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物种诞生

一往无前 范海涛 第2页,共2页

到2001年下半年,e28公司终止了和英业达的合作,准备自己独立研发手机。这让张峰面临一次新的选择:下一个项目该做什么?公司未来又该怎么发展?此时,英华达股份有限公司已经成立,它是英业达集团众多的子公司之一。张峰作为子公司的负责人,需要给公司指出新的业务方向,并能在业绩上有所表现。恰在这时,一个新鲜事物出现在英华达眼前——小灵通。

对于那个时期的道路选择,张峰将其定义为“赚钱的邪路”。但是当时,张峰对此完全没有意识,他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

他本能地根据市场做出了选择,看起来收效显著。2001年10月,英华达和东芝公司签署了芯片购买协议,4个月之后,小灵通实现了量产。在量产的那一刻,一辆辆货车在英华达公司的门口排队,等待提货,场面蔚为壮观,也让张峰感受到了市场的蓬勃。

从那个时候起,英华达开始大规模建设生产线,逐渐从研发公司演变成一家供应链企业。虽然张峰也带领团队做一些gsm全球移动系统终端,比如华为、夏普的手机,但是主要产品还是小灵通。小灵通曾经以绿色环保、资费低廉、超长待机的优势风靡一时。2005——2006年,仅凭小灵通的订单,英华达的净利润就达到5亿元以上,这让张峰沉浸在叱咤风云的感受当中。但是很快,现实就让他陷落到凄风冷雨当中。

2009年,工信部发出通知,要求小灵通于2011年退网。2009年1月,中国联通在公布2008年业绩预告时披露,将小灵通资产进行一定规模的减值准备,这实际上就是将小灵通资产列入贬值资产。2010年,小灵通确认将于2011年1月1日正式退市。政策的变化对英华达造成了重大打击,订单剧烈缩减,昔日穿梭不息的货车不见了,生产线的产能和工人大量空闲。2010年是张峰最痛苦的一年。那个时候,英华达主要依靠日本和印度的手机订单维持产能,其中印度的一个叫作spice的品牌,一开始大部分在英华达生产。2010年下半年,英华达开始接一些“中华酷联”的订单业务,维持着相对稳定的出货量。

在2011年2月的这天上午,坐在南京英华达总经理办公室的张峰,正在等待一个叫刘德的人前来拜访。刘德来自一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公司——小米。在等待的那一会儿工夫里,回想过去8年自己所走过的路,张峰意识到,小灵通并非主流技术,但是因为赚钱太过顺利,这短暂的狂欢让他忘记了技术积累的重要性。这是一个虚假的捷径。

他忽然想起导师李世鹤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是想一直做技术积累,后续有持续的爆发力,还是想单纯地做一个商人,获得眼前短期的利益?”现在反思起来,过去8年的成功,竟然像一个魔咒。

小米公司的访客到了。刘德给张峰的第一印象是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老师,高高瘦瘦的,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总是略带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刘德是抱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心态来拜访英华达公司的。其他的代工厂全都拒绝了他们,英华达是小米唯一的希望了。他面前的张峰,穿着t恤衫、牛仔裤,头发有点儿长,还有一点点小波浪,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台资企业职场人士特有的严谨气质。而此刻的张峰,内心正渴望着一个对未来有抱负的合作伙伴,来激活他的生产线和工人,让他重新走上技术积累之路。毕竟,他已经为英华达投入了几亿元人民币,做了几个emc(电磁兼容)实验室。

在宽大的会客室里,刘德非常详细地介绍了小米互联网手机的设想。在一面白板墙上,刘德一边写写写画画一边说:“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们小米未来能有多大的量,这个目前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我们的操作系统miui已经有几十万用户,这些是我们的种子用户,将对小米手机的市场转化起到巨大的作用。”

此前张峰并没有特别深入地了解过互联网思维,但听了刘德的话,一直在硬件领域工作的他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面向未来的机会。小米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但它有梦想,张峰愿意和这家公司一起,为那些更有意义的想法拼一把。尤其是,小米提出可以先期支付研发费用,这解决了英华达的后顾之忧。

