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在说全球生育率正在下降,但有人也许会问:下降又怎么样?谁在乎未来几十年后的世界会怎么样?它对我今天的生活有什么意义?答案是:它意味着一切。此刻,今天,无论你的年龄多大,经济、社会和人口的力量,都在以你很难注意的方式牵扯着你。这些力量,正是当今的青少年不如父母一代人性活跃的原因,是在许多国家女性生头胎的年龄达到30岁,以及这些国家的大多数家长只生一个或两个孩子的原因。从现在开始,过不了多久,这些力量将迫使人们推迟退休;迫使他们付出远超预料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自己的父母。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力量会让人孤零零地辞别人世,伤心欲绝地想念着人到中年却死在自己之前的孩子。
也许不用等上几十年,你就能看到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老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你只要看看自己就行了。因为整个故事,全都跟你有关。
让我们从最重要的决定开始:要不要生孩子,以及什么时候生孩子。在这方面,有一条重大新闻。我们知道,韩国女性生第一个孩子的平均年龄是30岁,跟澳大利亚、中国香港、爱尔兰、意大利、日本、卢森堡、葡萄牙、西班牙和瑞士这些国家或地区没有什么不同。其他大多数发达国家/地区也都差不多。(加拿大是28岁。)全世界妇女推迟生育的趋势,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现象之一。
孩子是上天给予的奇迹。他们为父母带去欢乐,为自己的社区带去活力。他们是生命的延续,是灵感的源泉,是人生的奖励。再没有哪一种爱,能超过家长对孩子的爱,绝对没有。这种爱,不折不扣地写进了我们的dna。但,且慢,孩子们还很贵重。现在,托儿费高过了大学学费。对一个有着5岁以下孩子的普通美国家庭来说,这个孩子的花费占家庭收入的10%。一开始,孩子需要食物,需要衣服,而且衣服还要随着他的逐渐长大不断更新,总归一句话,这个秋天的衣服跟上个秋天的衣服完全不同。你需要更大的住房,有更多的卧室,一个供孩子们玩耍的院子,说不定还得加上一个游泳池。各州政府支付学费,但它一般不负责书籍、校外活动或新校服的费用。孩子要参加曲棍球训练,要购买曲棍球装备,说不定还要学习钢琴和音乐课程。儿童自行车才买了两年,可能就已经太小了。“为什么我没有?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买?这不公平!”孩子们常常抱怨。还有牙套。牙套这事儿最好压根儿就别开头,一开头就没个完:至少得花4500美元,而且从来不只这个数。孩子对汽车的需求也一样。
据估计,从出生到满19岁,美国的中产阶级家庭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是25万美元。接下来是大学。这就难怪,对大多数父母来说,生一两个孩子已经足够了。有很多人根本没有孩子。他们宁愿保持单身,或是跟伴侣商定,跟养育孩子相比,不如把那些花费用于出门旅行。如果怕两人世界太过寂寞,养条狗就好。
就算姑且不去考虑养孩子是多么昂贵的问题,也仍然有许多充分的理由支持不养孩子。对于青少年来说,不小心为人父母有可能是件毁灭性的事情。年纪轻轻就生孩子,说不定会危及母亲和孩子的健康——少女妈妈所生的孩子的体重,大多低于平均水平。在情感上,少年父母都没有能力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很多时候,当爹的直接消失不见了。生了孩子之后,孩子的妈妈就很难继续上学。如果孩子的妈妈选择进入劳动力市场,她能选择的岗位恐怕都是非熟练工种,收入不高,却总是让人筋疲力尽。她所赚到的收入兴许不够养育孩子,这逼得她不得不依靠福利为生。靠福利为生的单亲母亲养大的孩子,跟父母都有稳定工作的家庭养大的孩子比起来,有着巨大的劣势。最恶劣的影响恐怕是对孩子的期许下降:母亲、其他家庭成员、老师、朋友甚至孩子自己,都对孩子没有太大的指望,于是,孩子也就在生活中一次次地辜负这些指望。这样一来,恶性循环开始。在拥有庞大社会安全网的德国,超过1/3的单亲儿童生活在贫困之中。而对父母具在、养育两个孩子的家庭来说,这个数字是8%。
好消息(这个美妙的消息一般遭到了忽视,但实际上,我们简直应该站到屋顶上去大声喊出来)是,和大众的感知相反,少女怀孕率竟然在猛跌。1990年,在美国,每1000名少女,就有62人生了孩子;今天,这个数字是22,下降了近2/3。其他地方的跌幅更大。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加拿大的少女怀孕率下降了80%,瑞典、捷克、中国香港、澳大利亚、阿曼、蒙古、马尔代夫、巴巴多斯,大多数的发达国家/地区和一部分的发展中国家/地区,也是这般情形。在其他地方,比如牙买加、罗马尼亚、南苏丹或南非,这种下降大约是一半,要不就是2/3左右。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归功于性教育的进步,以及避孕和堕胎变得更容易了。最近出现的非处方紧急避孕药(也即事后避孕药)和堕胎药也有帮助。虽然一些社会或宗教保守团体试图予以否认,但证据很清楚。如果你想减少少女怀孕,关键是要教孩子们性知识,让避孕手段便宜且容易获得。
