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元璋和朱棣的严酷统治,虽然给明初的政治加上了不少血腥,但历史自有其运行的惯性。明朝政治还是继承了不少宋代政治互相制衡的特点,终明一朝,也像宋朝那样没有出现后宫干政、外戚当权、军阀割据之类的大问题。由于司礼监和东厂、西厂的存在,明朝倒是出现过几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但是由于各个权力机构之间的制衡,这些大宦官再厉害也要屈服在固有的政治系统之下,最厉害的魏忠贤也不可能随意废立皇帝。当宠信他的皇帝去世后,魏忠贤很快就被新皇帝剥夺了权力,畏罪自杀了。
明朝之所以走向灭亡,固然有统治者自身的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一些古代社会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
比如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土地兼并,地主豪强隐瞒人口问题。因为土地兼并得太厉害,在明朝的鼎盛时期,甚至发生了全国人口不断增加,财政收入却在减少的怪现象。
明朝还有一个失误是皇室封王太多。为了防止皇室宗亲干涉朝政,明初规定所有的皇室子孙一成年必须离开首都,到指定的封地上居住,而且不许科举当官,不许经商,不许擅自离开封地,等于就是不许这些人干任何工作,由国家出钱把这些人养起来。这倒是可以防止他们干政了,可是古代没有计划生育,皇亲国戚不断地生孩子,人数越来越多。到了明朝后期,皇室宗亲竟然高达八万人。明朝政府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供养他们,例如,用来供养山西皇室的俸禄甚至一度超过了山西省的年收入。这么一大笔开销,成了国家的巨大负担。
明朝还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是党争,这是官僚机构互相制衡的代价。而且明朝又不像宋朝那样有厚待士大夫、不杀读书人的传统,因此明朝的党争更为惨烈。党争的目标往往是彻底弄死对方,让对方家破人亡,以免对手东山再起,寻机报复。
明朝不仅官员和官员之间存在党争,官员和宦官之间也会发生激烈的争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明朝末年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和以读书人为主的“东林党”之间的斗争。
魏忠贤原本是个街头混混,因为欠下赌债,干脆阉割了自己,进宫当了宦官。他很聪明,很会说话,在宫中结交上了皇子的乳母。后来这位皇子登基,也就是“天启帝”。魏忠贤也跟着平步青云,当上了司礼监里的大太监,掌握了批红的权力。
天启帝的母亲不受宠,在天启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天启在小时候备受冷落,没受过特别好的教育。而且他继承皇位时只有16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么个孩子当上了皇帝,只觉得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乐了,根本不把国事放在心上。魏忠贤便利用这一点独掌大权。天启小时候因为特别孤独,喜欢上了做木匠活。他的木工技艺精湛,可以制作出非常精巧的模型,当上皇帝以后,他更是放开了手脚玩木匠活。魏忠贤便专门在皇帝专心做木匠活的时候向他询问军国大事。毫无心机的皇帝多半挥挥手说:“你看着办吧。”
一个官员,不管他内心多么自私卑鄙,因为他生活在官场里,总要遵守“儒表法里”的游戏规则,表面上总要维护一下儒家道德。魏忠贤生活在后宫里,唯一权力比他大的皇帝还是个中二木匠,因此魏忠贤连“儒表”的面子工程都不需要做。他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直奔主题——追求更大、更稳固的权力。
有了批红的权力,魏忠贤只提拔那些愿意巴结自己的小人。对于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一律贬官发配。对于那些敢正面攻击自己的官员,他还有锦衣卫和东厂的酷刑。在他的淫威下,很多反对他的官员都惨死在诏狱里。