这笔生意最终谈成了。随后,林斌飞到南京和张峰就合同细节和报价进行了详谈。据林斌回忆,在得知报价的前一秒钟,他坐在厂区的沙发上,内心非常紧张,而张峰最终写在纸上的价格出乎意料的厚道。看到报价的那一刻,林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小米的商业模式终于可以继续推进了,而创始团队把这一刻定义为供应商英华达对小米鼎力相助的时刻。这也是硬件世界和软件世界一次握手的重要时刻。

英华达的合同似乎终结了小米的坏运气,一直没有尘埃落定的夏普屏幕也终于露出一丝曙光。雷军通过金山日本分公司的负责人沈海寅找到了夏普方面的负责人,在夏普中国销售总监陈基伟的帮助下,小米和日本的三井商社取得了联系。在这家日本财团的帮助下,小米终于和夏普约好了见面的时间,他们将在2011年3月24日15点,在位于大阪的夏普总部进行第一次商谈。

然而,就在3月11日下午,一个突发的大事件震惊了世界——日本仙台港以东太平洋海域发生9级大地震,连同其引发的海啸共造成超过15000人死亡。福岛第一核电站遭到破坏,核泄漏让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整个日本已经变成了灾区。

是否按照约定的日期去参加会议?是否需要和夏普讨论一下延期?几位创始人对这些问题进行了几轮讨论。但是地震和核辐射已经是小米在这个时期所遭遇的最小危害了,最终,几个人决定按期前往。

那一天,从北京飞往大阪的飞机上,只有雷军、林斌和刘德三个人。

蓄势待发的小米

在北京飞往大阪的飞机上,他们怀揣着一份给夏普总部写的商务报告,这是刘德和夏普中国销售总监陈基伟在一个星巴克里讨论了很久才写成的,里面写有小米对夏普屏幕计划采购的数量。陈基伟特别建议,第一次采购不要过于激进。此前有太多的厂商拿出巨大的屏幕采购量,结果都被拒绝了。因此,他们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数字——30万片。

2011年3月24日下午3点整,在夏普总部大楼里,三井商社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前台等待来自中国北京的几位客人。除了雷军、林斌和刘德以外,日本金山公司负责人沈海寅全程陪同了这次访问。由于大地震刚刚过去13天,很多国际商务业务被迫中止,整座大楼显得有点冷冷清清。

在日本夏普总部vip第一会议室里,小米公司的三位创始人雷军、林斌、刘德,经过几个月的波折,终于见到了夏普公司的大桥康博部长。后来他们知道,他们是那天夏普大楼里唯一的一拨访客。洽谈的气氛非常友好,几位创始人按照事先的安排,把小米手机的商业模式讲述了一遍,并恳请夏普成为小米的屏幕供应商。

小米的几位创始人研究过,夏普的一块屏幕拥有fwvga(854×480)的分辨率,这是当时的智能手机还不具有的优势。但是一旦采用这块屏幕,夏普需要修改底部的fpc(柔性电路板)电路,这意味着夏普要进行额外的成本投入。

原定一个小时的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大桥康博显示出特有的严谨认真,他叫来夏普的工程师,现场研究起修改电路的可行性,会议室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他们一直轻声地用日语交流着,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拿着屏幕指指画画。

两个小时之后,大桥康博给出了一个正式结论:“可做!”

