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他们停下来休息吃午饭——时间是半个小时,用便携式烤架烹饪牛肉,然后放到香脆的玉米饼上,并辅以辣酱。他们共有10来号人,都是墨西哥移民,最年轻的20多岁,最年长的50多岁,正在为棕榈泉的这栋豪华mid-centurymodern风格的平层大宅做翻新。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用工人的方式,亲热地彼此开着玩笑。他们大多是家人或朋友。雇用这些人的包工头和他们一起吃饭。他说,他只招聘墨西哥劳工,因为他们干活非常努力。一些工人是合法移民;另一些没有身份,工资更低。
他们来自同一座城市——圣米格尔,这在移民工里很常见。许多年前,一名移民先行一步,找到了适合从事的行业,找到了工作,然后就开始向家人和朋友发送信息。他们有些人是新来的;大多数已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他们在本地娶了妻子,孩子也在这儿出生。
从许多方面看,他们的生活非常美国化。他们的孩子上本地学校。他们工作,纳税。但“那种”担心总是有的。一名工人的姐夫,在美国住了几十年,也有美国出生的孩子,但因为违反交通规则,警察把他们的车拦下了。警官发现他是非法入境者,把他驱逐出境了。他用了5年时间才与家人团聚。
没有身份的工人深深地想念墨西哥,但绝不会回去。正如他们中有人所说:“你不能回去替双亲送葬,除非你有15000块孝敬‘土狼’。”
“美国不再是世界强国。它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强国。忘了它吧,”2016年,一名巴基斯坦外交官在一次会议上这样说,他兴许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还录着音。持有这样观点的人,显然不只他一个。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国经济力量的崛起,俄罗斯在普京领导下的国力复兴,伊拉克、阿富汗和利比亚的泥潭,全都指向了这个正在衰落的强国。在国内,大城市里种族冲突频发,非裔美国人和警察似乎开了战;基础设施破败,全球考试成绩让美国学生脸红。唐纳德·特朗普在总统大选中意外获胜,以及许多进步美国人对这场胜利的抗拒情绪,暗示美国政治两极化已经为害颇深,合众国本身的稳定面临风险。难怪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最近得出结论说,“单极时刻已经结束,“美利坚治下的和平”(始于1945年并延续至今的美国在国际政治中占优势地位的时代)正在烟消云散。”
也许如此。但也有很多“反过来说”的方面。不管中国经济规模有多大,美国人的平均收入是中国人的8倍;美元仍然是无可争议的全球储备货币;中国军队虽然有庞大的新投资,但美国仍以3比1的优势超越其竞争对手,它还在全球50个国家拥有800座军事基地,毋庸置疑地展示着全球大国的实力。世界上排名最靠前的20所大学,有10所位于美国;世界9大高科技公司中有8家属于美国;谷歌、facebook、亚马逊等美国巨头主导着美国发明的互联网;曾经依赖外来能源的美国,已成为主要的能源出口国。
美国的文化霸权相当稳固。流媒体服务商netflix在190个国家/地区提供服务。你可以在119个国家/地区购买“巨无霸”汉堡,在113个国家/地区注册苹果音乐(applemusic),在188个国家/地区观看《星际迷航:发现号》(startrek:discovery)。2017年,票房收入最高的10部电影全部来自好莱坞。票房最高的电影永远来自好莱坞。有史以来最为畅销的图书《达·芬奇密码》(thedavincicode)(虽说这显得有点不够档次),来自一位仍然在世作家丹·布朗(danbrown)。至于音乐?福音歌曲、蓝调、爵士、百老汇、乡村、摇滚、街舞、说唱……我们还可以继续往下说。
分析师伊利·拉特纳和托马斯·怀特写道:“美国在人口、地理、高等教育和创新方面拥有完善的基础。这确保了它拥有能在国内及世界舞台上保持繁荣的人口、思想和安全。世界各地的精英们都渴望将自己的财富,很多时候还有他们的家人,送到美国。”