经过这些手段,魏忠贤的身边很快聚拢了一大批依附于他的鹰犬。因为魏忠贤是宦官,是阉人,所以魏忠贤和依附他的官员被当时的读书人称为“阉党”。多亏了中国传统政治的两件法宝,才没让魏忠贤彻底霸占朝政:
第一件法宝是儒家道德。魏忠贤的所作所为明显违反了儒家道德,绝大部分读书人都看不下去,即便不敢当面反对,也憋着劲儿等待机会推翻他。还有一部分人,他们真心信仰儒学,把儒家道德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推翻魏忠贤,他们成了反对阉党的排头兵。
第二件法宝是互相制衡的权力机制。虽说明朝扩大了皇权,但在文官集团面前,魏忠贤仍旧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文官还有反击的机会。
反击的这群人,因为早年经常聚集在江南的“东林书院”里交流学问,因此被称为“东林党”——“东林党”这个名字是宦官集团给起的,这里的“党”是“朋党”的“党”,不是好词。“东林党”是宦官集团用来攻击他们的叫法,当时并不存在一个立场分明的党派,他们只是一群因为反对宦官集团而自觉站在一起的知识分子。
这群东林党人非常勇敢。他们在魏忠贤大施淫威的时代,既不受高官厚禄的诱惑,又不怕流血牺牲的威胁,通过上书、演讲等方式,前仆后继地和阉党斗。其中最有名的一次,魏忠贤派特务到苏州抓东林党人,结果特务被义愤填膺的百姓打死。这件事闹大了,必须有人出来认罪才能平息。于是有五名市民主动出来自首,这件事后来被写成了文章歌颂,也就是著名的《五人墓碑记》。
这么看来,东林党和阉党之间的斗争,好像是一场“正义和邪恶”的斗争。然而对于国家而言,这其实是一个“由左边那个笨蛋执政,还是由右面那个笨蛋执政”的问题。因为朋党的最大危害是把党派的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魏忠贤任人唯亲,东林党人也好不到哪去。
后来崇祯皇帝登基,魏忠贤终于倒台,东林党人抬起了头。不过崇祯这人非常多疑,他特别反感大臣结党,所以他不仅提拔东林党人,也提拔了一些和东林党不对付的知识分子。这样一来,朝廷里还是党争不断。这些人无论是提拔官员还是选择国家政策,一律以党派站队为优先考虑。这么搞,国家自然好不了。
而且这些读书人互相攻击的时候,用的借口全都是儒家道德,所以无论是哪个党派的官员,在表面上都是儒家的道德模范。而且都是超级模范——否则就会被政敌抓到把柄轻易干掉。在这种风气下,所有的国家政策都要以“是否符合儒家道德”为最高标准。在明朝末年对满清(当时应称为“后金”)的战争中,所有选择都变成了道德问题。比如是战还是和,是进攻还是防守,这原本是个技术问题,哪个选项对国家有利,就选哪一个呗。可是到了知识分子那里,就变成了严峻的道德问题:谁敢求和,谁敢闭关不出,谁就是投降派,谁就是卖国贼。当求和、防守对国家有利的时候,却没人敢坚持这一提议,明军因此犯了不少战略错误,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魏忠贤灭亡后,党争仍旧没完没了,结果是朝廷里没人干正事。一直到了最后清军入关,明朝退守南方的时候,在南方的明朝小朝廷里,大臣们仍旧因为党争互相倾轧,把心思都用在排斥异己上。在清军大兵压境的时候,明军内部竟然还在互相残杀,打起了内战。
党争不仅祸害明朝,甚至还继续祸害清朝。清朝建立后,大量的明朝官员投降清廷,其中也有不少阉党和东林党人。这些人到了满清的朝廷里,还在党争,还在斗。
土地兼并、党争,这些当时社会无法避免的问题,把大明帝国推向了经济崩溃的边缘。在这个时候,偏偏还有一系列的倒霉事,给了大明朝致命的一击。
二
从明朝末年一直到清朝康雍乾年间,全球气温有较大幅下降。在气象学上,称为“小冰期”。当时全球都受到降温、干旱的威胁,甚至海南岛都有数次下雪的记录。
严寒带来的首先是全国农业减产,部分地区出现灾荒,让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严寒还让长城以北的渔猎民族饱受饥荒的威胁,他们不得不停止内斗,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向长城以南进攻,以求生路。
其中对明朝威胁最大的,是一个女真族部落,也就是我们习惯说的“满清”。我们还记得,当年占领了大宋半壁江山的“大金”也是女真族。所以满清在入关前,立国号为“金”,历史学家称为“后金”。后来皇太极又把后金的国号改为“清”,把“女真”改为“满洲”,简称“满族”。这就是“清朝”、“满清”的来历。
