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中国与印度:两个人口大国的选择

在当今许多社会,单身不婚对女性是一种可行的选择,但在印度,却是一种激进行为。印度人口学家k·斯里尼瓦萨恩和k·s·詹姆斯解释说:“尽管政府、非政府组织和部分政党做出了种种努力,但要实现西方那种规模的性别平等,印度短期内是做不到的。社会重视的,大多是印度女性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妻子、媳妇、母亲。不属于这些角色的女性,如寡妇和单身女性,会遭遇歧视,很多时候还会承受财产损失。由于社会认为不在婚姻关系内的女性不完整,未婚成年女性、寡妇和离异女性,要蒙受强烈的社会羞辱。”

我们在印度的一位女同事快40岁了,她向我们讲述了打从自己决定维持单身状态之后,跟家人相处时所经历的磨难。她说,她是因为不愿意通过一场包办婚姻(她说,这叫作“印度式冒险运动”),将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交到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所以才决定这么做。她渴望获得教育,找到好工作,赚取独立收入。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不跟父母住在一起,她的父亲作为族长,仍然直接或通过社会压力间接地控制她人生的诸多决定。

不足为奇,在社会和家庭压力下,印度女性大多10多岁或20岁出头就结婚了。新郎通常比新娘大5岁。原因之一是在印度文化中,新娘的家庭要向新郎支付一笔嫁妆(跟肯尼亚传统正相反)。为了在印度婚姻市场中锁定一笔丰厚的嫁妆,未来的新郎需要时间获得能让自己成为新娘家庭良好投资的教育和工作。受过大学教育、在政府工作的男性特别受欢迎。

既然印度男女普遍早婚,你大概会以为印度夫妇会生很多孩子。回望1950年,印度的生育率是5.9,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然而,今天,印度的官方生育率下降了60%,仅为2.4。虽然这仍然高于替代率,也远远高于中国当前的生育率,但小家庭模式如今在印度也扎了根。问题是:为什么呢?考虑到女性在印度初为人母的平均年龄仍然很低,仅为20岁;女性在社会关系中力量极小;2/3的人口仍然生活在农村,印度女性生的孩子数量应该远比目前更多才对。原来,还有别的力量在发挥作用。这些力量包括政府政策和文化习俗的变更。政府,特别是邦政府,数十年来一直在宣传小家庭(人们称为“圆满家庭”)。圆满家庭有两个孩子,至少有一个是男孩。按照政府的推广说辞,是这样:“我们俩,生两个。”(wetwo,ourtwo。)只要你们生完了两个,就够了。

“我们俩,生两个”及其诸多变体,受官方对人口泛滥的担忧所激励。但印度政府始终热情地坚持这个政策。一些避孕措施是自愿的(如免费避孕套的分发,推行节育教育等),但印度还有着一段令人感到不安的历史:针对男女两性(但尤其是女性)的强制和半强制绝育手术。今天,印度仍有邦政府运营的绝育园,以金钱贿赂的方式,把大量农村妇女送去绝育。迄今为止,尽管人们大力宣传各种侵入性更小、更可逆的方法,对女性做绝育处置仍然是印度最普遍的节育方法。只有4%的印度女性服用避孕药,而6%的女性设法说服男性使用避孕套。正如k·s·詹姆斯对我们所说,典型的情况是,一名印度妇女生完第2个孩子之后,大约在25岁左右的年纪,就立刻会送去绝育。

虽然现在印度各地政府推广的控制生育方法比绝育手术的侵害性更小,但许多妇女仍然偏爱手术。一方面,传闻里说,官僚努力完成配额,丈夫把妻子送去绝育,把现金奖励揣进自己的腰包(这笔钱是1400卢比,相当于20美元,考虑到印度的中位数年收入是616美元,这个数目也不算是小数),但另一方面,跟我们交谈过的印度女性都是自愿去做手术的。她们解释原因的时候,听起来跟巴西的姐妹们不无类似。