雷军也拿出了自己最终的屏幕订购方案——30万片。小米高管们已经达成共识,如果小米手机一年可以完成出货30万部,这将意味着战斗的初步胜利。

在晚宴上,大桥康博说出了愿意和小米合作的几个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三井商社的背书。夏普和三井商社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双方的信任度一直很高,因此夏普愿意和三井介绍的品牌接触。另外一个原因是小米的创始人们在大地震之后不久冒险按期来访,让他们有些出乎意料,而所有交易的达成都必须依靠面谈。

最后,大桥康博说:“这次合作成功,也体现了我们关西人的特点,那就是热爱冒险。”

一直到今天,夏普公司的工作效率还让刘德记忆犹新。刚刚从大阪飞回北京的那天,林斌和刘德还没有吃午饭,他们决定在公司楼下吃碗面条再上去工作。突然刘德的电话响了,楼上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夏普的工程师到了。”他们匆忙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跑上楼去。这家企业一旦决定支持你,他们进入角色的速度是飞快的。

可以说,与夏普的成功合作给小米接下来的供应链合作带来了福音,夏普给小米带来了背书效应。从这个时候开始,小米的整个供应链体系慢慢地开始跑通了。刘德经常会夸张地带着小米的存款证明去谈合作。言下之意是直白地告诉对方:我们和那些小公司不一样,我们账上有钱。

刘德对那段满世界谈判的日子印象深刻。当时刘德和一个叫余安兵的同事一起出差,下了飞机他们会租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开着四处跑。很多供应商的工厂都非常偏远,他们借助gps(全球定位系统)来导航。但是当时是2011年年初,很多地方的公路建设并不完善,和gps的信号也不匹配。很多时候路还有,信号却没了,他们就只能凭感觉开。刘德在美国生活了7年,养成了开快车的习惯,他经常把余安兵吓得大叫:“太危险了!!”

有的时候,他们会住城中村,住那种他们之前从没有住过的旅店,一推门就是床,剩下的地方只能放一张极窄的桌子。

有的时候,林斌和刘德也会去供应商比较集中的台湾地区出差,一天之内把台北、新竹、台南跑一圈。有一次出差途中林斌累到眼底出血,不得不提前飞回北京,刘德只能自己一个人把剩下的行程跑完。在捷运的站台上,天色昏暗,刘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晕头转向地发现自己买错了票。那一刻,他有些恍惚,自己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

在北京的小米办公室里,供应商们开始来拜访了。因为手机涉及几百个不同的元器件和供应商,因此林斌和刘德每天的日程表都是满满的。这是一段无比疯狂的日子,他们开始了和供应商长达5个月的谈判车轮大战。有时候几家供应商一起出现在办公楼里,他们不得不在一个会议上中断10分钟,然后到另一个供应商的会议上接着谈10分钟,这样不停轮换。晚上办公室锁门后,他们就把谈判现场转到楼下的星巴克,接着沟通合同细节。

在林斌和刘德与供应商紧锣密鼓谈判的同时,硬件团队也终于等来了高通的许可协议,小米的这群从摩托罗拉迁移过来的顶级工程师,终于可以在他们的广阔天地里大干一场了。他们也期待更多来自高通的工程师来协助他们,共同把艰难的研发工作做好。

订购芯片并不是把采购来的芯片放到硬件里调试运行那么简单,尤其是对于旗舰芯片来说,一家企业要把高通的知识产权完全消化掉,然后由双方的工程技术人员一起把系统做稳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如果有一千家企业做智能手机,真正能把知识产权吃下来的寥寥无几,对于高通来说,要选对一家合作伙伴,一半靠观察,一半靠运气。有的时候,选择合作伙伴就是一场赌博。

在和高通签订授权协议之后,高通全球高级副总裁、大中华区总裁王翔来到了卷石天地。作为一个和手机行业息息相关的芯片企业的高管,他必须了解趋势。王翔拜访客户时有两个重要的使命,一是介绍自己的技术,二是了解客户对于趋势的判断,从而决定如何调拨自己的资源。

初次与王翔见面,雷军就讲了三个小时。他主要讲了为什么要成立小米公司,以及小米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他讲到了miui社区,讲到了智能手机,甚至讲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所有这一切,都让王翔感觉新奇。雷军还讲到了自己怎么做卓越网,怎么投资凡客,怎么帮助金山转型,这些电子商务的经验将验证小米未来商业模式的可行性。

