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开一个谜,我们来到圣保罗。那个谜是一个数字:1.8,巴西的生育率。贫穷、混乱、受腐败政府和自毁政策的折磨,这个人口数量排名全球第5的国家,本应是一口人口增长的高压锅。但它居然不是。巴西从20世纪60年代每名妇女生育6个孩子的典型发展中世界水平,生育率一路走低,到千禧年前后达到替代率,并进一步下降到今天的低于替代率。联合国预测巴西的生育率将在21世纪内保持稳定甚至略有增加,但这似乎很奇怪。如果迄今为止生育率都在快速下跌,那么,像联合国人口统计学家认为的那样,说它将保持平稳并回涨,就有违情理了。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巴西女性这么快地不再多生孩子了呢?将来巴西的人口,是会增长还是下降呢?

这不仅仅是巴西的问题。西半球发展中国家的生育率正在迅速下降。回顾20世纪60年代,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平均生育率为5.9。今天仅为2.1,刚好达到替代率。这一地区的38个国家中,有17个国家的生育率相当或低于替代率。巴西和墨西哥这两个该地区最大的国家,分别有2.05亿和1.25亿的人口。如今,墨西哥也在步巴西的后尘,生育率为2.3,而且还在不断下降。如果拉丁美洲的生育率稳定在2.1,那会很好:该地区的人口将处在漫长的完美阶段,实现缓慢并可预测的增长。可惜不是这样。自2000年以来,该地区14个国家的生育率继续下降——到现在已经相当于少了半个婴儿。这可不是渐进的平稳下降。这是崩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戴高乐曾这样嘲笑说:“巴西是一个未来的强国……并且将永远都是。”这个说法适用于整个拉丁美洲。几个世纪以来,这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地区似乎总是即将摆脱压迫其人民的枷锁,但枷锁始终都在。失败的原因很多: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都是野蛮的殖民者,他们拿走了黄金和糖,除了天主教之外,几乎不曾留下任何馈赠。任何曾感染奴隶制的社会都不容易愈合;巴西人仍然使用一个短语,叫“parainglêsver”,意思是,“给英国人看的”,它指的是19世纪展示给禁止奴隶制英国人看的波将金港口(但在其他地方进行着活跃的奴隶贸易)。今天,任何旨在打动外人、同时隐藏严峻现实的事情,都是“给英国人看的”。基于种族和阶级的种姓制度引发了寡头政治,寡头们认为,政府的作用就是要保护自己的生意。人们偶尔也会造反,但每一个民粹主义的强人上台,似乎都比前一任的军政府还要糟糕。伴随着对国家机构(包括警察和法庭)的(非常合理的)不信任,腐败丛生。

南美洲最民主和最发达的国家智利,已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阿根廷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恶劣政府之后,似乎也最终站稳了脚跟,巴西一度也似乎在努力摆脱贫困和腐败的陷阱。2001年,高盛当时的首席经济学家吉姆·奥尼尔创造了“bric”这个说法,指代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这4个新兴的发展中经济大国,他预计,到2041年,它们的经济实力将超过老牌发达经济体。2003~2011年,巴西由大受欢迎的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执政,他为巴西引入了2014年的世界杯和2016年的奥运会,同时还通过了提高生活水平的渐进式改革。但随后,大宗商品价格下跌,经济恶化,不可避免的腐败丑闻出现,引发了政治危机,使得卢拉的继任者迪尔玛·罗塞夫遭到弹劾和解职。致命的一击是:2017年7月,卢拉本人被判犯有腐败和洗钱罪。他继续抗议,试图挽回清白,公平地说,他只是想在自己接手的体制内寻找道路,推进自己的进步议程。巴西人喜欢这样形容某些政客,“roubamasfaz”,意思是,“虽然他也贪污腐败,但总算是个办事的人”。不止一位观察家指出,正是卢拉的努力,清理了最终令自己身陷牢笼的执法系统。有些人认为,新登场的千禧一代巴西人最终将结束古老的腐败方式。

然而,他们碰上了坏年头。在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之后,经济增长虽得到恢复,但经合组织仍对巴西的前景保持谨慎,部分原因是巴西不愿意开放其封闭的经济。巴西再次沦为了一个不断退步的“未来强国”。

圣保罗大学的建筑分布在巨大迷人但相当破败不堪的校园里。在哲学、语言和文学、人文科学和文学学院的教学场所中,尽管夏季炎热,但明显没有空调。据我们所知,资金削减令整所大学疏于管理,年久失修。我们在这里跟巴西的大学生们一起聊天:他们将成为整个社会里向上流动、受过教育、雄心壮志的专业人士(就跟韩国大学生、比利时晚宴上的人们、内罗毕的专业人士一样)。他们的经历和看法,跟世界其他地方的同龄人有什么不同吗?答案叫我们吃了一惊。

来自该大学政治科学系的罗伦娜·巴贝利亚教授找来了十几名参加夏季研究生项目的学生。她们都是聪明、有动力、以职业为导向的年轻女性,年龄从20多岁到30多岁,英语流利,立志要充分发挥其知识和职业潜力。其中一名学生已婚,生有一个孩子。少数人有男朋友;大多数人都是单身,但希望结婚,也希望生一两个孩子——有一个人想生更多,但怀疑这跟自己的事业目标有冲突,尤其是考虑到在圣保罗养活一个家庭的负担很大。事实证明,关于孩子在她们生活中的位置,这些姑娘并没有去刻意忽视,反而是积极思考。我们原本计划的“问与答”环节,变成了跟团体治疗差不多的事。

