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日子里,二次移民将成为一种日益增长的现象,因为移民渴望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回到家人、熟悉的环境和饮食文化当中。需要移民以维持人口数量的发达国家,理应尽其所能地挽留移民。然而,这些国家对新移民愈发敌视,这是一种自掘坟墓的态度。

凯斯·埃里森曾发出警告。那是在2015年7月,这位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国会议员出现在abc(美国广播公司)的周日晨间脱口秀节目《本周谈》上。“任何站在民主党这一边、担心特朗普当上总统的人,最好都出来投票,更主动些,更好地参与进来。”他警告说,“因为这个人有了获胜的势头。”参与节目的其他人立刻笑出声来。“我知道你自己并不信。”主持人乔治·斯蒂芬诺伯罗斯笑着说。毕竟,特朗普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一个月之后,就宣称墨西哥移民“是有很多问题的人,而且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问题(原话如此)。他们带来了毒品。他们带来了犯罪。他们是强奸犯。还有一些,”他“宽宏大量”地说,“我想是好人吧。”特朗普将修建一堵墙来阻挡移民。6个月后,加利福尼亚州圣贝纳迪诺发生枪击事件,特朗普又发誓要禁止所有穆斯林进入美国,直到当局能够“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不在于特朗普总统会怎样履行这些承诺;问题在于,这些承诺怎么为他的当选助了一臂之力。本书无意全盘分析自由派精英为什么与愤怒的民粹主义选民脱了节。这里的关键在于,民众的愤怒是真实存在的,不仅是美国,欧洲也一样,极右翼的反移民政党正在崛起,英国投票脱离欧盟的部分原因同样是因为民众对移民失控带来的问题深感愤怒。

2016年7月,市场调研公司益普索公共事务部对22个国家的民众做了调查,了解他们对移民的看法。一半的受访者认同“我国移民太多”的说法。在人口数量正在下降或处于衰退边缘的国家,如意大利(65%的公民同意该说法)或俄罗斯(64%),这一数字甚至更高。匈牙利(到2060年将失去20%的人口),对移民的支持率为6%。毫无疑问,一些怨念是因为担心移民将改变本国的文化、宗教或种族构成。但另一个原因是经济。在民意调查中,只有约1/4的受访者认为移民对本国经济有利。一半人认为移民对社会服务造成了压力。3/4的人认为移民正在抢夺有限的就业岗位。

这些民间看法是完全错误的。这里仅举一项特别全面的调查。2016年,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academiesofscience,engineering,andmedicine)进行的一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是,来到美国的合法移民,其中一半以上接受过高等教育,填补了对高技能劳动力的需求,他们的创业活动带来了就业机会。移民和本国出生的民众之间很少出现就业竞争。报告总结说:“移民扩大了经济,平均而言,还让本国人口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但移民的最大受益者是移民本身,因为他们获得了在自己祖国得不到的机遇。”此前,我们也已经指出,移民提供了带动消费所需的实体,还为不再工作的人所消费的社会服务纳税。不管对本国民众还是移民本身,这都是双赢。它跟零和博弈完全相反。

必须承认的事实是:如果没有移民,大多数发达国家的人口增长早该陷入停滞。欧洲尤其如此。在这块大陆上,如果没有移民,其人口在2000~2015年就该出现下降了。在其他发达国家,主要是美国和加拿大,移民将在21世纪20年代的某个时候,成为人口增长的唯一动力。

政治家应该教育选民,使之理解移民对本国经济的安全性至关重要。对掌握了目标国语言、并具备就业技能的移民申请人,接收国的政客们应该采取对其有利的政策。他们还应确保新移民能获得必要的支持,以帮助移民迅速而轻松地融入当地社会。只可惜,按照益普索调查所显示的,大多数政客为了迎合本国民众的恐惧情绪,总是在强调移民会给本国居民带来的种种不利情况,如就业岗位的流失和生命受到威胁。没错,借中东难民危机的风潮,假装成难民的极端恐怖分子在接收国制造恐怖事件,使得当地民众对移民产生排斥情绪。但早在叙利亚内战爆发或isis崛起很久之前,发达国家的民众就对所谓“外国人”对本国社会的渗透深感不满了。美国的唐纳德·特朗普、法国的右翼政客玛丽娜·勒庞、匈牙利的欧尔班·维克多都不是isis推上政坛的。仇恨的种子早就种下了。

但导致这种令人遗憾局面的,不仅仅是右翼的民粹主义和排外民族主义者。左翼政客同样要负一定的责任,他们固然捍卫移民,同时又认为移民问题是对个人同情和宽容度的考验。在他们看来,反对移民,往小处说是自私,往大了说是种族主义。面对这样的侮辱,民众可不会做出善意的反应。他们往往会还击这么批评自己的人,咒骂后者是跟大众脱节的精英,给认为会支持自己主张的政客投票。不管来自左翼还是右翼,明智的政客都必须解释,接收移民不是同情和宽容的问题。它有利于企业,它发展了经济,它增加了税基。人们更容易基于个人利益而采取行动,不情愿为了他人的利益做出牺牲。最初,欧洲持不同宗教主张的人抵达新英格兰,接着爱尔兰人、德国人、斯拉夫人,还有其他一波又一波的新移民浪潮,是他们(而不是唐纳德·特朗普)造就了伟大的美国,今天抵达美国的拉美和亚洲移民只是这股浪潮的最新一波罢了。