雷军也讲到了想扭转外国人对中国商品都是廉价、劣质商品的印象,这是小米选择最高端芯片的主要原因。他谈到了日本企业的崛起、德国工厂的强盛,这些国家的制造业都经历过价格便宜、质量不好的阶段。但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日本通过几个品牌,彻底改变了全世界对日本制造的印象,这需要企业家精神和强大的执行力。雷军所讲的这一切引起了王翔的共鸣。

当时高通在中国的主要合伙伙伴是华为、中兴、宇龙酷派、联想这些大品牌,除此之外,就是龙旗这样的设计公司。王翔最大的苦恼是如何调配工程师资源,这考验着管理层的眼光。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和高通合作的企业成百上千,项目数量繁多,但是所有项目最终的成功率只有10%,这意味着90%的合作项目是失败的。

但是王翔决定给小米调配更多的工程师资源,小米订购的高通骁龙msm8260旗舰芯片,是高通历史上功能最强劲的一款处理器,王翔认为这样的产品值得给有梦想的人去做。通常来说,第一个旗舰芯片用户叫作阿尔法用户,做高通的阿尔法用户往往意味着价格更贵、工程资源投入更多。王翔知道,大多数厂商出于商业的考虑,不愿意做旗舰芯片的首发。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在智能手机刚刚发轫的2010年年底,中国企业还没有能力和勇气切入旗舰手机。当时用旗舰处理器的都是三星、诺基亚这样的公司。

小米订购的30万片旗舰芯片,一片价格在50美元左右,而其他多数中国企业购买的芯片,价格在20美元到30多美元不等。

王翔决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帮助这家中国公司,进行这次大胆的实验。

卷石天地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miui团队依旧保持着强劲的竞合氛围,和用户的沟通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硬件和工程团队开始进行堆叠和结构的讨论,和所有的手机公司一样,这个团队和id(工业设计)团队对于外观和功能有着非常激烈的争论。供应链团队还在与供应商进行车轮谈判,连喝杯水的时间都显得非常奢侈。

这一天,有一位员工晚上11点才从卷石天地下班。过了马路,他回过头,顺手对着自己的办公地点照了一张照片。卷石天地其他楼层的办公室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12层还灯火通明。他不禁感慨地在微博上写了一句自己的感想:这里燃烧着小米人的青春。

刘德经常会回想起那段每天都有波澜壮阔的东西在心中涌动的非常态的日子。公司还没有搬离银谷大厦时,他住在逸成东苑,每天下了班他就步行回家。他一路向北,穿过五道口、清华大学,一直走回逸成东苑。“路上看见谁都像亲人,整个世界都特别美好,是爱心大满贯、大爆棚的感觉,当你的心里有一个特别想全身心倾注的事业时,你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公司搬到卷石天地之后,刘德必须开车上下班,但是他通常会先把他招来的两个海归设计师李宁宁、陈露送回家才放心。两个女孩刚从上海搬过来,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一间房子,面对每天如此紧张的工作节奏,刘德常常担心地想:“这么忙,万一她们嫁不出去怎么办?”

很多人在问,为什么小米的管理是如此的扁平?雷军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扁平化是基于小米相信优秀的人本身就有很强的自驱力和自我管理的能力。我们的员工都有想做最好的东西的冲动,公司有这样的产品信仰,管理就变得简单了。”

据说,小米的创始人们早期确实买过一个考勤打卡机,但是这个打卡机到今天也没有使用过。

米1的摇滚式发布

为了调拨更多高通工程师到小米公司协助研发,王翔需要取得高通总部的认可。然而,高通总部对中国公司的认知,还停留在既有的印象当中。10年前,中国手机企业展示出来的工程能力和技术把控能力都和今天相差甚远,中国手机品牌占全球市场的份额也非常少。王翔需要让总部的人理解,为什么要把工程师资源调拨给市场份额尚未可知的小米。

