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裔群体也正在实现自己的美国梦。我们看到,在美拉美裔群体的生育率接近非拉美裔美国白人的生育率。拉美裔中少女怀孕的比例,也跟非裔美国同龄人一样,大幅下降。这里有一个叫人吃惊的数据:1996~2016年,拉美裔群体高中辍学率从34%下降到10%,黑人辍学率从16%降到7%,白人的辍学率是从8%到5%。辍学率几乎完全趋同了。孩子们越来越好。
数十年来,从拉丁美洲进入美国的合法和非法移民,已经令得美国的人种和精神构成产生了深刻的变化。在美国,拉美族群现在的人口已超过非裔美国人,这进一步模糊了种族分歧。1995年,加拿大、墨西哥和美国签署《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一年后,美国有300万无身份的墨西哥移民。截至2008年,这一数字达到了700万的峰值(按美国国土安全部的估计,无身份移民的总数约为1200万);后来的经济衰退致使许多人回国,但按估计,目前仍有550万无身份墨西哥人在美生活。
虽然进步的声音和民主党政治家想方设法为无身份移民(至少是那些小时候就被非法地带入美国的人)提供赦免和公民身份,不少共和党政治家和其他保守人士却反对大赦。特朗普总统正在积极努力,尽量多地驱逐无身份移民。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事业。到2044年左右,高加索人种在美国会走上沦为少数族裔的轨道。截至2016年,拉美裔人口约为5700万,占美国总人口的18%。到2065年,拉美裔将占美国人口的1/4,而占46%左右的白人,将失去多数族裔地位。非裔美国人将有所减少,占13%,大致与亚裔相当。美国将变得肤色更深,天主教徒更多,新教徒减少,西班牙语将成为常用语言,充当英语的补充。即使是现在,每年在美国出生的少数族裔也多于白人婴儿。老实讲,就算说白人在2044年将成为少数族裔,也是一种过时的想法。今天,美国有15%的婚姻是跨种族的。随着种族界限变得模糊并开始消失,人口普查局将面临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确定一个人是什么种族,或者,有哪些种族的血统。种族大熔炉的最后搅拌已经快乐地展开了。
一个警告:“我们正在成为一个更加多元化的社会,但并非后种族社会。”社会学家理查德·阿尔巴指出。奴隶制、种族隔离、贫民窟和其他形式的歧视历史仍然留着深刻的印迹,无法轻易打消。“但我们需要承认,这些分类充其量只能帮助我们大致理解日后我们将变成什么样,”他补充说,“我们的社会,将被移民和新的同化形式所改变,但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去捕捉这一演变的微妙现实。”
不管生育率下降为未来种族的和解发出了多么有希望的信号,事实仍然是:老龄化、低生育率的人口面临着深刻的挑战,因为劳动力和整个人口将开始萎缩。非裔美国人生育率的急剧下降说明该族群,尤其是非裔美国妇女的富裕程度和自主权有所提升;拉美裔美国人的生育率下降说明,移民普遍倾向于采纳客居国的生育习惯。这两种情况带来的种族和谐前景令人振奋,但它们所透露出的美国未来是:人口整体年龄更大,无法再通过国内生育来实现繁衍。如果美国要维持伟大,它必须继续做一个欢迎移民的国家。为此,美国人必须再次克服人性里最糟糕的部分。
美国故事里贯穿着一股种族主义、本土主义、民粹主义不宽容的黑暗潮流。最新的移民跟我们不太像。他们不同意我们的英国价值观、我们的新教宗教信仰,而后者才是美国的创始价值观和宗教。新移民永远不会归化。我们应该停止接纳他们,密切关注那些已经来到我们当中的外乡人。他们是威胁。
你会发现,这样的言论,围绕着1798年的《外国人和煽动叛乱法案》(alienandseditionacts),它试图组织法国移民和法国势力破坏新创立的美利坚合众国。你可以在19世纪50年代的一无所知运动(know-nothingmovement)中发现它的踪迹,该运动旨在遏制最新投入美国种族大熔炉的德国和爱尔兰天主教徒的洪流。南北战争结束后,白人新教徒冲着数万中国移民高呼“黄祸来了”,而这些新移民正在建设横贯美洲大陆的铁路,这份工作艰苦、肮脏、危险,收入微薄。他们还在矿山和田地里工作。1882年的《排华法案》禁止了中国移民。已经住在美国的中国移民不能与白人妇女结婚,不能获得公民身份。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蒸汽动力船搭载着更多的移民进入美国海岸。地中海和东欧的劳动力过剩,驱使数百万男女为了寻找工作横跨大西洋。种族迫害和大屠杀迫使犹太人逃离欧洲,寻找安全和更美好的生活。蜂拥而至的新移民在城市贫民窟扎下根来——这些窝棚区过度拥挤、疾病丛生,想必很多居住在这里的新美国人都曾感叹过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挣扎奋斗。