少女怀孕率降低的社会后果是完全正面的:因为太早生孩子而陷入贫困的年轻女性变少了。政府减少了福利等社会项目的支出,可以把钱用到别的地方。犯罪率下降(因为来自单亲家庭、有可能加入帮派或者招惹其他麻烦的年轻男孩变少了),警察和监狱费用也减少了。但由于女性年龄渐长却仍然选择不生孩子,后果就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女性仍然远未实现完全平等,但她们正在缩小差距,并使劲捶打玻璃天花板。1973年,也就是美国最高法院“罗诉韦德案”(ronde)中支持女性堕胎权利的那一年,一名典型的妇女收入仅相当于男性收入的57%。到2016年,这个数字已达到80%。差距仍然很大,但整体趋势令人鼓舞。大学里的女生人数超过了男生:72%的女孩高中毕业后就直接上了大学,而男性的这一比例为61%。英国医学院的学生中,55%是女性。在美国,约40%的化学家和材料科学家,以及30%的环境科学家和地球科学家,均为女性。固然尚未达到完全的平等,但差距正在缩小。
当女性拥有一份有趣的高薪工作时,她怀孕的概率就下降了。分娩可以成为职业发展的重大障碍。就算给出了最开明的育儿假政策,就算办起了最好的托儿服务,离开工作去生孩子,也将严重影响到女性的职业生涯。学校打电话来说你的孩子在呕吐,女性不得不早早下班,这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发电子邮件告知同事,说你今天因为托儿安排有误必须在家工作,也会惹人关注。没错,父亲也可以做这些事,而且应该做得更多,但他们一般不这么做。研究表明,没有孩子的女性的收入,跟从事相同工作的男性的收入大致相同。工资差距就是养孩子带来的。
良好的工作需要多年的学习提升,通常包括第二学位或文凭。这种教育很贵:在美国,70%的大学毕业生背负着债务,平均在29000美元。不把这笔债务控制好,谁敢生孩子?大学学费涨价带来的又一个意外副作用,就是降低了生育率。
等还清了债务,找到“对的人”的问题又出现了。较之以往,人们对待这一至关重要的挑战的态度更加认真谨慎。婴儿潮一代许多人年纪轻轻就结婚,这意味着,他们中许多人的婚姻质量不怎么样。在前几代人中,人们可以容忍没有爱的家庭,但到了1969年,加利福尼亚成为第一个可提出无过错离婚的州,使得结束婚姻变得更容易了。1960年,在美国,离婚尚是丑闻,每年的离婚率是1000桩婚姻里有9桩,而到了1980年,离婚率达到了最高值:23‰。但随后,这个数字开始下跌,到了今天,它大概是每千桩婚姻里出现16桩。离婚对儿童来说是创伤;许多经历过、见证过它的人,似乎都下定决心,不让自己的下一代再碰到这样的事。要做到这一点,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根本不结婚:结婚率自1970年以来下降了50%。另一种是等到双方年纪都更大、更成熟、财务上更安全才结婚。1960年,典型的美国女性的结婚年龄是20岁,今天,是26岁。
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女性生育头胎的年纪比从前晚。之前,我们说过,在许多国家,女性生头胎的典型年纪是30岁。现在,40岁以上首次分娩的女性的人数超过了20岁以下首次分娩的女性。令人惊讶的是,还有极少数女性选择在50多岁时生育,而且她们的人数还在迅速增加:2015年是754人,前一年为643人,1997年仅为144人。由于女性30岁之后的生育能力开始下降,她们生头胎的岁数越晚,可能生下的孩子数量也就越少。但女性是知道这一点的。等到年纪较大时才生头胎的决定,是跟伴侣一起做出来的,而且他们还可能共同做出了另一个更大的决定:只生一个或两个孩子。
不孕夫妇有时会以收养作为另一种解决办法。但由于局部和地缘政治的原因,收养越来越不可行了。在美国国内,由于少女怀孕的人数急剧下降,越来越难以找到可供收养的孩子。此外,价值观也发生了变化:例如,未婚母亲不再被迫放弃婴儿给别人收养了。
于是人们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美国人收养的其他国家的孩子,比世界其余地方加起来的还要多。就在前不久,收养孩子还是一个增长型的行业。“冷战”刚结束时,想收养孩子的家长,可以接触到成千上万的弃婴。在最高峰的2004年,有22989名儿童以养子养女的身份来到美国。排名前几位的有俄罗斯、危地马拉、韩国和埃塞俄比亚。之后数字就开始下降,而且一直在降,降个不停。2015年,美国只收养了5647名婴儿,不到10年前的1/4。这其中原因很多。
随着与西方关系的恶化,2012年,俄罗斯禁止所有外国人收养本国儿童。乌克兰东部爆发战争,儿童无法被带出该地区。等其他国家发现,犯罪分子在收购(或绑架)孩子卖给容易上当的西方人时,这扇门也关上了。
收养统计数据很难采集,因为收养主要是以国家或省级层面上收集的。但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情况应该比较典型。2008~2015年,想要收养的民众数量在增加,但实际收养的数量却下降了25%,得到婴儿的等待时间从18个月增加到了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