王翔几次邀请高通全球ceo(首席执行官)保罗·雅各布(pauljacobs)与雷军见面,并且亲自担任翻译。对于小米的模式,他已经烂熟于心,对互联网模式、和用户做朋友、极致性价比这些概念也能脱口而出。另外,王翔特意邀请时任高通运营半导体的qct(质量控制技术)部总裁(现任ceo)史蒂文·麦克考夫(stevenmollenkopf)来到小米公司,让他看到雷军手上展示的miui操作系统是什么样子的,也让他亲自感受那个系统在手心当中滑动的感觉。王翔知道,只有亲临现场,才能让直接决策者了解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可以看出,史蒂文虽然刚开始满腹狐疑,心中有个大大的问号,但是最终,他的眼睛中逐渐露出理解了这家公司的温和目光。

在这样的努力之下,高通给小米配备了尽可能多的优质工程师资源。miui团队那种热辣的工作氛围很快传导到了硬件和工程团队。憋了两个月的硬件团队此时如同开闸泄水一样酣畅淋漓。负责手机系统软件的刘安昱还清晰地记得大家拿到高通授权合同时,整个团队那种如获至宝的样子。大家一个词一个词地研究着那些英文条款,仿佛要把它们吃到肚子里。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青春的荷尔蒙的味道。创始人、miui团队、行政、财务、硬件团队,包括当时刚成立的米聊团队,都坐在一个大平层里。所有的人相隔都不太远,有了问题大家就站起来喊一声,立刻有人走过来协助解决。公司的氛围非常融洽,办公室里满是创业前线的战场感,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

做硬件设计的朱丹是周光平博士从摩托罗拉团队带出来的工程师,直到今天,他仍怀念当时的那个黄金团队,虽然人数不太多,但是每个人都能力强大,至少有7~8年的工作经验,整个团队呈倒金字塔形结构,即顶级工程师在上面,占最大的比例,所以整个团队的设计能力是顶尖的。“这是一支精锐部队,正好遭遇摩托罗拉走下坡路,小米把这支队伍给捞过来了,这可能是小米的运气之一。”朱丹说。

此时的朱丹有一种在前线征战的感觉,光一个pcb板(印制电路板),他都要画三遍,并不是第一遍不够好,而是他希望得到最优解,因此他一遍一遍地计算着在一个10毫米的空间里,如何完美地走好9条线,以保证空间利用率的最大化。

负责bsp系统软件的刘安昱此时早已经走出和供应商交流的那种挫败感,全身心沉浸在工作的亢奋当中。2011年3月4日,是他终生难忘的一天。这一天,他去南京英华达的工厂打板,等待硬件工程师许春利拿出已经做好的核心电路板,然后他需要让软件在这块电路板上运行并进行调试,最后将整个屏幕点亮。这个过程将证明,主系统、内存、屏幕等可以以最小系统正式运行。

但是第一次点亮屏幕并不顺利。晚上8点之后,板子做出来了,刘安昱一次一次地尝试运行软件,可屏幕就是毫无动静,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各种待查的原因他都检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问题所在。

“那种感觉真不是用绝望可以形容的,简直是头皮发麻,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是硬件的问题还是软件的问题。如果是板子本身的问题,那最终的结果有可能是把硬件拿回去重做,这样的话,整个项目就会被推迟几个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在回忆这段经历时,刘安昱脸上弥漫着的那种类似于上届奥运会的冠军在这届奥运会预赛阶段就已经被淘汰出局的悲壮。他完全不知道,如果给团队带回去这个结果,会给那个战场带来怎么样的精神打击。

那一次,刘安昱出差订的是锦江之星酒店,但是他压根儿就没有入住,下了飞机他就来到了英华达的产线工作,一遍一遍地如同盲人摸象一样调试着整个系统,每一次调到最后都前功尽弃。凌晨四点,刘安昱调整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忽然之间,屏幕亮了起来,一些log(程序日志)正在输出。尽管是性格不易激动的工程师,刘安昱在那一刻也几乎快抱头痛哭了。

