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肯尼亚政府开始提供免费的小学公共教育。免费中学教育于2008年到来。大约有200万学生在没有执照的“非正式学校”接受教育,这些学校大多以信仰为基础,而且一般相当不错。大约17%的肯尼亚儿童仍然无法接受合适的教育,但这个数字已经比前几代人低得多了。近年来,政府着手对高等教育进行大幅投资。2005年,肯尼亚有5所大学;2015年有了22所,并计划再办20所。2012~2014年,大学入学人数增加了一倍,学生人数达到44.5万。对男性的文化偏爱,对肯尼亚女性接受教育构成了严重障碍,尤其是在农村地区。但父权制的壁垒正摇摇欲坠。今天,小学和中学教室里,男女学生的比例一样,在纠正性别歧视的项目帮助下,如今,肯尼亚大学的入学人数里,40%为女性。
教育赋予了女性权力,并进而影响了她们少生孩子的决定吗?根据肯尼亚统计局的数据,该国的生育率从2003年的每名妇女生育4.9个减少到了2008~2009年的4.6个,2014年再跌至3.9个。该国“在过去10年里总生育率少了足足一个孩子,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再想想看:肯尼亚统计局注意到“避孕普及率(cpr)从2008~2009年的46%,上升到2014年的58%”。仅仅5年,避孕措施的使用就有了如此大的提升。这也是导致生育率更快下降的一个因素。
这并不意味着肯尼亚强劲的人口增长趋势不会在中期内得以持续。年轻人口(在肯尼亚这样的国家,中位数年龄极低)在未来数十年还将持续大幅增长,因为年轻的女性太多了。儿童死亡率也在下降。虽然如今的肯尼亚女性会比自己的母亲生更少的孩子,但会有更多的孩子活到成年。但一如无数的研究所表明的,发展中国家的儿童死亡率降低,同样会使生育率降低——一旦父母确信孩子能活下来,他们就会选择少生孩子。届时,少生的孩子会比生下来也活下来的孩子更多。
肯尼亚城市化的快速推进,肯尼亚妇女受教育程度的迅速提高,在线技术的燎原式影响,国际企业在非洲发展所带来的变革性影响,非政府组织提供的进步孕产妇保健和教育(包括性教育)项目——所有这些因素,在预测模型里都被忽视,或是没有给予充分的考虑,所以它们才会认为非洲的生育将保持稳定或出现缓慢下降。真正的局面,远比此类预测更为动荡多变。
只要观察一种转型中的古老习俗——嫁妆,我们便可以将所有这些复杂的经济和社会因素(城市化、教育、现代化和社会转型)结合到一起。肯尼亚仍然存在彩礼,而且,还有一款专门的“彩礼”小程序。
在西方文化中,如果两个人决定结婚,那么,基本上,他们是要组建一个新的家庭,跟自己父母的家庭有联系,但彼此独立。当然,人人都想要在假期回家团聚。但在北美或欧洲,亲属关系通常不是婚姻建立或成功的关键。肯尼亚不是这样。在那里,婚姻更像是企业合并。两个家庭聚到一起,加强他们共同的社会安全网。虽然并非完全的包办婚姻,但两个家庭替孩子寻找、筛选合适的配偶很关键,因为双方的家庭都必须相信,这场联姻将改善彼此的经济和健康前景。大多数非洲人认为网络约会离谱,不负责任。一位肯尼亚妇女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否来自良好的家庭?”