故事始终是一样的:为了逃离战争、贫穷或压迫,人们来到一片仍然空旷的新土地,寻找新的未来。他们接过本土出生的人避之不及的危险或低薪工作。雇主敦促政府保持国门开放;他们需要新来者到工厂和农场做工。但原来的定居者对陌生的新来者感到不满,认为后者压低了工资,相信天主教徒始终首先效忠于教皇,认为亚洲和高加索人永远不会混血,坚信新出现的族群永远不会真正成为美国人。而随着最新一波渴望的移民融入美国,事实否定了这些观念。接下来,移民模式发生了变化,美国海岸卷来了新的浪潮,老移民再次敲响新警钟。
最喧嚣的声音来自查尔斯·爱德华·考夫林,他是芝加哥的一名天主教神父,激烈反对犹太人和共产党人。到1938年,他成了赤裸裸的法西斯主义者,他预测说:“等我们把美国的犹太人弄到手里,他们会觉得自己在德国受到的待遇算不上什么。”悲惨的是,还有一些同类的声音更为主流、更强大。在美国历史上,由政府支持的最严重的一桩种族仇恨行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联邦政府因为担心日本移民不忠诚,将10万日裔美国人和日本居民关进了战时集中营。然而他们很忠诚。美国政府出于纯粹的对他人的种族恐惧,把自己的公民关进了集中营(加拿大政府也无耻地效法了这一残忍行为)。富兰克林·罗斯福和时任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的厄尔·沃伦等进步人士,也因敌意和偏见受了蒙蔽。今天,对日裔美国人的囚禁,仍代表了美国对其人民施以不人道处置的历史痕迹。
但这种玷污美国叙事的种族主义、孤立主义、反移民潮流从未占上风。数百万人听信了考夫林的长篇大论,也有数百万人对他置之不理。考夫林试图在1936年大选中击败富兰克林·罗斯福,但他的努力化为泡影。拘禁日裔公民40年后,一个联邦委员会称这是一种“严重的不公正”,其幕后动机来自“种族偏见、战争歇斯底里和政治领导的失败”。总统罗纳德·里根发出正式道歉,联邦政府为每名幸存者提供了两万美元的赔偿。厄尔·沃伦日后成为美国最高法院最伟大的一位首席大法官,他在回忆录中表示,为签署驱逐令“深深后悔”。“每当我想到那些从家人、学校朋友和熟悉环境撕裂开来的小孩子,良心都在折磨着我。”
等每一轮的抵制新移民喧嚣声消散后,移民潮就又重新卷来。“二战”结束后,美国迎来了20多万逃避欧洲混乱状况的流离失所者(displacedpersons,也叫dps)。接着,迁移模式从横向变成了纵向。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墨西哥和其他拉美裔移民开始非法越境进入美国,同样为的是寻找其他人不愿接受的低薪工作。一连串旨在关闭新边境、同时为已经站稳脚跟的移民提供公民身份的大赦未能阻止这种流动。到2007年,国会展开又一轮大赦法案的争论并将之否决的时候,1200万名无身份移民,已经支撑起了美国经济的最低阶层。
我们在午餐时采访的一名工人,是途经加拿大,穿过华盛顿州贝灵厄姆附近无人看守的边境来到美国的。他的一个亲戚从加利福尼亚开车北上,在指定的集合点相遇,然后向南返回。其他人依靠的是一种叫“土狼”的服务,走更常规的跨越美墨国境之间的线路:土狼就是把人送进美国的走私贩子。工人们告诉我们,这笔费用大约相当于15000美元,一部分预付,另一部分从工人的薪水里逐年扣除。那些在工地附近兜圈的人,就是专门负责收款的。
今天,不少美国白人,有些是暗中通过网络上的匿名帖子,有些是公开通过所谓的另类右翼运动(alt-rightmovement),抱怨美国正在失去一个以白人基督教徒为主的国家身份,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在2016年的总统大选里支持唐纳德·特朗普,支持特朗普在美墨边境上修建一道“美丽的大墙”以防止“非法移民”的计划。还有一些担心各种各样的移民会从“真正的”美国人手中抢走工作,压低工资。移民偷工作的概念是谬论,事实恰恰相反。今天,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美国初创公司中,有一半以上是由移民创立的。至于低技术和无身份移民是否会打压低收入美国人的工资,证据看似复杂,但最可能的是,它打压的是其他移民的工资。
