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摊贩霍恩和琼·罗威尔在大众媒体上引发了有关自传真实性的争论时,声名显赫的作家们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他们当中有些人对自传持彻底否定的态度,认为自传必然包含虚假。1898年,年轻的乔治·萧伯纳在文章中如此强调:“所有的自传都是谎言。我指的不是无意的谎言,而是故意的谎言。没有人能把自己人生中的真相和盘托出,这当中必然包含他的家人、朋友和同事的人生中的真相。也没有人能对自己人生中的真相秘而不宣,一直等到能反驳他的人全部离开人世。”(萧伯纳1950年去世,享年94岁。他一直坚持着这种信念,以寿命和声望来衡量,他是现代没有写过自传的最有名的作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一封写给他女婿的信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的女婿爱德华·伯尼斯是公共关系领域的先驱。伯尼斯告诉弗洛伊德,有出版商想出版他的回忆录,对此,弗洛伊德表示:“我是不可能答应的……要诚恳地坦白人生的全部,就必然会在提到家人、朋友和仇敌时有所疏忽。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尚在人世,所以这件事根本就行不通。毕竟,让自传变得毫无价值的正是谎言。”
谎言并不是唯一的问题。通过弗洛伊德、巴特利特和其他人的作品,人们开始认识到记忆的局限性(第五章中已经探讨过)。1928年,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发表了一系列演讲,并将演讲内容结集为《传记面面观》(aspectsofbiography)。这本书提到了自传固有的问题,尤其是在讲述作者早年生活的时候。莫洛亚认为:“不论是大量增加的词汇、想法和情感,还是认知外界的过程,还是孩提时代在脑海中对社会产生的连续印象,我们其实几乎记不清什么。因此,就算作者十分真挚,记述童年往事的自传也大多千篇一律,毫无真实性可言。”根据莫洛亚的说法,记忆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它会自证合理:“事情发生后,记忆会创造出一些感觉,我们会把这些感觉当成事情发生的诱因。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我们在事情发生之后创造出来的。”
记忆并非使自传受限的唯一因素。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花了大量心力去质疑表达客观真理的可能性,甚至合理性。“假定我们需要真理,那为什么不需要虚假?”尼采在《善恶的彼岸》(beyondgoodandevil)中如此发问,“也不需要不确定性?甚至不需要无知?”这是尼采在19世纪末写的,事实证明,他的主张在20世纪极具影响力和吸引力。实用主义哲学家威廉·詹姆斯将真理定义为人们易于相信的东西;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指出,语言与现实世界之间本来就缺少对应关系;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提出了“语言游戏”论,认为谎言和真理一样有价值(姑且不论这个价值是什么);弗洛伊德则否定了真相的疗愈价值,他认为,“把无关的事物联系起来而产生的错误记忆,在精神分析师试图揭开真实心理状况的时候,可能比原本的真相更有用……因为重点从真相转移到了意义上”。以上这些直接造就了雅克·拉康、米歇尔·福柯、雅克·德里达和罗兰·巴特等人所主张的后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这些人认为,传统的真理的概念毫无价值,那其实是资产阶级针对民众的一场阴谋。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正是由于这种顾虑,许多现代主义作家才把自己的人生写成了小说,比如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remembranceofthingspast,创作于1909年至1922年)、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sonsandlovers,1913)、詹姆斯·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aportraitoftheartistasayoungman,1916),甚至还有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themetamorphosis)。在这些知识分子的影响下,后来又产生了其他一些作品,比如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thissideofparadise,1920)、欧内斯特·海明威的短篇集《在我们的时代里》(inourtime,1925)、托马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lookhomeward,angel,1929)和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thetropicofcancer,1937)。接下来,在20世纪中期,又出现了以自传体小说为处女作的惯例,比如詹姆斯·艾吉的《家中丧事》(adeathinthefamily)和西尔维娅·普拉斯的《钟形罩》(thebelljar)。不过,后来自传体小说在回忆录风潮到来之前就濒近淘汰,如今更是奄奄一息了。(杰·麦克伦尼的《灯红酒绿》[brightlights,bigcity]是近年来少有的出名的自传体小说。)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59岁之前都没有写过回忆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因为她深知自传的局限性。但当她为自己的朋友、布鲁姆斯伯里团体的伙伴罗杰·弗莱写传记时,她坐在打字机旁,放上一张新纸,这样写道:“两天前,准确地说是1939年4月16日,星期天,妮莎(伍尔夫的姐姐)对我说,如果我再不写自己的回忆录,以后我的年纪就太大了——等到我85岁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忘记了……碰巧,我现在对写罗杰的生平有些厌倦,所以我也许会花两三个早晨,大致写一写。”
但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写自传的困难。她说:“叙述自己的回忆会产生误导,因为人们不记得的事情也同样重要,也许还更重要。”她写到了自己最初的记忆——在一辆火车或汽车里,坐在母亲的腿上。但伍尔夫在勾勒出这件事的梗概之后就停住了,她认为自己肯定不能把那个情景完完整整地描述出来,因为回忆录作者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往往会忽略置身其中的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描述一个人都太难了。”伍尔夫接着说,完全讲清某个特定情景也同样困难。她写到了自己六七岁时的情景,当时她羞于在自家客厅里照镜子。但接下来还能写什么呢?