唱衰美国的论调,跟鼓吹美国的风潮,都可追溯到合众国建国之初。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警告说,除非各州围绕强大的中央政府团结起来,否则,美国注定要陷入“贫穷和耻辱”。(这一警告发挥了效力,这就是为什么10美元上印着汉密尔顿的头像,百老汇也有着跟他同名的热门歌舞剧。)19世纪曾出现多次实现合众国灭亡预言的机会,尤其是1812年第二次独立战争(这场仗是美国人打输了,尽管直到今天,他们仍拒绝承认此事)和南北战争期间。20世纪20年代的孤立主义,以及30年代的大萧条似乎让美国孤零零地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在美国称霸全球的巅峰,也不乏批评者预言它即将消亡:1957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之后;1968年的骚乱和暗杀之后;水门事件、越战失败和70年代的滞胀之后;80年代日本凭借经济崛起之后。作家约瑟夫·约菲总喜欢说,“衰落之于美国,就像苹果派之于美国,它们如影随形”。然而,合众国始终保持了自我纠正能力,与此同时也纠正着世界其余地区。
衰落论与美国故事之间的失调,从来没有哪一次比得上今天这么严重。人们把20世纪叫作美国的世纪。21世纪同样会属于美国人。美国的经济和文化力量,伴随它在地缘政治和军事上的重要性,只会增长,不会减弱。只要美国人不主动搞孤立主义,他们将发挥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的世界影响力。在棕榈泉吃午餐的墨西哥工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虽说围绕移民政策美国展开着无休止的激烈辩论,但它仍然欢迎新移民。2016年,皮尤中心的一项研究调查显示,60%的美国人认同如下说法:“由于移民的辛勤工作和天赋,他们巩固了我们的国家”;只有35%的人认为移民“是我们国家的负担,因为他们夺走了我们工作、住房和医疗保健”。20年前,这些数据基本上是反过来的。这一观念上的分野,既体现在政治立场上,也体现在年龄世代上。自认是民主党的人,80%欢迎移民;共和党人却只有1/3的人持这种想法。3/4的千禧一代支持大量移民,但只有大约一半的婴儿潮一代同意这一点。
虽然移民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占人口比例较高,但美国的合法移民,在绝对数量上傲视群雄——一般每年吸收移民100万,比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还高一倍。如果欧洲不是临时接纳着阿拉伯地区的难民(这些人因为叙利亚、也门的内战,isis的泛滥,利比亚的国内混乱而流离失所),差距还会更大。
但还存在另一股移民潮,也即非法越过南部边境进入美国的墨西哥人和其他拉丁美洲人。据估计,约有1100万无身份移民在美国生活和工作。尽管围绕他们的存在有许多争议,但他们为美国的经济和社会做出了丰富的贡献。他们有助于弥合本土人口生育率低于替代率所造成的缺口。移民更高的生育率,也将美国整体生育率拉至更高。
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生育率之间的差距,是美国的另一项资产。美国的生育率为1.9;俄罗斯是1.5。据官方统计,中国为1.6——当然,我们已经看到,实际数据可能还要低许多。跟其最大的地缘政治竞争对手相比,美国的繁殖力更强健。依靠移民和更高的生育率,较之大多数主要发达国家,美国能更好地在21世纪内维持其人口规模。
美国人的态度,是另一种秘密武器。美国欢迎新来的人,世界各地的人们也都希望搬到美国。相较于中国和俄罗斯,美国更愿意通过移民,填补国内出生的婴儿数量和维持人口规模所需的婴儿数量之间的差距,而这就是确保美国领导力的关键优势。
美国的生育率高于其他大多数发达国家,因为非裔和拉美裔女性比美国白人女性生更多的孩子,也比欧洲、中国或者其他任何主要工业化社会的女性生的孩子都多。但实际的趋势是,所有美国女性(无关种族)生的孩子都更少了,这就是为什么移民对维持美国梦的意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尤其在美国的千禧一代中,生育率非常低。2007~2012年,2000年以后成年者的生育率下降了15%,达到了美国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生育率:0.95,也即每名母亲只生了不到一个婴儿。这些年里的经济大衰退是一个因素:正如我们之前所见,在生育率低于替代率的发达社会,不景气的经济时期将进一步打压婴儿出生率。但不管短期内千禧一代女性推迟生育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其长期影响都是深远的。千禧一代的美国女性,基本上选择了不在20来岁时就生孩子。这意味着,就算这些女性生孩子,她们的子女数量也会更少,也就是说,千禧一代所产生的后代,将比千禧一代本身的人数还少。