斯里尼瓦斯普里是一座位于德里南部的大型城市贫民窟,邻近繁忙的高速公路和办公大楼。要说出那里居住了多少人很困难,因为德里人口的大部分都集中在非认证社区。住户主要是来自邻近农村地区的移民,每天都来来往往。这么说吧,按我们所看到的情况,人很多。像斯里尼瓦斯普里这样的社区是印度生育率变化的最前线。这些农村移民头一次发现,养孩子很贵,而且,跟在农场时不一样,孩子不再能充当家庭劳动力资源了。许多女性在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教育、就业和现代技术。这些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拉低了生育率的力量,在斯里尼瓦斯普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

贫民窟是一大堆临时建筑的丛林,大多用粗砖和再生建筑材料修建。这些单间小窝棚,巧妙地塞在一切能修起墙来的地方。唯一能界定其位置的特征,是遍布整个社区的破烂混凝土小道。大多数建筑物的正面是门帘,有敞开的,也有部分垂下来的。有门的建筑不多。窝棚里是单间,地上(有些是泥土地面,有些是混凝土地面)盖着大毯子。所有的生活都发生在这一个房间里:做饭、睡觉以及人们大都要做的一切事情。炒锅和平底锅以及其他厨房用品和杂物,要么堆放在地板上,要么挂在墙上。

狭窄的走道里有随意摆放的梯子(有自制的,有组装的),它们通往修建在底层建筑房顶上的其他单元。所有地方都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大多数单元似乎都能使用某种形式的电力,但电线如蛇般随机地朝着各个方向游走,看似并不遵循任何安全规范。便道两侧是一模一样的均匀浅沟,宽约1英尺。它们是开放式下水道。至于厕所设施,我们一处都没看到。但靠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我们大概知道:不管采用的是什么方法,恐怕都只能称为原始。

这是3月里一个愉快的星期五早晨,大概10点来钟,斯里尼瓦斯普里已经忙忙碌碌了。过道上到处都是人,老老少少。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纱丽,长长的黑发披着围巾,或紧紧地扎起来。男人们穿着西式服装——带标志的t恤、长裤或者短裤。至于鞋子,大家都穿凉鞋。入户之前所有人都要脱鞋。考虑到我们走过的路面状况,这似乎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所幼儿园,距贫民窟入口13分钟路程。当地的同事为我们组织了两轮焦点小组,对象都是生活在贫民窟的妇女。共有15名妇女同意参加。她们已婚或单身,年龄最大的是35岁,最小的17岁。有4人是穆斯林,其余的是印度教徒。对已婚和未婚女性,我们分别交谈。讨论用的是印地语,主持小组的同事为我们做翻译。

和住宅一样,这所微型单间幼儿园的泥土地面上盖着一张大垫子。墙上装饰着破旧的字母表海报,还有绘制着不同形状、颜色和动物的图表。有一张字母表海报写的是英语字母。我们脱掉鞋子进入房间。所有人都坐在垫子上。没有门或门帘可以关,只有一道上凸的水泥门槛要跨。房间敞开对着街面。

其中一位加入我们的女性,用披肩遮挡着给自己的孩子喂奶。这些女性都穿着色彩鲜艳的纱丽,装饰着各种各样的珠宝,包括手镯、指环和脚环,鼻翼上也挂有首饰。有些还涂了指甲,手背上染着指甲花文身。这些女性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打理自己的外貌。

但她们在谈话中很害羞,而我们讨论的是公共论坛上的敏感主题。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做了自我介绍,主持人便切入正题。“你们打算生多少个孩子。”她问。对于尚未组建家庭的人,或者只有一个孩子的人,答案大多是:“两个。”主持人问为什么,情况变得有趣起来。年轻些的姑娘们说,希望过跟自己的母亲不同的生活,她们认为母亲的生活简直是警世故事。她们希望少生孩子,因为她们渴望拥有良好教育,获得独立,以及由此带来的收入。她们相信,有自己的独立收入来源,能在跟男性(包括丈夫)谈判时发挥作用。