移民并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老龄化和人口下降问题的办法。一方面,移民并不是那么年轻;根据联合国的数据,移民的中位年龄是39岁。39岁的人,大多数已经生完孩子了。因此,移民群体的生育潜力,基本上是相当薄弱的。另一方面,移民很快就投入了新家园的生育模式。“移民出生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往往接受了东道社区的生育方式。”《经济学人》观察到,“这发生得很快:有研究表明,在前青春期移民的姑娘,成年后的行为方式就跟东道国本国人基本一样了。”

此外,移民说不定很快就不来了。各地的生育率都在下跌,就算是最贫穷的国家也不例外。在从前非常贫穷的国家,收入上涨就会降低人们离开的动机。中国一度是加拿大最大的移民来源地。今天它已经远远地落到了第3位。请记住,一如数据显示,我们大多数人都宁可留在自己出生的国家,除非拉力或推力让我们流动。这里,我们说的不是温柔一推;通常而言,要让人们把生活连根拔起,到异国他乡去从头开始,需要强劲的冲撞力。不过,就目前而言,任何处于人口下降边缘的国家,避免下降趋势的最佳途径就是提高移民接纳率。归根结底,移民是受推力还是拉力所动,根本没关系。你需要移民,一如移民需要你。

我们说到迁徙模式相对稳定的时候,如果不考虑灾祸,跨国移民还不算是全部的真相。过去60年还进行着另一种极为重要的运动。这就是从农村到城市的迁徙,它正重塑着世界。

1950年,全世界只有30%的人口是城市人口,当然,在发达国家,这个数字要高得多。随着发展中国家开始赶上发达国家,人们越来越多地从农村移居到城市,因为城市里才找得到工作——一开始是工业岗位,接着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服务业岗位。到2007年,世界城市人口有史以来第一次超过农村人口。今天,全球城市居民占到了总人口数的55%。到2050年,我们将有2/3的人将居住在城市,把一个世纪之前的农村/城市人口比扳了过来。全球农村人口已经达到顶峰,很快就将开始绝对下降。人口分布的这一巨大变化,就发生在这短短的100年间。

虽然我们大多数人生活在人口不到100万的小城市,但这一出大戏里最耀眼的明星是人口超过1000万的特大城市。下面列出了全球10个特大城市及其对应人口。

(单位:百万人)

日本,东京38.1

印度,德里26.5

中国,上海24.5

印度,孟买21.4

巴西,圣保罗21.3

中国,北京21.2

墨西哥,墨西哥城21.2

日本,大阪20.3

埃及,开罗19.1

美国,纽约-纽瓦克18.6

这些特大城市中只有3个位于发达国家(有两个都在日本)。而日本的人口正在减少。这并非巧合。众所周知,城市化导致人口下降。日本是世界上城市化程度最高(达到了惊人的93%)的社会之一。它也是人口下降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让我们再看一下2030年的前10名。它们是:

(单位:百万人)

日本,东京37.2

印度,德里36.1

中国,上海30.8

印度,孟买27.8

中国,北京27.7

孟加拉国,达卡27.4

巴基斯坦,卡拉奇24.8

埃及,开罗24.5

尼日利亚,拉各斯24.2

墨西哥,墨西哥城23.9

由于人口下跌,大阪跌出了前10名,东京缩水了100万人。但这里,我们迎来了包括拉各斯在内的一些新面孔。这是个大新闻。

尼日利亚的联邦政府根本无法应付该国的部落和宗教冲突。但拉各斯有着全然不同的故事。前后相继的高效地方政府,来自中国的大笔投资以及企业对该市低工资劳动力及其新兴中产阶级的兴趣,正改造着这个城市和它周边的地区。兴建中的全新深水港、新开发的办公楼和住宅楼、新的公共交通(包括除南非之外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第一条地铁)以及一条新建的10车道高速公路(用于汽车和快速交通),将拉各斯与加纳的阿克拉、科特迪瓦的阿比让连接起来。经济学家和人口统计学家预测,到2050年,横跨西非的沿海高速公路周边,将聚集起5500万人口,使之成为美国i95号州际公路的更大号翻版。95号州际公路是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大都市区的脊梁骨。作家兼记者霍华德·弗伦奇说:“非洲大陆最大的城市正在孵化出跨越国境的巨大城市走廊,它们创造了生机勃勃的新兴经济带,势单力薄而又呆板的中央政府根本无力管理它们,甚至无法保留对其的控制力。”事情是这样。尼日利亚、加纳和科特迪瓦的生育率在4和5之间。但我们知道,拉各斯-阿克拉-阿比让走廊(不管它日后叫什么名字)的生育率是不会长久维持在这一水平的。它将接近替代率,因为人们搬到城市以后就会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联合国仍然预测非洲的生育率会维持高位呢?

世界上的城市化步伐仍在加快:美洲和加勒比地区是80%,欧洲是70%,亚洲是50%,非洲是40%(并在迅速增长)。城市化逐渐在我们的世界里占了上风,而这样的世界,在地理上是趋于集中的,在人口上是更老迈的,生育率不怎么高。又因为这一情况,在传统上产生过剩人口(过剩人口大多会移民)的地方来得最为猛烈,而这些地区的贫困人口在减少,故此,在不太遥远的将来,移民会越来越少。这就是为什么存在生育问题的发达国家应该敞开国门。可惜它们所做的恰恰相反。愚蠢啊。

[1]此三处分别指:发现新大陆,美国的“西部大开发”和意大利人移民美国。——译者注

[2]potatolateblight,由致病疫霉引起,导致马铃薯茎叶死亡和块茎腐烂的毁灭性病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