但美国近年来出生率低下,真正惊人的地方在这儿。在经济大衰退期间,美国白人女性的生育率下降了11%,非裔美国女性的生育率下降了14%,拉美裔妇女的生育率下降了26%,这完全颠覆了一个有关美国出生率的古老假设:黑人和拉美裔人的高生育率将抵消白人生育率的下降。现实情况完全相反。美国少数族裔的出生率正在逐渐下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美国非拉美裔白人女性的生育率自1991年以来保持相对不变,每名育龄妇女约有1.8个孩子(当然,千禧一代的数据有可能最终把它拉得更低)。同一时期,拉美裔女性的生育率从3.0下降到2.1。
模仿欧洲同辈们少生孩子的,不光只有本土出生的拉美裔和合法移民。2009~2014年,无身份的移民女性每年所生的婴儿数量,从33万人减少到27.5万人。这是5年间的重大下降,光用“经济大衰退期间无身份移民回国去了”这样的说辞无法解释。平均而言,在过去一代人里,拉美裔美国人每名女性少生了一个孩子。与此同时,非裔美国人的生育率从2.5下降到1.9。如今,美国的白人、黑人和拉美裔的生育率差别已经很小了,这一统计数据很少有人提及,但对美国的人口未来有着巨大的影响。
“这种生育率上的转变,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公共事务研究中心的人口统计学家大卫·佐德这样认为,我们非常认同。美国生育率的下降和趋同,对未来的种族关系或将产生积极影响。非裔美国人和拉美裔美国人争取完全平等的斗争并未结束——不,应该说,是远未结束。但如果这些社群的生育率下降,那么,这只可能意味着,非裔和拉美裔美国妇女获得了更好的教育和更多的权利。
非裔美国青少年的生育率下降尤其剧烈。1991年,每千名15~19岁的非裔美国青少年中,会有118人生育——也就是说任意一年都有1/10以上的非裔美国少女怀孕。但到2013年,这一数字下降了2/3。为什么非裔美国青少年怀孕的人数减少了呢?一方面,和所有青少年一样,他们发生性行为的年龄推迟了。另一方面,他们在避孕方面做得更好了。但为什么他们做事变得这么负责任了呢?性教育计划的进步几乎肯定是一个因素,此外还有一些警示艾滋病毒/艾滋病传播的大范围公开宣传活动。政府和医生使得青少年更容易获得避孕途径,而且,几年来事后避孕药的使用也有大幅增加。
非裔美国人日益富裕也可能是一个原因。不少研究表明,如果青少年跟父母亲近,他们会延迟性行为,并以更为安全的方式实践。这就说,他们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并暗示着财务上的安稳可靠。尽管警察枪击非裔美国人引发了许多争议,“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livesmatter)运动也有大量的反对意见,但美国黑人的生活一直在稳步改善。我们不想夸大其词。黑人家庭的平均净资产仅为普通白人家庭的6%,这主要是因为黑人家庭更有可能是租房住而不是买房住,而房屋所有权又是一般美国人积累大部分财富的途径。黑人失业率是白人的两倍。美国的贫困率为15%,但黑人贫困率为27%,几乎翻了一番。尽管如此,后一数字也还不到1960年时黑人贫困率60%的一半。一项研究显示,非裔美国人的大学入学率现在高于全国平均水平(71%对68%)。另一项研究发现,升入大学两年后,白人学生的在校率是80%,非裔美国学生的在校率是70%。两者存在差距,但并不是很大。非裔美国少女怀孕率的下降,跟黑人教育和收入的普遍提升同期发生,可喜可贺。
在棕榈泉吃午饭的墨西哥工人讲述了一个熟悉的故事。在墨西哥国内,来自恰帕斯州的原住民墨西哥人正在朝城市移民,对工厂的工资施加了下行压力,使得工人不断向北,跨越国境线偷渡美国。城市化是普遍现象,却有着局部的影响:在墨西哥,从农村到城市的迁移,促成了从墨西哥城市到美国城市的二度迁移。
另一种有着局部后果的普遍现象是:随着墨西哥的城市化,罗马天主教会对社会的控制力减弱。一名工人解释说,他的祖母生了24个孩子,活下来12个,因为教会告诉她避孕是一种严重的罪行,女性的角色就是抚养一个有着许多孩子的家庭,让家成为丈夫下班后的避难所。今天,人人都在避孕。一名工人这样说,“女人去上学,她们开车,一起厮混——”“她们还像男人一样喝龙舌兰酒!”另一个工人插话道。所有这些工人都有,或预计会有2~3个孩子,这反映出拉美裔群体当前的生育率。“要是有8个孩子,就得买8双鞋。”一个人说。在棕榈泉,对墨西哥移民(不管是有身份的,还是没身份的)来说,经济逻辑都使得他们选择少生孩子,女性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