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与此同时,在大西洋彼岸

史上第二有影响力的自传大概就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作品了。1771年,也就是卢梭完成《忏悔录》的同时,富兰克林动笔写这本书。当时66岁的富兰克林是所有殖民地里的翘楚,这本书最初是写给他儿子威廉的一封长信,开头照例是理念的陈述。起初,富兰克林认为威廉会愿意了解一些自己父亲的人生境遇。(然而,在写作期间,富兰克林与威廉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疏远,后来他放弃了书信这一主题形式。)很快,富兰克林又找到了别的写作理由。他认为家庭成员以外的其他人也会读到这本书:“我出生于一个贫苦卑微的家庭,但现在生活富裕,又有一定的声誉。迄今为止,我的一生充满了幸福……我的子孙后代可能会想了解这些,我也希望自己的一些成功经验能够让他们借鉴。”富兰克林还说,他之所以要尽力写下自己的人生经历,是因为他希望能够享受其中的乐趣。(就这一点,他与卢梭很像。卢梭曾说:“在描写我的旅行经历时,我仿佛重新回到了路上;我无法接受它已经结束的事实。”)最后,富兰克林还表示:“写下这些东西是因为能够极大地满足我的虚荣心。实际上,我经常听到别人介绍自己的作品时,说‘我绝不虚夸地讲’,但紧随其后的往往是一些空泛的话。通常,虚荣不被人喜欢,但不论何时,我都会为虚荣心留出应有的位置。”这样的坦诚,在回忆录作家中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相当罕见。

于是,我们很快就能发现他与卢梭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富兰克林并不完全是劳伦斯在《美国经典文学研究》(classicamericanliterature)中嘲弄的那种毫无价值的中产阶级老板,他还是一个相信自己会讲超棒故事的人,他的故事往往能提供一些经验教训,或者有一些特殊寓意。富兰克林的书也没涉及任何丑闻,唯一出场的女性角色就是他的妻子“里德小姐”,他只是时不时地提及,言语也很得体。

尽管富兰克林也有情绪低沉的时候,但他只有短暂的不安和困扰,而没有精神上的折磨或自我怀疑。在自传前半部分,他描述了1723年10月,17岁的自己刚刚从新泽西坐船抵达费城市场街的码头时的情景。他写道:“我穿着工作服,因为我最好的衣服还在海运过来的路上。我风尘仆仆,行囊里装满了衬衫和袜子。我在这儿没有熟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投宿。在旅行和划船之后,我缺乏休息,非常疲惫,还非常饿,而我的全部财产只有一枚荷兰硬币和大概值一先令的铜板。”

但这也无妨!在别人的指引下,富兰克林来到一家面包铺。“我要了三便士的面包,随便哪一种。伙计给了我三个大大的面包卷,我很惊讶竟然有这么多,收了下来。因为衣袋里装不下,所以我两个胳膊各夹一个,边走边吃剩下的一个。”后来,他找到了舒适的住所,还找到了工作,成了印刷厂助手。

这本自传的第一部分讲的就是一个年轻人努力改善生活、自我提升的故事。富兰克林再现了他依照十三种美德制定的每周自我表现图表,给读者一种视觉上的辅助。如果换成别人,这种做法似乎让人有点不能容忍,但富兰克林的自嘲、智慧与对身边人和事物的敏锐观察为他加了很多分。

在写了大概50页,讲到1730年的时候,富兰克林搁笔了。他简单地解释说:“革命工作使得叙述中断。”1783年,他准备再次提笔,还在书中完整地附上了这一年友人寄给他的两封信,信中催促他把自传写完,还强调这本书有重大的教育意义。第一封信来自艾贝尔·詹姆斯,他指出:“自传作品对青年的思想影响非常大。在我看来,在我们的公众人物好友(富兰克林)的日记中,这种影响尤为明显。它可以潜移默化地引导青年努力成为一个像作者那样善良且杰出的人。”第二封信来自本杰明·沃恩,他也很支持自传,尤其是像富兰克林这样具有良好道德品质的作者写的自传。他写道:“假如您的自传能鼓励大家写出更多此类作品,并且引导人们好好地为人处世,那么它的价值将不亚于普鲁塔克的全部作品加在一起。”

于是,富兰克林又提起了笔。他断断续续地写,到1790年去世的时候,才写到自己51岁时的事。不久之后,两本美国期刊都刊登了他的部分手稿;次年,一本译成法语的盗版书出现——《本杰明·富兰克林私生活自叙回忆录》(memoirsoftheprivatelifeofbenjaminfranklin,writtenbyhimself[memoiresdelaviewprivéedebenjaminfranklin,ecritparlui-même])。又过了两年,从法语版译回英文的两个版本面世,根据20世纪耶鲁大学出版社的编辑的估算,其中一个版本在此之后的七十年里加印了150次。与此同时,1817年,富兰克林的孙子威廉·邓普顿·富兰克林将富兰克林的自传授权出版。考虑到他祖父的名声,威廉进行了约1200处修改,基本上都不如原稿,比如他把“像被毒死的猪一样瞪着”改成了“惊讶地瞪着”。