在肯尼亚,由于求偶和婚姻的目的是强化家庭网络,故此,当地人设计了各种复杂的流程来为孩子挑选门当户对、能提升安全网的配偶和家庭。在与外人的谈话中,很多人都提到“阿姨”(可以是女性的血亲、亲密的女邻居或者氏族里的老人)在这个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一位女士说:“我的阿姨总能认识某个知道男方家庭情况的人。她们会替我们审查他。”
支付彩礼是求偶和婚姻的另一个关键特征。在其他许多非洲国家也是如此。彩礼很复杂。所谓的彩礼,是要男女双方的家庭协商好提供奶牛、山羊(或两者的组合)的恰当数目,以获得与特定家庭的女性结婚的权利。在一些社区,奶牛或山羊的数量是有标准的。在其他社区,还可能包括其他商品(如另一些牲畜或蜂蜜)。有时,就算新娘的家人认为新郎是合适的,新郎也给不起彩礼钱。如果是这样,必须制定出日程表,以便新郎分期支付彩礼。
彩礼以对未来新娘的感知价值为基础。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定价因素在发挥作用。一位女士说,这就是为什么肯尼亚家庭会在家里开正式的欢迎会,在墙上挂起自家孩子的毕业照。通过房间展示告诉有意求婚者的家人,自己孩子有什么样的成就,婚后的收入潜力如何。
人们兴许以为,年轻的肯尼亚人,尤其是女性,接触过好莱坞倡导的理想化爱情,以及互联网对性感概念的商品化,将强烈反对将自己的爱情做物质上的讨价还价。然而,我们从与肯尼亚男女的谈话中了解到,人们对彩礼传统始终如一地强烈支持,这一点无关性别、年龄或婚姻状况,哪怕是受过良好教育、在其职业生涯中方方面面都极其现代化的女性高管也并不例外。
虽然彩礼是过去的一种做法,但现代思维和技术如今已经找到了将其融入眼下体系的途径。在内罗毕这样的地方,能有条件养殖一群牛羊的家庭寥寥无几。所以他们把彩礼变现。甚至还有网站和应用程序会根据你的个人资料,帮你计算你的预期彩礼。这并不是说,如今不再有真正的牲畜交换。一位年轻的肯尼亚妇女形容自己是个“传统的姑娘”,来自一座距离内罗毕几个小时车程的小村庄。她和家人坚持要求她未来的丈夫用真正的牲畜支付彩礼。因此,她婚礼的第一部分,就是一辆卡车,载有合适数目的奶牛,到达举行婚礼的家庭农场。人人都去谷仓检查货物。等新娘的家人对彩礼表示满意,婚礼仪式才继续进行,宾客们回到农舍载歌载舞。
几个世纪以来,肯尼亚的婚礼传统不断发展,巩固了社群联盟。它们今天仍然如此。但随着全球的商业和城市化,它们现在所演化出的一些形式,不利于维持肯尼亚的高生育率。原因如下:如果一名肯尼亚女性希望在城市里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她需要接受高等教育。获得教育和工作使她可以找到更好的潜在配偶。拥有大学学位和独立办公室,让你值得上更多的奶牛和山羊。这也意味着推迟婚姻和生育。未来的丈夫必须工作更长时间才能积累起足够的资本来支付彩礼。未来的妻子也很乐意等待。“我们会迟些再结婚,”一位女士解释说,“我们想先要获得教育、工作保障和良好的生活环境再生孩子。我们现在30岁才结婚,因为在学校里度过的日子太长了。接着,从我母亲和阿姨开始传来了要我生孩子的压力。但这很难做到,因为我们在职业生涯里都非常成功。这也意味着,就算我们想要生很多孩子,也没法生那么多。”
因此,传统的彩礼制度,与教育和职业的现代推动力相结合,推迟了婚期,延迟了生育,这已经影响到了肯尼亚的生育率,并将在未来几年进一步降低这一比率。这是联合国对肯尼亚的人口预测将出现偏差的另一个原因。维也纳维特根斯坦人口研究中心联手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做出的低位人口预测(也即到2060年,肯尼亚的生育水平就有可能接近替代率)——兴许更接近实际情况。
肯尼亚不代表整个非洲。在非洲大陆的某些地区,人们仍然主要过着农村生活,女性权利很少或者没有权利,不曾接受正规教育(或者接受得很少)。在这些地方,出生率仍然高得惊人。加拿大记者杰弗里·约克(geoffreyyork)记录过一件事:援助机构搭乘一条“避孕船”,在贫穷的西非国家贝宁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教育妇女性健康和生殖健康知识。他采访过的女性都明白不停生孩子给自己带来的代价。“我生了太多孩子了,”克里斯汀·邓格说,她生了10个孩子,活下来8个,“我觉得自己身体虚弱不堪。我患有高血压等疾病。我感到头痛、眩晕和疲劳。”但她别无选择。“如果你告诉丈夫,你不想要养育一个大家庭,他就会去娶另外的女人,”她解释说,“这种压力太大了。我们的丈夫喜欢孩子和大家庭。”当地的宗教领袖宣扬避孕的罪恶,支持男性。“我要说的,跟她一样,”一位裁缝博拉斯玛·科科索说,“我的妻子服从我。没有我的同意,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四处走动。”