是的,这种情况具有侵蚀性。不管你住在美国的哪个地方,你都知道,你受益于无身份移民的劳动。他们替你割草、打扫房间、在酒店房间铺床、为新建筑浇筑混凝土。美国对无身份移民的依赖,是对法律条文的一种讥讽,并揭示了美国有一部分经济,仍然依赖于不受监管的低工资劳动力。然而,移民潮流似乎开始减缓,甚至出现逆转了。2008年的经济衰退促成了这一转变,墨西哥经济的改善也有帮助,今天的无身份移民人数比10年前要少。可是所有人都在抱怨——右翼抱怨说这些工人蔑视法律,应该被集体驱逐出境(尽管这不可能);左翼抱怨说,这些工人应该获得法律保护,有拿到公民身份的途径。与此同时,失业和就业不足的白人工人,在政府和企业竞相全球化的过程中遭到抛弃,转而为自己的可悲境地责怪拉美裔。这不公平,但在这个令人遗憾的问题上,一切都不公平。
美国本身是一个移民国家。在美国近250年的历史中,反移民情绪一直困扰着美国故事。但历史告诉我们,反对力量很难长时间占上风。从《外国人和煽动叛乱法案》到唐纳德·特朗普,本土主义、种族主义对移民的反对,迟早会迎来末日,之后,就是新时代的曙光降临。而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移民其实是美国的秘密武器。
为了自身利益,美国能够也应该接收的移民数,远超现在的每年100万。(如果他们效法加拿大,该数字应为300万。)依靠简化和更加开放的制度,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移民,美国能够吸收大量全世界最精英的大脑。不过,即便美国现在设置了各种复杂、限制性和自我惩罚的规定,每年100万仍然是很多人了。新一代移民占美国人口的15%左右。
移民,无论是有身份的还是无身份的,都可以缓解人口老龄化的影响,增加美国婴儿的数量。历史告诉我们,移民来自哪儿、教育程度或工作资历如何、说什么样的语言,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将不可避免地成为美国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熔炉里的汤可能会改变底色,但结果总归一样。
在全球的3个核超级大国中,只有美国的人口,将在21世纪继续增长,前提是——它继续接纳新移民。就算按目前的水平,美国也有望从今天的3.45亿人口,增长到2050年的3.89亿,到2100年还增加到4.5亿——比今天增加1亿。不管地缘政治计算中还涉及些什么因素,从人口统计学上看,美国都有着决定性的优势。
如果说还有人觉得无法信服,那么请想一想:2016年,7位美国人获得了诺贝尔奖。其中6人是移民。(第7个人叫罗伯特·齐默曼,他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鲍勃·迪伦。)
移民兴许将成为美国在21世纪最大的竞争优势。最终,随着发展中国家的进步和生育率继续下降,人群的迁移将会放缓。移民将出现返乡潮,受良好的新工作和家庭的召唤,回到自己出生的土地。随着人口老龄化和几乎无处不在的衰退,有朝一日,各个国家可能会展开移民争夺战。在这样的斗争中,美国将永远占据上风。从牛仔裤和t恤到hbo,美国人的文化价值观统治着这个星球。美国仍然是一个活力四射、值得投资的地方——虽说它也不乏混乱。美国的政治同样充满活力,当然也同样不乏混乱。在创业和创造力方面,美国继续领跑。寻找新机会和更美好生活的人们将继续涌向这座高山上的狂野之城,它闪闪发光,乱七八糟,计划不周,然而无论如何仍然有着强大的执行力。只要它永远不关上自己的大门,这座城市便将永远繁荣。
[1]loyote,北美原产的一种郊狼,但在墨西哥人的土语里,指的是人口贩子、蛇头。——译者注
[2]paxamerica,这个词源于古典时代的paxrome,即“罗马治下的和平”以彰显罗马在地中海世界的主导地位,有的美国人总是可爱地认为自己是现代的罗马。——译者注
[3]这场战争其实是拿破仑战争的延伸,1812年6月,因为英国大陆封锁政策而成为拿破仑盟友的美国出兵加拿大,被英军击败后,一度丢失了首都华盛顿特区,英军焚毁了白宫与国会大厦。本书作者是加拿大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