“虽然我尽力想解释为什么我看到自己的脸会感到羞耻,但我只找到了一些可能的原因;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我想我还没有弄清真相,不过这件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没有对此撒谎的动机。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会写下他们所谓的‘人生’,他们搜罗了大批事件,却对那些事件中的人一无所知。”
尽管心有疑虑,伍尔夫还是继续“概述”,并探索自己照镜子时感到羞耻的原因。
“我肯定是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愧或害怕。另一段记忆或许能解释这些。餐厅门外有一块用来放盘子的厚板子。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杰瑞德·杜克沃斯(伍尔夫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当时12岁)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板上。然后他就开始摸我的身体。我还记得他的手伸进我衣服里的感觉。他的手越来越往下,我还记得我当时多么希望他能停下,还记得当他碰到我私处的时候,我多么僵硬地扭动着想要躲避。但他没有停手。”
这种揭露在如今的回忆录中很常见,但在1939年,伍尔夫光是能把它写出来就很令人惊叹了。尽管当时杰瑞德·杜克沃斯已经过世两年了,但要把这种故事出版也是难以想象的事。然而,伍尔夫还在写,直到1940年的秋天才停笔——这远远超过了她原先设想的两三个早晨。她总共写了大约45,000字。4个月之后,伍尔夫与世长辞。(直到1976年,这些内容才作为“往事札记”出版,是伍尔夫的自传文集《存在的瞬间》[momentsofbeing]中的一部分。)
关于自传和真相的争论还有另一方面。伍尔夫的父亲莱斯利·斯蒂芬是比埃德蒙·戈斯更早的英国文学家的典范。虽然他不是现代主义者,但他实际上是第一个接受现代主义的人。他在19世纪70年代表示:“与其他类型的作品不同,自传可能会因为其中的失实陈述越多而越有价值。要是有人虚构了一个邻居,我们不会感到惊讶。我们总会好奇,想知道一个人是如何设法伪装自己的。”1876年出版了《通用词典》的路易斯·古斯塔夫·瓦珀罗对此表示赞同,还提出了一种有趣的分类法:“自传留有大量的想象空间,回忆录精确地陈述事实,忏悔录完整地说出真相。”
20世纪以来,人们越来越倾向认为,尽管自传难免有错误和歪曲,但仍然值得写,甚至正是因为这样才值得写。1914年,w.b.叶芝开始创作一系列自传体作品,在第一部作品《幻想曲》(reveries)的序言中,他写道:“我对我的记忆没有一丝篡改;然而,我一定在不知不觉中改动了很多东西。”1920年,安德烈·纪德在回忆录《如果种子不死》(ifitdie)中对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沉湎,以及对自己同性恋倾向的坦率引起了很大反响。纪德承认:“像所有的回忆录一样,我的叙述有最致命的缺陷,它没有轮廓,无法掌控。”福特·马多克斯·福特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在他看来,这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挑战。1991年,他出版了《古老的光芒与新的思考:一个年轻人的回忆》(ancientlightsandcertainnewreflections:beingthememoriesofayoungman),回忆了身处前拉斐尔派画家圈子中的童年。在这本书中,他写道:“我对事实的描述也许有误,但对印象的描述是绝对准确的。实际上,如果你有时间可以用来浪费的话,我建议你仔细看看这本书,留心其中的错误。对于能找出最多错误的人,我会高高兴兴地送给他一本第九版的《大英百科全书》,这样他或许能在挑错的时候做得更好。但是,如果有人能找到任何不真诚的表述,我会给他开一张支票,把往后十年流进我银行账户的钱都给他——这很慷慨,但我完全可以接受,因为不会有人能找到。简而言之,我一生要做的就是尽力去发现、然后尽力让你们发现我所处的境遇。我其实不是在讨论真相,我深深地蔑视着真相。我是在尽力向你们展示我所见证的一个时代、一个城镇或一场运动的精神所在,而这些都不是能用真相说明的。”