张国全是负责电话模块的工程师,他至今还记得2011年4月20日中午小米手机第一次接通电话的情景。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那还不是完整的小米手机,只是在一块绿色板子上面扣着一款屏幕,上面接着一个外置天线,整个外观还非常丑陋。但是在这个时候,张国全需要打通一个电话,来证明整个硬件通路是工作的,手机设计的p0阶段已经完成。

“丁零零……”当这块并不完美的电路板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在手机行业工作长达10年的张国全,也难以形容内心的澎湃,因为这是一款他真正想做的手机。大家兴奋地招呼雷军来到他的办公桌前,希望他赶紧体会一下这个重要的光辉时刻。雷军弯着腰,像倾听婴儿的啼哭那样,把耳朵紧紧地贴在桌子边上,捕捉这个美妙的声音。这弯着腰侧耳倾听的一刻,被小米的员工抓拍了下来,成为小米进程中值得铭记的历史瞬间。

直起身来,雷军带领大家鼓了鼓掌,对团队表示了祝贺,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创业者在某个关键阶段来临时波澜不惊的状态。张国全的内心在惊呼:“天啊!老大!老大!你知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他真想抓起雷军那双细长的手帮助他在空中挥舞两下,他本能地希望雷军更兴奋一些。

无论是硬件团队还是软件团队,都意识到即将诞生的这款产品可能是一款在市场上给竞品一记重拳的产品——第一款双核1.5g手机、4英寸屏幕、800万像素摄像头、通话时间900分钟、待机时间450小时,所有的一切都是顶级配置。硬件团队知道,这种搭配将是梦幻一般的组合。市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不敢想象。

而在软件团队这边,miui已经聚集了50万论坛粉丝,其中30万是活跃用户。很多人不断在论坛上披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有的是水果店店长,有的是香港内衣设计师,还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粉丝。miui允许用户重新编译定制,这种开放策略吸引了很多国外发烧友,他们发布了miui英语版本、西班牙语版本、葡萄牙语版本。到2011年7月底,大约有24个国家的粉丝自发地把miui升级为当地语言。2011年,有人在推特上说:“我在googlenexus上安装了miui,它就像新鲜空气,感觉好极了。”

就在硬件和软件齐头并进时,雷军也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商业上的思考。当初他设想的商业模式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现在他不停地在思考和衡量新的手机该如何定价,这也是他并没有张国全预期的那样兴奋的原因之一。如何定价,决定着小米手机是否能迅速击穿市场,而小米手机能否迅速击穿市场又决定着他第二次创业的成败,而这个成败又不仅仅决定着他个人的命运走向,也关乎那些跟随他的创始人,以及那些每天血脉偾张地奋斗的年轻人的明天。

这是考验一个创始人直觉和经验的时刻。

在思考定价的这段时间,雷军也开始准备小米的第一次产品发布会。在金山时期,他经历过各种形式的产品发布,组织员工进行过的市场活动不计其数。在第二次创业的重要时刻,他决定去除那些他从内心觉得荒诞可笑的部分,那些请客、讲话和走秀的结合。他深信,一场发布会能否成功的关键在内容,这一次,他决定用ppt的形式,集中介绍产品信息,以最透明的方式,让用户看到这个新物种的诞生。

这个决定让负责制作产品发布ppt的梁峰和刁美玲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抓狂状态。视觉效果是做了多年wps的雷军的强项,因此梁峰和刁美玲几乎是在老板最擅长的领域之一进行工作,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雷军用了几乎两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份长达96页的产品资料,他会非常形象地描述出自己所需要的资料效果,比如:“我需要这个部分是6块拼图的样子,刚开始时分别放在6个方向,最后通过动画的模式组合在一起。”“我要价格出现的动画效果,是最后以较大字体降落到纸面上。”“我要和现在市面上几款手机的参数对比。我们需要这几个指标。”除此之外,雷军要求所有的设计都尽量符合最美的标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追求极致。

负责产品发布会的小团队占据了一个会议室,他们把所有的资料和电脑都放在那里,整整一个半月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因为涉密,所有的物料都被锁在了会议室里。那段时间,有人在那个会议室门上贴了一张a4打印纸,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疯人院”。

