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因素相结合,就形成了你看到的情况:对避孕以及太早生孩子(孩子没有可靠的父亲)所带来的社会及经济代价有了更好的认识,再加上紧急避孕及堕胎措施更便于获得,使得少女产子的人数减少。接受良好教育的时间很长,成本很高,使得越来越多的女性不会在20岁刚出头时就生孩子。对事业的渴望、偿还学生贷款的需求以及希望自己的生活里遇到“对的人”的愿望,鼓励越来越多的女性推迟生育,基本都到快要30岁时才生孩子。在各种压力下,等万事俱备,想要孩子也养得起孩子的时候,许多女性已经30岁甚至40岁了。这样的女性大多倾向于建立小规模的家庭。

照我们想来,无论你年龄多大,无论你是男是女,无论你眼下主要着眼于为人子女还是为人父母,所有这一切都会引起人们的共鸣。这些,就是你正在努力做或者已经做过的选择。艰难地偿还贷款,挣扎着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寻找恰当的伴侣来共度人生,权衡是不是到了最终要生孩子的时候,想知道你们俩能不能养活得起二胎,能不能承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很有可能,你的故事就是如此。你的选择不仅会影响你的生活,也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因为,事实证明,个人选择乘以数百万人的选择,其后果将影响到所有人。

从方方面面来看,小家庭很美好。父母可以投入更多的时间和资源来抚养孩子。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有可能以辛勤工作的父亲和母亲为榜样。这样的家庭反映出所在社会的男女平等(或接近平等):女性和男性同在职场竞争,也同为家庭而付出。婴儿太少导致劳动力大军缩水,女性就业有助于缓解相应的劳动力短缺。说小家庭是开明先进社会的代名词,并不算过誉。

但是小家庭对经济不太好。如我们所见,购买商品的消费者数量由于小家庭而变少,可用于资助社会项目的纳税人数量减少了,富有创造力的年轻思想减少了。日本的老龄化社会是导致其30年来经济停滞的因素之一,欧洲的老龄化同样是许多欧洲国家经济停滞不前的幕后推手,这不是巧合。孩子的多少,对一个国家的经济,有着深远的影响。

政府项目,如慷慨的育儿假和子女津贴,可以鼓励家长生育更多的孩子。但它的影响微乎其微,而且,这些项目非常昂贵,政府难以维持。不管怎么说,小家庭也跟自我赋权有关,人们放弃了生育的社会责任,转而到facebook上讲述一套个人的叙事化生活。低生育率陷阱一旦降临,就不可逆转。

人口下降还会带来其他后果(社会的、政治的、环境的),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中看到。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从经济上看,缺乏婴儿是个极大的问题。它背后隐藏着我们这个时代最有趣却最少得到报道的一个现象:“婴儿潮复兴”(boomaissance)。

73岁的米克·贾格尔(mickjagger),用他瘦骨嶙峋的老脸和一头灰白的头发,在加利福尼亚帝国马球场,用调皮而幽默言辞向自己的75000名粉丝致意:“欢迎来到英国文雅音乐人的棕榈泉退休之家。”接着,他和滚石乐队的其他成员,继续演奏震耳欲聋的音乐。

不,这不是同样也在帝国马球场举办的世界著名科切拉音乐节(coachella)。这是“沙漠之旅”,它还有个更出名的绰号,叫“老切拉”(oldchella)。2016年10月的两个周末,滚石乐队、谁人乐队(thewho)、鲍勃·迪伦、尼尔·杨(neilyoung)、保罗·麦卡特尼、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罗杰·沃特斯(rogerwaters)在这里倾力表演。事情是这样:科切拉音乐节,其收入一般高于美国举办的其他任何音乐节,那一年,它挣到了9400万美元;而老切拉音乐节则挣了1.6亿美元,几乎是前者的两倍。

原因很简单:老切拉音乐节的最贵门票是1600美元/张,贵得让人揪心;科切拉的同等门票仅为900美元。有了这张门票,观众可以享用四巡大餐(包括汤、前菜、主菜和甜品),畅饮最好的葡萄酒,在安装了空调的帐篷里欣赏艺术展。现场设有1000座便携式厕所,每一座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观众里除了婴儿潮一代,也有千禧一代,人们开玩笑说,音乐会上最受欢迎的药物是伟哥,当蕾哈娜在保罗·麦卡特尼的表演中惊喜现身时,有一半的观众在向另一半的观众解释她是谁。