跟世界各地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一样,这些学生努力调和着提升学业同时组建家庭的目标。如何完成博士学位,找到合适的生活伴侣?她们看不起约会软件,更乐意用传统方式寻找“对的人”——去见朋友的朋友,在社交或体育活动中被介绍给某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变得越来越难。“每个人都似乎已经有了伴儿。”“我们女性现在有了更高的标准。”“要是你跟我们一样忙,太难碰到合适的人了。”她们中有些人甚至在考虑冻卵以备将来之用。

话题变得越来越私人,甚至还有些紧张。一位女士努力解释自己承受着来自父母的巨大压力:家长想要她结婚生孩子。其他人点头。一名学生轻声哭了起来。其他人安慰她,拥抱她。事后,巴贝利亚教授(在学生眼里,她热情且善解人意,也很关心这些姑娘的未来)解释说,她们正在追求高级学位,努力给自己接种观念上的疫苗,免受巴西仍然盛行的男权思想毒害。“巴西仍然是一个性别歧视严重的社会。”她说。这些女性希望,博士学位有助于自己参与公平竞争,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在家庭里。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成功。”国家削减教育资金,让人很难获得终身教职。就算她们努力把学位变成了稳当的事业,找到尊重并理解她们抱负的丈夫,也是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挑战。对巴贝利亚教授来说,这件事跟她个人也息息相关:“在我的整个事业生涯里,我一直在努力应付这一切。”她已婚,育有3个孩子。

在平衡事业与家庭方面,巴西中产阶级职业女性面临着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同龄人相同的挑战。而且,由于巴西部分男性的陈腐态度,说不定还会令情况变得更加棘手。但这些年轻女性必然会比父母生的孩子要少。至少,对中产阶级而言,巴西的生育率将继续下降。但是,大多数巴西人没这些学生和教授富裕,受教育程度也更低。他们中的许多人生活在贫困当中。如果巴西的生育率很低,必然是因为穷苦人的生育率就很低。然而,传统观点认为,较之于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女性,教育程度低的穷苦女性会生更多的孩子。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知道,城市化导致生育率下降,因为儿童成为一种支出而非资产,妇女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和控制权。巴西是世界上城市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80%的人口居住在城市。这个拉丁美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在1950年就进入了亚洲和非洲直到2000年才实现的城市化水平。这种城市化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但究其本质在于,葡萄牙的殖民者并不鼓励殖民和农业,而只是简单地把自己殖民地的财富运回母国。20世纪,巴西政府通过进口替代政策促进工业化(用高关税阻止竞争对手,鼓励本地工业蓬勃发展),这促使农村地区的工人搬到城市,进入工厂工作。

城市化无疑在降低巴西生育率方面发挥了作用。但还有一个因素,说不定也在生育率下降中发挥了作用:宗教的影响力,在拉丁美洲大部分地区逐渐减弱。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表明,在伊斯兰教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中,生育率为3.1;在基督教社会中,生育率是2.7;印度教的每名妇女有2.4个孩子;佛教社会的生育率为1.6。这里的关键不在于是哪一种宗教,而是整体的宗教信仰,社会成员坚定信奉、在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任何宗教都行。欧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均盛行基督教,但一般来说,欧洲人的宗教信仰比非洲人要弱,生育率也低得多。

尽管40%的天主教徒都生活在拉丁美洲,但近几十年来,这块土地一直在经历信仰危机。20世纪60年代,拉丁美洲有90%的人自认为是天主教徒;今天这个数字是69%。部分原因是,该地区福音派新教迅速发展,同一时期,从占人口的9%增长到19%;另一部分原因是,与任何教派无关的人(基本上也就是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变多了,从4%增加到8%。

福音派基督徒和天主教一样激烈地反对堕胎,反对婚外性行为,反对女性的完全平等,但前者允许(尽管不一定赞同)节育。从历史上看,新教徒的生育率一直低于天主教徒的生育率(虽然这种区别在经济较发达的社会中消失了)。但除了从天主教向新教的转变,更重要的可能还是该地区(或至少该地区的一部分)宗教信仰程度的转变。考察对同性婚姻(这是天主教和福音派新教官方都强烈谴责的事情)的态度,是衡量这种转变的一种方法。

根据皮尤的另一项研究,巴西(46%)、智利(46%)、墨西哥(49%)、阿根廷(52%)和乌拉圭(62%)的大多数人(或相当可观的少数人)支持同性伴侣有结婚的权利。(在阿根廷、巴西和乌拉圭,同性婚姻已经合法。)猜猜怎么着?这些国家的生育率也是该地区最低的。(智利为1.8,乌拉圭为2.0,阿根廷为2.4。)除墨西哥外,这些国家里的不信教人数也高于平均水平。对同性婚姻支持最少、不信教人数少的社会,同时也有着最高的生育率:巴拉圭(2.6)、洪都拉斯(2.7)和危地马拉(3.2)。

结论:生育率越高,对同性婚姻的支持越低,社会中的宗教信仰程度越高。研究还指出,“性别最为平等的国家,对男女同性恋也有着最为正面的整体态度”。宗教信仰不断削弱,带来了对lgbt公民更高的容忍度,对女性的更加平等以及下降的出生率。拉丁美洲的生育率正在下降,因为宗教热忱同样在走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