就在这段紧锣密鼓的发布会筹备期,一个媒体沟通会却不得不提前召开了,这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雷军需要回应外界的一个猜测。在雷军再次创业这段无比繁忙的时间里,他的两位相交20年的老友,经常会来卷石天地拜访,他们就是金山公司的创始人张旋龙和求伯君。在雷军离开金山三年多的时间里,金山公司不但进行了大分拆,软件和网络游戏的业绩也双双下滑,2010年第一季度,金山公司的营收比上一季度大跌了18%。在这种情况下,两位创始人每周都来恳请雷军重新出山,担任金山的董事长。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这一次,两位创始人决定赋予雷军全部的投票权。

本来已经低调创业的雷军马上就要发布自己的产品了,对于张旋龙和求伯君的请求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婉拒,但是两位创始人的不断恳请最终让雷军心软了下来。毕竟,金山凝结过他全部的青春梦想,现在又是这家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不忍心袖手旁观。于是,几天之后,雷军要重回金山担任董事长的消息传遍了网络,这让雷军有些忧虑。在他心中,金山下一步的调整势在必行,但是马上就要发布的小米产品,将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2011年7月12日,小米第一次媒体沟通会在北京后海举行。在这个会议上,雷军第一次披露了自己已经再次创业的消息,利用这个机会,他也向投资者和公众表明,他将同时担任金山董事长和操盘小米,两者并不矛盾。就在这个沟通会上,一直在秘密运行的小米商业模式被第一次公开。毫无意外,敏感的科技记者对雷军所描述的“铁人三项”商业模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些长期的行业观察者发现,第一次有一家中国企业宣称,要同时涉足硬件、软件、互联网三个行业,这显示出了巨大的野心。而对于这种模式创新,人们的看法则是冰火两重天。

在一些兴奋的表达之外,也传来了诸多看衰的声音。人们对这么小的创业公司要做顶级智能手机充满了质疑。就在小米筹备产品发布会期间,谷歌nexusone手机在线店刚开启了近200天,但是销售情况不容乐观。就在小米召开后海沟通会的12天后,这款谷歌自主品牌的安卓智能手机停售了,这标志着谷歌在线直销模式失败。这更加剧了人们对小米模式的怀疑。

在业内组织的多个沙龙里,人们纷纷开始预测小米公司的命运,最乐观的观察者也只给出了5万~10万部的销售预期。雷军在参加一个叫极客公园的媒体组织的一场沙龙活动时,再次完整地讲述了小米模式。他讲完后,主持人问,现场有多少人被雷军说服了,举手者寥寥无几。

在这段时间,“疯人院”里没人有时间理会外界的质疑。梁峰、刁美玲和雷军在头脑风暴中产生的想法正在被反复打磨,这奠定了小米发布会的基调——信息为王。刁美玲坦诚地回忆,她发现这方面做得最极致的还是大洋彼岸的苹果公司,那种影像呈现的美轮美奂和信息提炼的简明扼要,打动过她很多次。因此,苹果早期的发布会她回看了很多遍,甚至一帧一帧放慢了看。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国内的发布会能把创意做到这个地步?这需要有大量的资金和时间投入。

秦智帆是给发布会的场外产品站和ppt上的小米手机拍照的负责人。但是学设计的他最终觉得自己在摄影方面是个外行,于是找了外包公司去做这件事,而他自己则一整天都蹲在旁边观看。外包公司拍好照片之后问他:“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效果可不可以?”这些问题对于小秦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因为作为设计师,他看一眼就知道图片效果不好,但是却说不出哪里拍得不好,也无法告诉摄影师该怎么拍,所以沟通的工作经常在三言两语之后就进行不下去了。这让拍摄工作进入了一种怪圈。最后,秦智帆紧急叫来黎万强和梁峰现场救援。作为摄影发烧友的黎万强,很快就指出拍摄灯光的软硬问题,然后和摄影师一起把灯光调得“硬”了一点。就是这样信手拈来的小小调整,拍出的图片立马就不一样了。这一年,是秦智帆跟随阿黎学习成长最快的一年。