从此以后,这本书便有了成百上千个版本。1868年,我们如今所知晓的《富兰克林自传》(theautobiographyofbenjaminfranklin)面世了。1827年,未来的银行家、当时14岁的托马斯·梅隆阅读了这本书,他后来说:“阅读富兰克林的自传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取得巨大成就之后,梅隆把这本书印刷了1000册,分发给向他寻求建议的年轻人。另一方面,对这本书提出批评的人也远不止劳伦斯。1870年,马克·吐温评论说:“这本书展示了富兰克林只靠吃面包喝清水过活,边吃饭边研究天文——这给上百万的孩子带来了折磨,因为他们的父亲读了这本倒霉自传。”

1783年,本杰明·沃恩在鼓励富兰克林继续写自传的信中,还写了这样的话:“尽管自传这种写作形式现在似乎不那么时髦了,但这本书非常有用,因为它可以与那些社会上的暴徒和阴谋家的传记相比较,也可以与那些荒诞的修道院式苦行者、自负的浪荡文人的传记相比较。”“荒诞的修道院式苦行者”明显是在嘲讽卢梭,因为当时卢梭出版了《忏悔录》。而“自负的浪荡文人”指的就是越来越多的追随卢梭的人,不过他们的数量没有“社会上的暴徒和阴谋家”那么多。沃恩很有先见之明,但他也没法知道,为什么美国早期自传中充满了小偷、谋杀犯、乞丐和各种边缘人物。

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富兰克林,当时还有大量杰出的美国公民也写下了自己的人生故事。陆军中校伊桑·艾伦在1779年出版了自传(这本书在南北战争前至少再版了18次),在描述自己被英国人俘虏并虐待的经历时,他运用了一些印第安囚禁叙事中的惯用手法。随后的名人自传还有1806年纳撒尼尔·范宁的《美国海军军官冒险故事》(narrativeoftheadventuresofanamericannavyofficer),1808年安妮·格兰特的《美国女人回忆录》(memoirsofanamericanlady),以及1811年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党人、革命元老亚历山大·格雷顿的自传。

18世纪上半叶,在所有种类的书里,最畅销的大概就是康涅狄格州商船船长詹姆斯·莱利的个人故事了。1815年,他的商船“贸易”号在非洲的海岸线附近失事。莱利和船上另外十一个幸存者被一群流浪的阿拉伯人俘虏并奴役。惨遭虐待之后,莱利最终联系上了一位英国领事,领事出钱帮他赎回了自由身。1817年,莱利描述自己经历的《美国商船失事的真实叙述》(anauthenticnarrativeofthelossoftheamericanbrigcommerce,通常被称为《莱利船长的叙述》[captainriley’snarrative])在大西洋两岸火爆起来。

这本书不仅讲述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故事,还描述了莱利被奴役时受到的痛苦和侮辱,为萌芽中的美国废奴运动提供了武器。短短两年里,这本书有了至少7个版本,从1820年到1859年,又在美国有了至少16个版本。《美国传记大辞典》的统计称:“1851年,据说有100万美国人读过这本书,包括亚伯拉罕·林肯,他甚至把这本书列为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小理查德·亨利·达纳的《七海豪侠》(twoyearsbeforethemast,1840)也很受欢迎,不过这个故事没有那么悲惨。达纳的父亲是马萨诸塞州的杰出诗人和作家。达纳描述了自己的真实故事——当时他还是一名普通船员,经过5个月的航行,绕过合恩角,来到了加利福尼亚。

值得注意的是,如此多的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写出了自己的人生故事。尤其是罪犯的故事,曾经在大西洋彼岸的英国经久不衰。早在17世纪末,各种恶棍就在英国的期刊上发表自己的故事。其中很独特的是在泰伯恩监狱被处决的囚犯的忏悔录,当时有人评价,“不管是《旁观者》和《卫报》,还是《漫谈者》,销量都不及其十分之一”。

在殖民地,两个关于谋杀犯的著名故事分别于1762年和1773年出版,即《约翰·路易斯的一生及其最后一次演讲、忏悔和庄严宣言》(anarrativeofthelifetogetherwiththelastspeech,confessionandsolemndeclarationofjohnlewis)和《弗朗西斯·伯德特·佩索内尔对自己生平的真实而详细的叙述》(anauthenticandparticularaccountofthelifeoffrancisburdettpersonel,writtenbyhimself)。这两本书都属于皈依叙事,叙述者均表达了自己的悔过之心。而在此之后,读者越来越热衷于阅读暴力血腥的内容了。

《死刑犯巴内特·达文波特的人生和忏悔,关于国内外史无前例的最可怕的谋杀案》(abriefnarrativeofthelifeandconfessiononbarnettdavenportundersentenceofdeath,foraseriesofthemosthorridmurders,everperpetratedinthiscountry,orperhapsanyother)在1780年出版,企图证明巴内特·达文波特的行为实属正当。这本书极其详细地描述了19岁的大陆军逃兵达文波特的所作所为,他打死了他的房东、房东太太和他们的一个孙子,然后放火烧了房子,并烧死了他们的另外两个孙子。达文波特似乎对自己的罪行扬扬得意,描述了“他们尖叫哀号”的场面,还特别提及某个受害者“满脸瘀青、血流不止”的样子。