老切拉音乐节是婴儿潮复兴现象的一个典型例子:营销攻势主动迎合婴儿潮一代的需求,而不是人数较少、也没那么富裕的x世代和千禧一代。一位分析师写道:“虽然媒体仍然站在千禧一代这边,但这个国家70%的可支配收入,都控制在婴儿潮一代的手里。”这还不算,婴儿潮一代正因为父母的逝世继承着总价值高达15万亿美元的财产,广告商和营销人员正在研究如何从这些财富中赚到钱,并为此火力全开:从简单易懂的供老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教程,到在油漆桶上印刷更大的字样(方便老人阅读)。

今天的年轻人正忙着投资于昂贵的教育,因为这是获得良好工作的唯一途径。等他们一毕业,就有高昂的学生贷款要还。他们的饭碗不怎么稳当,只好推迟大宗购物行为。如果你开了一家餐馆,而唯一付得起钱的就餐者认为你餐厅里的音乐太吵,桌子摆得太密(怎么可能容得下老年人撑着走的步行架),菜单简直荒唐(见鬼,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向别人强调餐厅的时髦品位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最好是调低音量,拉宽桌椅的间隙,在菜品里加入传统的美味牛排。如果你住在北美洲一座中型规模的城市,当地很可能至少有一家电影院会提供高票价的预留位置,这个座位不光坐起来舒服,而且还有体贴的服务员为你送上食物和饮料(白葡萄酒,不是可乐)。这就是婴儿潮复兴。

但老龄化社会的需求不是仅靠营销手段就能满足的。儿童和老年人都是依赖人口:尤其在发达国家,他们消耗了政府提供的大部分服务。但两者所依赖的是不同的东西。孩子们需要托儿所和学校,而老年人需要养老金和临终关怀。随着世界的中位年龄继续提高(现在是31岁,到2050年是36岁,到2100年将达到42岁),政府的计划将优先满足增长最快人口的需求,于是学校变少,辅助生活的赡养项目增多。

有一项统计数据很好地归纳了这些力量的相互作用,它叫作“老年人供养率”,指的是每一名退休人士有多少适龄职工赡养。如今,每名退休人士有6.3名适龄职工赡养。这是一个合理的比率,如果它能维持下去,世界将处于良好运行的状态。但我们已经知道它坚持不了多久。联合国告诉我们,到2050年,全世界的老年人供养率将达到3.4比1,到2100年,它将进一步下滑至2.4比1。也就是说,到21世纪末,在世界范围而言,对每一名退休人士所需要的公共服务,只能由两名适龄职工为其买单。它假设联合国的生育率预测是准确的,但如你所知,我们认为预测不准。所以,老年人供养率达到2比1的那一天,可能会比想象中早得多。欧洲有好几个国家已经接近2比1了。

尽管税基缩水,消费者减少,经济疲软,政府仍然必须提供老年服务,这有可能带来经济上的挑战。对一些人来说,这还可能带来沉重的私人痛苦。中国社会学家王丰(音译)写道:“将来会有更多的中国家长无法依靠孩子养老。许多父母将面临最为不幸的现实:活得比自己的孩子更久,孤零零地去世。”从死亡率表可看出,一名85岁的女士比自己55岁的儿子(后者有可能因为生病或事故去世)长寿的概率是17%。除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老年人还可能会感到丢脸。看到自己的孩子挣扎着应对婚姻、养育子女和工作上的挑战,有多少父母会为要开口向他们求助而感到羞耻?

我们正在做、即将做或是已经做的人际关系和家庭选择,定义了我们的当下和将来。它们塑造了我们今天的社会,并将更加深刻地塑造我们未来的社会。它们把我们的社会项目、私营企业和研究技术的着眼点,从年轻人转移到老年人身上——尽管并不彻底,因为让年轻人对你的产品上瘾仍然蕴含着巨大的价值,但至少部分如此。每一年,这些变化都会愈发强劲。你所在的市镇议会将讨论把空置校舍转为老年中心的议题。针对那些成年子女先走一步的长者,会出现哀伤谘商服务。我们可能会看到大家庭的回归:三代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欢迎走向人口下降的将来。不,欢迎来到人口下降的当下。

[1]和之前列举的经典老歌手们比起来,蕾哈娜可谓是新生代女歌手,这里是指婴儿潮一代的老年人不认识2000年之后走红的艺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