如果非洲崛起(毕竟,肯尼亚就正在崛起),那么,非洲就不会像联合国人口统计学家预测的那样,生下数百万苦难的孩子。但,没错,非洲大陆也可能走向另一种未来:贫穷,教会,大家庭。将来,是会有更多国家向肯尼亚靠拢(哪怕不确定),还是说,大多数非洲人继续深陷在疾病与暴力造成的极度贫困状态下?考察整个非洲大陆上女性享有的权利,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一种方法。因为,衡量社会进步的程度,再没有哪个指标比女性进步更合适了。
非洲联盟2017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部分非洲国家立法机构中的女性人数,比大多数西方国家还要多。事实上,卢旺达的这个数字,在全球占据首位,立法议员64%为女性。然而,其他数据则更为严峻。1/3的非洲妇女经历过身体或性暴力。由于许多非洲国家都绝对禁止堕胎,哪怕母亲的生命危在旦夕,所以,全世界几乎1/3的不安全堕胎都发生在非洲。今天还活着的1.3亿接受过“生殖器切割”(又名“女性割礼”,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习俗)的妇女,大多数都生活在非洲,非洲当前人口中的1.25亿女性,18岁之前就结了婚。“只要环境促成妇女享受其权利,包括获得教育、技能、就业,就会出现繁荣的浪潮,实现积极的健康结果,女性乃至整个社会都能获得更大的自由与福祉。”报告总结道。
尽管如此,由于地方动荡、宗教问题以及“人权普遍性对非洲价值观的持续争论”(这是非洲联盟报告中的外交辞令表述),许多社会都拒绝给予妇女这些权利。一个社会中女性进步的最佳指标是她们的教育进步情况,因为教育是一切的先声。卫生保健慈善家、英国女男爵瓦莱丽·艾诺斯(baronessvalerieamos)和托茵·萨拉齐(toyinsaraki)认为,“女孩的教育可能是低收入国家发展的最大决定因素。”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曾经称教育女孩“几乎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教育不仅为女性提供工作、增加个人自主权,还减少了营养不良、疾病和童婚的概率。如果非洲要摆脱贫困陷阱,女性教育是最可靠的途径。
在这方面,数据令人兴奋。根据牛津救济会的数据,2000年,在几乎所有非洲国家,至少有30%的学龄女童未能入学。例外的国家包括阿尔及利亚(11%)、南非(5%)、加蓬(9%)等。但是到了2016年,“不向女孩提供教育”的不幸国家俱乐部,已经缩小到赤道附近的少数国家,包括西部的马里到东部的苏丹等。赤道以南几乎每个国家,学龄女孩入学率都至少达到了80%。贝宁报告说,该国女性小学入学率达到了88%。
在贝宁,生育率开始下降。1985年,贝宁的生育率是7.0,现在是5.2。联合国预测,贝宁只会实现渐进式发展,预计直到21世纪末生育率才会达到2.1。但如今学校里有了更多的女孩。而随着避孕船的四处流动,女性们会听取相关的知识。
穆泰嘉乡村俱乐部(muthaigacountryclub)于1913年新年除夕夜那天盛大开业;100年后,它仍然充满了殖民地时代的复古色彩,在非洲荒野里展现英国绅士俱乐部所提供的那种物质享受。今天的俱乐部保留了原先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有粉色和白色的柱廊,外加大量来自往昔的猎物和传统装饰:狩猎战利品做成的标本、软垫皮椅、漂亮的图书馆以及昂贵的木镶板酒吧。现代设施包括健身房、游泳池和更为休闲的餐饮选择。但到了晚上,绅士们仍然必须穿夹克、打领带。毕竟,这可是穆泰嘉俱乐部呀。我们能在这里用餐,要多亏当地一家公司负责人的邀请,该公司新近由一家在非洲寻找突破口的跨国公司收购了。该公司内罗毕办事处的15名成员也出席了晚餐。除了主人和一位外来的旅客,其他所有人都是非洲人,而且还是女性。
