刚开始一天只能生产500部,后来可以生产1000部。但是这时,泰国的一场洪水又让刚刚开启的供货中断了,小米社区上开始出现铺天盖地的骂声。
2011年10月30日,周光平博士在媒体上对此次断货做出了坦诚的说明:“小米手机上有几个mos管(金氧半场效晶体管)和来电显示彩灯是泰国生产的。因为水灾,泰国工厂停产了一段时间,出货量大大降低,交期也不准,并一再推迟。其他不是来自泰国厂商的材料也有跟不上的,比如电池,前两周一直供货不足,但还在断断续续地供。前天突然通知我们要等5天后才能供货。我们在与厂商协调无果之后于昨天发出通知,停售小米手机几天。”
他接着说:“几乎所有手机厂商都会因供应商问题停产。我知道摩托罗拉a1200也曾因供应商交不上货停产过。英华达曾经有一天没协调好导致停产一天,但第二天上班后我们就把损失补回来了。英华达产能足够,10月份每天可以生产4000台,11月份每天可以生产8000台,可物料的供应却远远低于这个数字。”
这段时间负责电商的黎万强压力很大。有一天工作到凌晨两点后,他把车停在路边发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向他袭来。此时此刻,他太需要单独待一会儿了。黑暗之中,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条微博私信。这是小米最早期的用户leo给他发来的一条信息,leo告诉黎万强,自己做了一段视频放在小米社区,让他去看看。
黎万强打开那条链接,发现那是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全国各地的小米用户在屏幕里喊出了四个字:“小米加油!”
这一瞬间,黎万强热泪盈眶。
做出有爱的产品,用户就会回报以爱。用户的爱又会持续激励团队。
泰国的洪水终于过去了,电池最终也被工程师一个一个手工适配完毕。天线软板的问题,以死磨供应商、让其他供应商替代供货的方式解决,小米手机的产能终于开始慢慢提升。这段时期,这家创业公司的一百多名创业者亲临战场,品尝到了最初成功的甜蜜,也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挣扎。
《创业维艰》一书的作者本·霍洛维茨(benhorowitz)说过:
挣扎是你在和别人谈话却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的状态,因为你一直在挣扎。
挣扎是你想结束痛苦时的状态。挣扎就是痛苦。
挣扎是你去度假,想放松心情却使心情更差时的状态。
挣扎是你周围簇拥着一大群人,你却感到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时的状态。
挣扎是冷酷的。
挣扎是违背承诺、粉碎梦想的地狱,是一身冷汗、五内俱焚的感觉。
从史蒂夫·乔布斯到马克·扎克伯格,所有出色的企业家都会经历挣扎,而且是苦苦挣扎。
挣扎是成就伟大的竞技场。
挣扎不是失败,但是会导致失败。如果你孱弱不堪,你更容易失败。
此时此刻的小米,已经经历最完整的挣扎过程,正站立在这个成就伟大的竞技场当中。
米聊的战略收缩
在手机板块获得空前关注和显著成功的前提下,摆在创始人面前的是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小米的战略资源下一步应该如何分布?
在创业初期,雷军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这次创业他将和在金山时期不一样,他尽量不进入太多的具体细节,而是聚焦于战略规划、商业模式、核心人才招募、关键技术追踪以及合作伙伴关系等。这是一个创始人应该有的定位。而现在,正是需要他做出决断的时刻。
从离开金山开始,雷军就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所有的信息操作都尽量在手机上完成。在2008年,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体验。但这是雷军逼迫自己完全转向移动端、体验移动互联网的起点。在那个时候,他就找到了一个手机使用的痛点——短信交流不方便。他希望有一个软件可以把短信做成即时通信的方式,让人们更加便捷地交流。这个项目的雏形,就是后来的即时语音通信app。在小米创建初期,雷军在公司内部组建了一个叫作“小米通”的团队,负责落实这个想法。
毫不意外,大洋彼岸的一家公司也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同样的痛点。2010年10月20日,一款名为kikmessage的跨平台聊天应用程序正式上线,这个产品发布两周内,注册用户就超过100万。这家公司的创始团队是一群来自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学生,他们设计这款应用的初衷只是为了一件事——让年轻人能够轻松地与好友聊天。