阿纳托尔·法朗士在他的回忆录《如花之年》(lavieenfleur,1922)中改名换姓,还改动了一些情节,对此,他写道:“这样的伪装使我得以隐藏记忆的缺漏,用想象纠正记忆的谬误。我编造出相互关联的情景,来补上我记忆的空白……我相信,没有哪个说过谎的人还深深关心着真相。”
对有些作者来说,记忆成了一种目的,而非一种工具。1924年,美国小说家舍伍德·安德森出版了《讲故事的人的故事:一位美国作家游历想象世界和真实世界、和其他作家相处的故事,共四部,内附注释和一篇后记》。正如这本书长长的副书名以及书名中重复出现的“故事”一词所表明的那样,这本书相当别扭地夹在“想象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安德森显然更倾向于前者,他写道,“在假想的世界里没有人是丑陋的”。相比之下,他把真实世界与“清教徒、斥责清教徒的改革者以及枯燥的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当他的想象随着故事发展逐渐失控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抱歉,实际上,他还不断地提醒人们注意这一点:“我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更进步、更成熟的观念。我开始陷入一种幻想,希望能让这个男孩的人生更符合他自己的喜好。”但他这些自述的幻想让读者无法相信。在详细描述了自己躺在干草堆里做的白日梦后,安德森发问道:“那个深埋在温暖的干草堆中的我,真的想象过前面所写的那些荒谬场景吗?”对此他并没有回答。
《讲故事的人的故事》销量惨淡,安德森对此很是失望。他与新的出版商贺瑞斯·利沃莱特签了合同,合同保证,如果安德森能每年出版一本书,他就能得到每周100美元的报酬。在此协议下,安德森出版的第一本书是《阴沉的笑声》(darklaughter),这部实验性的小说销量还不错(如今最广为人知的是安德森的门徒欧内斯特·海明威在《春潮》[thetorrentsofspring]中对它的模仿)。第二本是他的短篇故事集。后来,由于没有新的灵感,一年一度的截稿日又越来越近,安德森开始创作另一部关于童年的自传。正如他在这部自传的前言中解释的那样,这一次,他决定抵抗自己的本性,说出真相:“我就像狗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去追兔子一样,沿着自己的记忆去追寻真相。这是多么辛苦,有多少汗水滴到了我面前的纸上啊。”但这样做并不太见效。最终,他承认:“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要讲的是故事,你们不能指望我讲真话。我不可能如实叙述。”在想出了一个创造角色的“写作窍门”之后,他才得以把这本书写下去。他用“塔尔·莫尔赫”来代表自己(书名就是《塔尔:在中西部度过的童年》[tar:amidwestchildhood]),这样写道:“我对自己说:‘如果你生来就是个骗子,是个充满幻想的人,那为什么不做自己呢?’说完之后,我立马产生了一种安心感,继续写了下去。”
这从哲学角度也许说得通,但在现实中,正如安德森所发现的那样,如果你在与别人相关的事上说了谎,而他们还健在的话,你就可能遇到麻烦。安德森在所有的自传体作品中,都说自己的祖母是意大利人,但他的家人否定了这一点,说他的祖母其实是德国人。安德森坚持自己的想法,同时也承认:“我的兄弟们很难理解我的立场。我选择把我的祖母设定为意大利人而非德国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们愿意认为祖母是个德国人,那没问题。一个毕生都在创造人物的人,难道没有权利创造他祖母的形象吗?”