所以我们在谈论明朝末年局势的时候,说“女真”、“后金”、“大清”、“满人”、“满清”,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在小冰期的影响下,女真族不断南侵,粮食又大规模减产,这给明朝政府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这些压力最终只能落到百姓的身上。明朝末年,赋税一加再加,各种加征的税款花样百出。原本就受到天灾侵扰的农民更加苦不堪言。
更倒霉的是,明朝末年的经济还出现了问题。
中国传统的赋税,有实物和徭役两种形式。也就是老百姓要上交自己生产的实物,同时还要去服徭役,为国家干活当兵。这两种税都有很大的弊病。就拿实物税来说,实物税征收过程繁琐,因此征收成本很高。比如实物总有质量高低的问题,这粮食掺没掺石头啊,这布匹织得细致不细致啊。这质量的高低不存在绝对客观的标准,只凭经手人的一句话,这就给舞弊留下了巨大的空间。收税的小吏可以随意贬低百姓上交的实物,逼迫他们行贿或者缴纳更多的财物。税吏还可以以次充好,把质量差的实物上交给国库。实物赋税还有不易储存、不易运输的缺点,经手人可以夸大在储存运输中的损耗,又贪污了一笔款项。
到了明朝后期,首辅张居正进行“一条鞭法”改革,他把实物税和徭役都统一合并为上交银两。也就是说,老百姓该交的实物,该服的徭役,全都换算成银子,以后只交银子就行了。国家需要实物和劳力时,再用这些银子去从老百姓那里购买。这种形式简化了税收过程,减少了实物储存和运输的成本,减少了经手人贪污的机会,增加了统计监督的力度。更重要的,还增加了老百姓的生产自由,农民不一定非要种田,非要织布,他可以觉得什么赚钱就去做什么。那些善于赚钱的百姓,他可以付出一部分金钱来免除徭役,避免徭役浪费他的生产时间。那些只有力气没有本事的百姓,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去参加徭役换取生活费,以免他没有收入。
在讲商鞅变法的时候,我们说过自由市场能够提高全社会的生产效率。张居正的这个办法,本质上是一个道理。就连现代各个国家也采用这样的税收方式:只交钱。
这个非常合理的政策,到了明朝末年的时候,却给国家添了麻烦。
明朝末年因为后金的持续入侵,明帝国在东北边境驻扎了大量军队,这些士兵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原本东北的军队可以靠屯田供给粮食,但到了明朝末期,由于贪污腐化和战火涂炭,屯田基本都荒废了,粮食都要靠从外地运。可是朝廷收的税是银子,给东北地区送去的军饷也是以银子为主。由于长期战乱,民间商人也不愿意运粮到东北。这样一来,东北地区的粮食越吃越少,银子却越来越多,导致东北地区粮食价格飙升。结果是,朝廷努力从百姓手中搜刮出大量的军饷,这些银子运到了东北却没能提高军人的生活水平,只是单纯推高了粮价。内地的百姓已经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朝廷已经花光了家底,边境的将士还是吃不饱饭。
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朝廷却没有及时的反应。
当年张居正为什么能够实行“一条鞭法”改革呢?因为那时皇帝很小,不能亲理朝政。张居正又联合了宫中的司礼监太监和皇太后,等于他把最高权力机关里用来互相制衡的几个部门都联合起来了。所以张居正主政的时候没有什么部门去牵制他,他独揽大权,这才能抛开党争、内斗的牵制,真正干点大事。而且张居正又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人,也就是说,他在儒和法中比较偏向法家,他能从经济学、管理学的现实出发,去分析和解决问题。
但是明朝末年的崇祯皇帝是个志大才疏的人,他不像常见的亡国之君那样沉迷享乐,荒废国事。他生活非常简朴,又很勤政,吃得最差,干得最多,完全是一副明君的模样。可是他的治国能力太差,多疑且刻薄。他频繁更换国家的高级官员和前线将领,每次都对新人寄予厚望,然而一旦形势失利,他不论原因出在哪里,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官员身上,严加惩戒,随意撤换。这样一来,谁还给他干活呢?皇帝不行,官员更差,整个文官集团都陷在党争中不能自拔,任何大的政治举措都会在党派的互相攻击中夭折。而且主政的知识分子们又是一群道德模范,他们满脑子都是“正邪之分”,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耐心,更不可能去解决复杂的经济问题了。