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分享是基于手机通信录的,这让人们只要登录这个软件,就可以非常方便地给通讯录好友发送信息。kik的发布让全球移动互联网从业者都无比兴奋,大家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基于移动互联网平台的社交工具,它未来的市场规模不可限量。
而在刚刚成立的小米公司里,那些对行业趋势异常敏感的工程师,无疑也看到了其中的巨大机会。
这一天,洪锋和miui团队的产品经理冯志勇推开了黄江吉办公室的门,两个人给黄江吉的手机安装上了kik这个软件。黄江吉的通讯录好友随即全部跳了出来。黄江吉通过kik加上洪锋和冯志勇成为好友后,用这个软件和他们聊了几句,他立刻意识到kik这个产品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新的时代来临之际,没有人不知道移动通信蕴含着巨大宝藏。他们决定第二天去和雷军汇报。
由于这次汇报是临时起意,洪锋和黄江吉去汇报时,雷军正好走出会议室,准备去开下一个会,他们在门口拦住了他,现场给他演示了这个软件。后来黄江吉回忆道:“雷军、洪锋和我,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几乎是一分钟之内做出了这个决定。‘小米通’必须立刻发布,关于这里面的机会,我们几乎不需要用太多的语言去讨论。”
于是,小米把“小米通”这个软件升级为一款叫作“米聊”的产品,又抽调了很多工程师来加快研发进度。2010年12月,在kik发布仅仅一个多月之后,第一代米聊发布了,这是中国最早的手机即时通信产品。米聊拥有的具体功能有对讲机聊天、手机语音聊天、用语音发短信。可以说,kik的发布推动了米聊的提前发布。
这就是米聊诞生的整个过程。
当时小米创始人们认为,如果这个产品做好了,将是一个至少100亿美元的生意。现在看来,这个预估是保守的,少了至少一个零。但是那是在移动互联网混沌初开之时,这批人对移动互联网的预判依然是超前的,大家内心都知道,有了这样的即时通信工具,未来很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米聊一经发布,就获得了非常好的成长性。小米也一度把非常多的优质工程师资源安排到米聊团队,并让洪锋和黄江吉两位创始人来带领这个团队,这甚至让miui团队的小伙伴有些羡慕。往往工程师资源的放置能清晰地显示公司的战略重点。有些小米的员工甚至认为:“米聊几乎获得了公司最大部分的软件优质资源的支持。”
毫无意外,米聊这个项目也开始出现在小米的商业计划书当中,它获得了投资人的格外关注。在2011年9月小米的一轮融资中,米聊甚至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支撑估值的作用。
林斌回忆,米聊发布两个月后,用户的增长形势喜人。春节期间,林斌回到老家深圳,和十几个中学同学围坐一桌吃饭,其中大部分人竟然都在使用米聊。另外一两个没有用这个软件的,为了方便和大家联系,也当即下载了米聊准备注册登录,结果却怎么也点击不进去。林斌马上给黄江吉打了一个电话,“我们这儿怎么登录不了?”“服务器挂了,太多人在登录。”“什么时候能搞定?”“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吧。”
自从米聊发布之后,用户数几乎一周翻一倍,甚至很多竞争对手也告诉林斌,他们在用米聊谈项目,他们的很多亲戚朋友也在用。短短几个月时间,米聊用户就达到了100万,轻松取得了战略上的初步成功。不过这种幸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米聊诞生的过程中,一个不可避免的对手就是腾讯了。在江湖打拼20多年的雷军,当然知道这个庞大的对手早晚会来。他心里很清楚,米聊的胜率取决于腾讯到来的早晚。
作为创始人,雷军没有选择在每一个项目中都不切实际地给团队打鸡血。对于米聊这个项目,他经常给团队成员进行理性分析,以免他们在真正遭遇打击时受到情感重创。
雷军和黄江吉对此也有过对话,他告诉黄江吉,如果腾讯用qq这个产品来迎战米聊的话,小米尚有一丝机会,因为qq在手机上的体验过重,不符合移动互联网短平快的用户体验。但是,如果腾讯没有犯任何战略错误,选择用完全相同的产品形态来迎战米聊的话,只有在它能给米聊一年抢跑时间的前提下,小米才有50%的胜算。如果腾讯在一年之内拿出一模一样的产品,那么,腾讯的综合资源是小米的一万倍,小米将处于完全的弱势,届时,腾讯会把全部的工程资源和推广资源扑上来,小米获胜的概率将是零。
仅仅一个多月后,“不幸”的消息终于传来,腾讯的“微信”发布了。
微信发布之后,小米其实并不知道腾讯在内部对这个产品放置的权重。很长一段时间,米聊用户在上涨,微信的用户也在上涨。双方短时间内还出现了相互挖角的状况,战事逐步升级。
在双方挖角战进行得比较激烈的2011年4月,腾讯的创始人之一张志东约见了林斌,两个竞争对手礼貌地在酒店一起吃了一顿早饭。张志东告诉林斌:“我们知道你们正在做米聊,非常关注。但是微信现在对腾讯来讲,是一个很重要的战略部署,我们肯定会做,而且是用重兵来做。”在林斌看来,这是腾讯约他的一个目的,对方是来告诉小米,微信这个产品在马化腾心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