进入19世纪,这种使用第一人称的犯罪故事越来越受欢迎。戴安·比约克伦在她的《自我解读》(iid="eu-a10f2a143af94a36a3f205a28719b9ef"interpretingtheself/i)一书中,比较了两本主流的美国自传索引,她发现,从1800年(这是索引中统计的起始时间)到1849年,在全部自传作者中,人数排第二的职业类别是“罪犯/失足者”——在这一时期的225个出版了自传的人里,有56个是行为不端的人,这个比例高达24.9%。(排第一的是“圣职人员/宗教人士”,排第三的是“军人”。)

最受热捧的就是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罪犯的忏悔。这类作品通常既有令人恐惧的细节叙述,又有作者假模假式的忏悔,简直战无敌手。犯下谋杀罪的印刷工查尔斯·博伊顿1835年写道:“公众应该能预料到我会有一些公开陈述。值得赞赏的是,我叙述那些事,不是为了满足公众的好奇心,而是因为我深深觉得要对远方的亲戚、朋友和自己的记忆负责。”

在南北战争前,公开处决都会引来众人围观。死囚的故事流行起来,也反映了公众令人毛骨悚然的趣味。雇佣文人还会争夺抄写囚犯故事的工作。历史学家安·法比安在她引人入胜的作品《不加修饰的真相:19世纪美国个人叙述》(theunvarnishedtruth:personalnarrativesinnineteenth-centuryamerica)中,讲述了宾夕法尼亚人约翰·莱克勒的故事。1822年,莱克勒把他的妻子玛丽和他的朋友、邻居伯恩哈特·哈格捉奸在床。哈格设法逃走了,但当他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地下室时,莱克勒勒死了自己的妻子。接着,莱克勒拿起枪,追到了哈格家,想从门外把他打死,却误杀了哈格夫人。在被绞死之前,莱克勒写了两本书,并在其中一本的开头解释了自己写作的原因:“我亲密的老友塞缪尔·卡彭特答应聆听我的忏悔,将其出版,把扣除印刷费用后余下的一点点收入存起来,供我可怜的孩子们读书。我可以用我残存的生命发誓,书里有全部的真相。我向好多人说过,有个狱卒经常跟我说,我必须为他写一本忏悔录,因为他给了我很好的食物——我被他看押,最终不得不在囚禁中给他写了一份生平叙述,他拿去也是为了出版。”

这一类型的作品逐渐成熟,也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套路:罪犯的忏悔,针对忏悔的真实性的声明,对没受过教育的囚犯的证言的解释(或许无法用恰当的语言解释),以及更常见的出版商从罪犯手中获得作品的过程。在1834年被处决的臭名昭著的谋杀犯杰西·斯唐的忏悔录中,就以第三人称描述了他当时在绞刑架上说的话——“他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说:‘这里面有我的全部忏悔,因为这些事,我即将赴死。我所了解和坚信的是,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如果有半句不真实,那也只可能是笔误,绝非我有意所为。’”随后,他把这个小册子交给一位牧师,让他代为出版。

19世纪早期,美国文坛的畅销巨著之一就是《史蒂芬·巴勒斯回忆录》(memoirsofstephenburroughs)。巴勒斯是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位牧师的儿子,他自认是个流氓。他承认自己曾冒充牧师,“我们保证对彼此诚实,而我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承认通奸;坦白与造假者结交的细节,因此坐了三年牢。他还说自己当过学校的流动教师,曾因强奸罪被起诉,还涉嫌土地诈骗,等等。1798年,他作品的第一卷出版时销量极高;1804年,第二卷出版。1811年起,这部两卷本回忆录还出了很多个版本。

自传的涵盖面很广,不论是印第安人,还是俘虏他们的外来移民,均有自传发表。1832年,索克族的领袖和勇士“黑鹰”带领手下试图收回伊利诺伊州的土地,他声称把土地割让给美国的那份条约是非法的。美国联邦政府和伊利诺伊州政府派出军队镇压,最终印第安人投降,他们共有300余人被杀(包括女人和儿童),黑鹰和其他一大群人被俘。黑鹰在囚禁中把自己的人生故事讲给了一名翻译,由此有了畅销书《马克泰莫斯特齐亚亚克(“黑鹰”)的人生,包括他的民族传统、他参与的战争、1832年黑鹰战争的起因和过程、他的投降以及穿越美国的旅程》(lifeofma-ka-tai-me-she-kia-kiak,orblackhawk,embracingthetraditionsofhisnation,variouswarsinwhichhehasbeenengaged,andhisaccountofthecauseandgeneralhistoryoftheblackhawkwarof1832,hissurrender,andtravelsthroughtheunitedstates)。从书中的遣词造句来看,这本书很像是出自白人编辑之手,但近期的学术研究表明,大多数内容是由黑鹰自述的,而且字里行间的确满溢着一种威严的愤怒。以下是他关于那份把印第安人的土地割让给白人的条约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