1942年,也就是安德森去世一年后,他写的最后一部自传体作品《舍伍德·安德森回忆录》(sherwoodanderson’smemoirs)出版,前言中有句令人感到熟悉的话:“我记不清真相,也记不清日期了。一旦涉及真相,我就会开始撒谎。”他说得没错。在这本书里,他说自己的母亲35岁离开人世(实际上是43岁),临终时对孩子们说:“我不害怕离开你们,你们都是能当国王的苗子。”安德森接着写道:“真是胡说!这个可怜的女人不可能这么说。但我很确定,她的确说了一些让我们有这般印象的话。”
在《讲故事的人的故事》中,安德森说他偶然读到了格特鲁德·斯坦的《软纽扣》(tenderbuttons),想到了一种看待文学和写作的新方式。《软纽扣》是斯坦1914年写的实验性的散文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从温情中产生红,从蛮横中产生迅速相同的问题,从眼睛里产生探索,从选择里产生痛苦的牛。”最终,安德森和斯坦成了朋友,他还帮年轻的欧内斯特·海明威写了封介绍信给她。1903年,29岁的斯坦搬到巴黎,多年来,她凭借三点扬名在外:一是令人惊叹的艺术收藏;二是拥有很多画家和艺术家朋友(除了安德森和海明威,还有毕加索、马蒂斯、胡安·格里斯、埃兹拉·庞德,以及很多不太出名的作家),他们都去她的沙龙;三是晦涩难懂的写作风格。她的大部分散文作品从未出版,也几乎从未有人读过。此外,她那不符合传统审美的外貌,以及她和伴侣艾丽丝·b.托克拉斯非传统意义上的关系,也给她增添了神秘色彩。在人人渴望成名的20世纪30年代初,托克拉斯这样写道:
“很多出版商都想让格特鲁德·斯坦写自传,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她总是回复说:‘不可能。’
“她拿我逗乐,说我应该去写自传。她说,想想看,你能赚到一大笔钱呢。然后她就开始给我的自传起名字:‘我和大人物的生活’‘我身边的天才之妻’‘我和格特鲁德·斯坦在一起的二十五年’,等等。
“后来,她开始认真了,对我说:‘说真的,你应该写自传。’我答应她,我要是夏天有空,就开始写自传……
“大约6周前,格特鲁德·斯坦说:‘看来,你永远也不会写自传了。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帮你写,就像笛福写《鲁滨孙漂流记》那样简单。’她做到了,写出了这本书。”
“这本书”指的就是《艾丽丝·b.托克拉斯自传》(theautobiographyofaliceb.toklas),于1933年出版。虽然扉页上没有作者署名,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斯坦本人写的。斯坦巧妙地以托克拉斯的口吻娓娓道来。尽管人们依然能隐约感受到斯坦的晦涩文风,但她把托克拉斯的坦率话语融入了自己的文字中,由此创作出了她一生中最通俗易懂的一本书。这本书的商业潜力迅速被发现,斯坦的经纪人把它分成四个部分卖给了《大西洋月刊》,该杂志是文学界备受尊崇的灯塔,多年来,斯坦一直都没能得到它的认可。《大西洋月刊》的编辑埃勒里·塞奇威克给她写信说:“在长时间的通信中,我想你能感受到我的期望,我一直期盼着真正的斯坦小姐能冲破她一直以来叛逆地裹着的烟雾,我一直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恭迎格特鲁德·斯坦!”甫一出版,这本书就登上了《出版人周刊》畅销榜,并保持了4周,比本章中提到的任何一部回忆录上榜的时间都要长。
此外,以艾丽丝的身份写作赋予了斯坦言论的自由。首先,她可以放纵自己的刁钻刻薄——这是一本空前刻薄的回忆录。其次,她像爱德华·博克那样,有着很强的自我主义。这本书的头两页讲了托克拉斯早年在旧金山的生活经历,后来她就去往巴黎,遇到了斯坦。书中这样写道:“可以说,我一生中只遇到过三个天才,每次遇到的时候,我内心都会有钟声响起,从未有误。并且,每一次我都是在公众普遍认识到他们的天分之前就感知到了。这三位天才就是格特鲁德·斯坦、巴勃罗·毕加索和阿尔弗雷德·怀特黑德。”
格特鲁德·斯坦很清楚,读者都知道是她在以艾丽丝·托克拉斯的名义写作,但她依然说格特鲁德·斯坦是现代的三个天才之一。读者对此会怎么想呢?斯坦虽然非常自我,但很幽默,或许比大部分打趣逗乐的人好得多。不过此时她可不是在开玩笑。从表面上来看,自传是很直截了当的文学形式,但斯坦认为,自传是个装着身份的套盒,内容里的“我”和扉页上的署名永远不会完全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