朝廷也并非不知道东北地区缺粮,所做的对策是从南方另外运粮食到东北。南方的粮食要通过大运河才能运到北方。然而中国的大运河最北端只到天津,要再运往东北,需要转成海运。海运路途艰险,成本太高,那些负责运粮的人便利用各种借口赖在天津不走。那些好不容易运到东北的粮食,又因为组织能力不足,常常囤积在粮仓里,却运不到士兵的手里。有时战败失地,这些粮食又被后金抢走了。
由于南方的粮食很少能运到北方边境,边境所需的粮食实际上是就近从北方各省调去的。具体来说,是今天的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和河南一带。注意,这些粮食原本就是百姓必须交的赋税,老百姓交粮是拿不到钱的。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老百姓自己把粮运到前线。古代粮食陆运成本极高,当时从山西运一石粮食到北方边境,一路上的花费是六七石粮。这笔沉重的负担都加到了北方百姓的身上。这些,都为随后的北方大饥荒埋下了隐患。
三
除此之外,明朝末年还遇到另一个很倒霉的事:全球白银危机。
在明朝之前,中国古人平时只用铜钱,并不常用银子,因为中国的银产量很低,没法当成货币。到了明朝时,西班牙人在美洲发现了银矿,这些银子被铸成银币运到西班牙,再通过欧洲商人运到中国。当时中国的手工产品物美价廉,中国商品的出口量非常大,因此有大量的银子流入中国市场。有了这些银子,张居正才有条件把白银当成了税收货币。中国的很多省份也渐渐把白银当成了主要货币。
然而到了明朝末年,美洲白银产量开始下降,欧洲还恰好出现了一次巨大的经济危机,对华贸易额骤减。除了欧洲,中国的另一大白银来源地是日本(日本也有很多银矿),可明朝末年,又正好赶上日本政府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因为这些原因,明朝末年进入中国的白银数量大大减少,一场由白银引起的经济危机到来了。
一个社会在正常情况下,因为经济活动越来越繁荣,对货币的需求量是不断增加的。在明末的南方,这个货币就是白银。白银进口数量突然骤减,使得市场上的白银供不应求。更要命的是明末国家财政的支出大头是东北地区的军费,每年中国南方要向朝廷支付大笔的白银赋税。这些白银中的大部分被朝廷用来支付军饷,被千里迢迢地运到了东北边境,这进一步加重了南方白银的稀缺。
物以稀为贵,白银减少,白银的价格也就上升了。说白了,同样是一两银子,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那些拥有银子的人看到银子不断升值,自然愿意把银子储存起来,期待升值所带来的利润。市面上的银子数量更少,形成了恶性循环,最终导致了恶性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首先会伤害工商业。因为人们预测货币会升值,都尽量不去购买商品,整个商业就受到了打击。更加悲惨的是普通农民。因为给朝廷交税要交白银,可是农民自己不生产白银。农民生产的是粮食、布匹,他们要拿着这些东西到市面上换成白银再去交税。随着白银升值,每年要交的税额没变,可农民为了换取白银所需要支付的实物增加了,负担也就更重了。另一方面,朝廷将大笔的银子送到了北方,却因为北方粮价上涨,导致边关将士的实际收入不增反降。朝廷军饷不够,又要加征,这样农民就更苦了。在这场经济危机中,农民受苦,朝廷受苦,边军受苦。唯一获利的只有那些囤积白银的大富豪。可是天下覆灭,手里有再多的银子又有什么用呢?最终战乱四起,那些人手中的银子要么被农民军夺去,要么被满清夺去,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
我们回来再看明末的乱局。就全国而言,中国南方是粮食和丝织品的主要产地,虽然损失惨重但是家底还在,一时半刻不至于饿死。东北边境虽然缺衣少食战乱不断,但好歹是国家重点支援地区,不断输送军饷,也不会最早崩溃。
最惨的是北方地区,也就是上文所说的,负责给边境运粮的今天的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和河南一带。
北方地区受到小冰期的影响最严重,严寒和干旱造成了粮食大面积减产。而且不多的粮食还要优先供应东北边境,百姓更是没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