时间终于来到了2011年8月16日,这一天是小米第一代手机发布的日子。那个夏日午后,北京的阳光格外灿烂。雷军内心隐隐感觉,也许这一天是改变命运的日子,他的命运?国产手机的命运?还有和他一起奋斗的年轻人的命运?他并不确定。这些模糊的感觉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雷军突然意识到,当张旋龙和求伯君把投票权完全赋予他,承认他可以对所有的决策负责时,这是他金山岁月的一个成人礼。而今天,是他给自己的,作为创业者的一个真正的成人礼。不论结果如何,这是他完全自己设计商业模式、操盘大局的时刻。

这一天也许会是某种分界线吧。在全世界,手机这种产品第一次只通过互联网来销售,这种模式将绕过所有经销商,把中间层的利润让给消费者,这是雷军改变中国制造业的第一次尝试,也是创业者对新模式的亲自践行。

此时,雷军内心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着装。他平时在办公室就喜欢穿几十块钱的凡客诚品出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还有同样几十元的乐淘网出品的帆布鞋。这并不是一个财务早已自由的人特意营造的勤俭节约的个人形象,这是他最贵的穿着之一。他经常半开玩笑地对同事说:“这都是我花了几百万美元,甚至上千万元美元投出来的,这是我穿的史上最贵的衣服。”某种程度上,他在检验这些他作为天使投资人投出的产品。

这一天,他穿着这身“工作服”在家吃了午饭,然后在离发布会开场还有10分钟时来到了位于北京798艺术中心的发布会现场。一下车,他仿佛瞬间从一个安静的洞穴里被吸入一场旋风中,798艺术中心正在经历一场橙色热带风暴。狂热的小米粉丝早已经把会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很多小米员工也被挡在了会场之外。作为当天发布会的唯一男主角,雷军发现自己进不了自己的会场,只好打了一个电话叫了四个同事出来帮他挤出了一条路。

能容纳500人的现场,大概挤进去了800人。此时距离发布会原定的开始时间还有5分钟,发布会总导演黎万强略带慌张地走到雷军身边耳语:“咱们开始吧,要不然一会儿真出事了怎么办?”

这是小米历史上唯一一场提前5分钟开始的发布会。

那场长达78分钟的小米1代手机发布会至今还是很多人难忘的记忆。发布会几乎全程伴随着人们的尖叫声。雷军把自己的商业模式春风化雨一般讲述给在场的所有听众。他给人们提供了两份最好的礼物:第一,最好的安卓系统的手机硬件——国内双核1.5核,全球主频最快,比主流手机主频速度快200%,比最新发布的高端手机主频速度快25%。第二,首款以互联网模式开发的手机操作系统miui,千变主题和首创的百变锁屏。

整场发布会最高潮的部分经过了精心设计——在和四款手机进行详细的参数比对之后,一个大大的金黄色问号,掉落在黑色的大屏幕上。雷军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样一款各项参数、软硬件躺赢的手机,最终定价将会是多少?人们像等待魔术师最后一个魔法一样屏气凝神地盯着大屏幕。

几乎撑满整个屏幕的巨大数字,如同夜空中的陨石一样降落下来——金黄色的“1999”字样,伴随着巨大的声效显示了出来。这个视觉效果是雷军亲自设计的。

几乎把房顶掀翻的尖叫声和掌声爆发了出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在同等配置的手机价格都在4000元上下时,小米手机直接将价格减掉了一半。这个震撼的价格,加上这种价格出炉的方式,极具戏剧效果。此时此刻,舞台上似乎正在上演一部真正的魔法大戏。

很多在中控台的小米员工顾不上自己正在工作,都流下了眼泪。这一刻,小米人和米粉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们把最真诚的热爱,献给了这家无与伦比的魔法公司,献给了这一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