这个美好而温和的夜晚,从在俱乐部美丽的观赏花园里喝饮料拉开序幕,空气里弥漫着花香,随后,我们短暂中断了活力四射的欢笑谈话,走进俱乐部令人赞叹的黄色房间(得名自房间的颜色)。身着制服、戴白色手套的肯尼亚服务员,推着手推车,送上了点缀着约克郡布丁的烤牛排,还配上了沉重的银质餐具。晚餐以饮料车上的波特酒和干邑结束。从前,英国人就是这样统治日不落帝国的,而肯尼亚的上流社会,很乐于延续这一传统。
我们惊人坦率地讨论着部落身份问题,对一个来自更讲究政治正确的西方人来说,这种坦率不免叫人觉得有点紧张。对于肯尼亚人来说,部落之间存在一目了然的明显等级,这种等级由文化历史和身体特质、皮肤颜色、身高、头发质地以及人们长大的地方等因素决定。这就像听到一个英国来的人,不带半点羞耻地描述英国的阶级体系——你能从某人的口音里了解到些什么,应该去(或者回避)哪些学校,谁是“我们的人”,谁又不是。与所有阶级体系一样,微妙的差别意味着一切,而局外人则压根看不出对当地人意味着一切的微妙区别。
谈话转向家庭规模。这些女性的母亲生了很多孩子。最多的生了11个孩子,有男有女;平均数字是6个。1980年,肯尼亚的生育率是8,考虑到参加当天晚餐的女性们的年龄,她们所说的情况跟标准也差得不太远。6乘15,总共是90个孩子。但当自己升级当家长之后,餐桌上的客人们就不那么慷慨了。有些人想要3个孩子;有些人根本不想要;平均值是1.5。所以,总共大概是23个孩子,餐桌边大多数已经当了家长的人都说,自己已经生够了想要生的孩子。这比仅仅一代人之前生育的孩子数量缩水了2/3以上。
诚然,穆泰嘉乡村俱乐部的晚餐桌旁,聚集的是一群精英观众。大多数肯尼亚人对这些人的生活根本无法想象。在场的非洲人,都至少拥有一个大学学位,在城里有一份国际大公司提供的高薪工作。但他们在自己所在的社会,设定了人们向往的趋势。只要肯尼亚国内保持和平状态(这对大多数前殖民地非洲国家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它们艰难地应对着部落紧张局势,以及由前殖民者随意划定的国境所导致的邻国冲突),人们就将继续离开农村,进入城市,更多的女性将受到更好的教育,从而也就有更少的婴儿出生。
当然,肯尼亚的人口增长,将受到较低生育率带来的限制,也会因为人口寿命的增长而得到缓冲。今天,肯尼亚人的平均寿命是61岁。而在21世纪最初几年,这个数字仅为51岁。每一名肯尼亚人的预期存活年限,可谓有了相当大的增长。肯尼亚人的寿命,还受一个重大因素的影响,但如今它的影响会有多大,尚无法预料:那就是hiv/艾滋病的流行。据估计,肯尼亚有5.3%的人携带hiv病毒,或染上了艾滋病(在全世界为第13高),每年,有33000人死于此病(世界第9)。如果hiv/艾滋病的流行率或死亡率上升,那么,我们可以预期,人均寿命会下降。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其他任何重大疾病(如埃博拉病毒的爆发)。不过,随着较为廉价的抗逆转录病毒药物的普遍采用(部分原因在于2000年前后老布什政府采取的举措),非洲hiv/艾滋病的危害有望得到遏制。不管怎么说,老年人的预期寿命的延长并不会对出生的孩子数量产生任何影响。虽然寿命增长让肯尼亚的人口数量维持在较高水平,但这种影响是暂时的,因为新一代人的人口规模更小,生育的孩子也更少。
如果肯尼亚可以算成非洲当前发展的典型路径,那么,期待非洲父母生育孩子的数量超过世界其他地区,不免有失现实。肯尼亚人生的孩子已经减少了,未来几年还可能会更少。文化、资本主义、城市化、技术和女性教育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正在形成局部的变革漩涡,这些变化将塑造人类的未来,届时,人类的规模越来越小,人类的年龄越来越老,人口继续增长的地方将越来越少。这样的未来,超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理解。没错,一些国家将违背这一趋势。但我们希望,也相信,非洲的未来会比联合国人口统计学家预测的更加光明,更偏向于肯尼亚而非贝宁,而即便是贝宁的未来,说不定也比怀疑论者们想象得光明。在非洲大陆几乎每一个地方,每年接受教育的女孩比前一年要多,我们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人类的摇篮将不再是地球人口增长的发动机——这样的一天大概会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