生两个孩子的另一个原因是想要建立“圆满家庭”。看上去,“我们俩,生两个”的模式击中了目标人群的心。几位女性都告诉我们,她们不想只生一个孩子。这是因为印度的家庭责任(特别是对年长父母的照顾)相当沉重,对独生子女来说负担太大。但生两个以上的孩子,也是一笔无法承受的开支(尽管一位女性说,自己有5个孩子,还是能凑合着过)。引用一位与会者的话说:“考虑到养育和教育孩子的费用,似乎只负担得起两个孩子。”

虽然女性想要圆满家庭,但她们很快提醒我们,这个她们做不了主。一位与会者告诉我们:“决定孩子数量的是丈夫,不是母亲。”“全看能不能生个男孩,”一位母亲解释说,“我已经生了3个女儿,除非我生了男孩,否则我还得继续生下去。”已婚组中有位妇女生了5个孩子,她说这全是因为一开始生了女孩的结果。

有一个问题,妇女们不愿讨论,这就是节育。很明显,对她们来说,解决办法越是稳妥(如节育手术)越好——尤其是生了两个孩子以后,因为男人们不愿使用避孕套,也不愿自己去做节育处置。另外,穆斯林妇女因为宗教原因,不能选择节育手术。

虽然宝莱坞流行电影里对浪漫爱情做了种种带有理想色彩的渲染,这个房间里却几乎没人谈起,单身女性也并未提及渴望什么样的理想伴侣、举行童话般的婚礼一类的话。这些女性对丈夫的评价不怎么高。她们的男人不是养家糊口的稳妥之人,而且很难过日子。大多数人是短工,只在心情不错、花了太多钱赌博酗酒之后才去干活。在这些妇女的婚姻里,酗酒是一个反复被提起的大问题。

对在场的所有女性而言,婚姻和孩子是责任,而非热望。而且,哪怕她们想要成为妻子和母亲,同样也梦想着尽量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当这些年轻女性将自己对独立的热望传递给女儿,那么,对更大自主权的要求就有可能逐渐增多,并且,一代一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发展下去。在德里的贫民窟,家庭规划涉及经济需求、与传统的冲突、宗教与父权制的力量,还有女性渴望控制自己生活的抱负。这只会带来更强的独立性和更少的孩子。争取妇女权利的斗争只有一个结局。

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一份模模糊糊的证据悄悄浮出水面,暗示了这场斗争将怎样结束,女性们时不时地从长袍里摸出手机来瞥上一眼。就算是在德里的贫民窟,女性也可以使用智能手机,获得运营商的流量套餐,接入网络。就算是在德里的贫民窟,她们也能在掌中获取人类知识的结晶。

印度的人口,会像联合国预测的那样,在2060年达到17亿的峰值吗?至少,沃尔夫冈·鲁茨和他在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的同事们基本同意。但在逗留德里期间,人口统计学家和主持当地研究的政府官员们反反复复地对我们说,他们怀疑生育率已降至2.1以下。如果是这样,那么,印度的情况就比联合国和维也纳学派的预测早了10年。如果印度的生育率已经达到或低于2.1,那么,按照低位预测,它的人口就不太可能在2060年超过15亿,而且,还将在2100年跌落到12亿。

如果联合国的建模师是对的,中国和印度可以帮助世界接近110亿总人口的目标。但中国和印度发出的强烈信号表明,这些预测太高了,两国的人口很快就会达到增长的巅峰(比许多人预计得都要快),接着就跟全球的其余地区一样,进入人口流失状态。

当然,我们可能是错的,但我们并不这么想。我们不停地想起在德里贫民窟幼儿园里,那些时不时地从长袍下浏览智能手机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