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纵观历史,当一个王朝经过大规模内战统一天下后,只要国内外没有战争,皇帝不太糊涂,没有过分花钱,能够做到鼓励国内生产,那么国力就会逐渐恢复,百姓生活水平逐步提高,实现所谓的“治世”和“盛世”。
从唐朝开国到唐玄宗李隆基统治前期,唐朝的政局基本符合这个模式。虽然武则天改制造成了上层动荡,但平民百姓基本不受影响,直到她的孙子李隆基登上皇位,国力还一直处于上升之中。李隆基年轻的时候很有才干,他整顿吏治,节约政府开支,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把一路上升的基业又推进了一把,让唐朝进入鼎盛时期。因为这段时间的年号为“开元”,所以历史上称为“开元之治”或者“开元盛世”。
开元年间,国家空前富强。唐代诗人杜甫回忆当时的盛况,写下了名句:“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yì)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lǐn)俱丰实。”“邑”是“城市”的意思。翻译成白话,意思是:想当年开元年间,一座小城市就有万户人口,公家和私人的仓库里都堆满了粮食,稻米雪白圆润,质量上乘。
简而言之,就是富得流油。
长安城是大唐盛世的代表作。长安东西长近一万米,南北长八千多米。以今天来看,也是算一座大型城市,在当时更是全世界第一的巨型城市。由于面积太大,居民住不满,城市里甚至有一些地方用来种田。
长安城正中间直通皇宫的大道朱雀街宽150米,长5千米。这是什么概念呢?今天天安门门口的长安街,最宽的地方是120米。换句话说,朱雀街比今天的长安街还宽。
唐朝的大型城市——如长安、洛阳、扬州、苏州——的格局很有特色,它们都像棋盘一样,用横平竖直的街道把城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长方形,每一个长方形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区,叫作“里”或者“坊”。这种城市格局,称为“里坊制”。这是从西周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城市结构,唐朝的长安是里坊制的最高峰。
当时的百姓都居住在“坊”和“里”中。今天,汉语里还有“街坊”“坊间”“里弄”“邻里”这样的词,城市里有些小区还称作“某某里”。大部分坊都是封闭的,坊的四周有墙,四面设有坊门,居民出入都要经过坊门。这很像是我们今天有围栏、有门卫的居民小区。如果你是王公贵族和一定级别的官员,那就可以在坊墙上为自己家专门开一个大门,不用走坊门了。
里坊制的主要好处是易于维持治安。在古代,大部分朝代的城市到了晚上会施行宵禁,也就是不许路人随便走动。因为古人没有发达的照明设备,城市里没有我们现在这样的路灯,只能靠月光和灯笼照明,照明效果很有限,夜晚的城市是非常黑的。
我们在古装片里常看到“黑衣人”或者一身黑的忍者,感觉非常可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多显眼啊,这一眼不就让人看出来是坏人了吗?其实,是因为影视片在拍夜景戏的时候也要打上非常足的光——比我们平时点的灯还要亮很多,否则我们没法看清楚屏幕上的画面。而在真实的古代,夜晚是漆黑一片的。尤其是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在没有灯烛的情况下人类任何东西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是一个事实而不是比喻。在这样的夜晚,要是穿一身黑衣服,那就真能起到隐身的效果了。所以有一句成语叫“月黑风高”,典出“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意思是没有月光的夜晚适合犯罪,风大的天气适合纵火,用来形容危机四伏的环境。
古代城市的夜晚倒是有巡逻打更的,可是巡逻的他得看路看人啊,得点一灯笼。在漆黑的夜晚,坏人隔着八丈远就能知道巡逻的来了,可以轻松躲开。换句话说,在古代的夜晚维持治安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所以很多城市干脆就实行宵禁制度:天一黑,没有特殊的文件,谁也不许出门,全都在屋里待着!谁出来谁就是坏人,必须严加盘问。
里坊制就是为了宵禁制度设计的。坊里有专门的治安官和门吏,到了晚上,所有的坊把门都关上,除了特殊情况(如结婚、生病、亡故)外,谁也不许出入。不过,不许人家夜里出门也太不近人情,你就不许人家晚上出门喝酒喝得时间长了点?或者半夜饿了想买个吃的?所以坊内不实行宵禁,在每个坊里都有一些小商铺,小饭馆,夜里也允许经营。那有人说了,坊内也缺乏照明啊,要是有人在坊内干坏事怎么办?关键在于,一个坊内人数有限,而且大家都住在一起,互相大多认识。就算晚上有人趁着天黑干坏事,大家早晨起来别开坊门,互相一查问,坏人也就难逃惩罚了。
唐代城市的市场也被圈在围墙里。在长安,除了坊内可以有小商铺外,大的商店都必须圈在两个“市”里。这两个市分别位于长安城的东边和西边,被称为“东市”和“西市”。市和坊一样,也按时开关大门,早晨起来打开大门,人们才能进去买东西。到了天黑的时候关上大门,所有的营业活动都要停止。这对于习惯夜生活、习惯晚上吃喝玩乐的现代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了。
二
唐朝之所以能给我们留下“强盛”的印象,还不在于有多么宏大的城市和建筑,而在于它对外族的包容。唐王朝的民族包容,主要原因来自于唐朝前期国力的空前强大,对外战争屡获大胜——只有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威胁到我,我才会真正包容你。
唐朝初期有两大军事功绩:一是征服高句丽,二是征服突厥。
别看高句丽面积不大,在当时却是个不容易征服的国家。因为高句丽地处北方,天气寒冷,又有漫长的雨季,一到雨季道路就变成了寸步难行的泥潭,军队无法行动,补给难以运输。古代卫生水平不高,到了雨季还容易发生瘟疫。高句丽利用天气的特点,在面对进攻时总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拖到雨季也就等于胜利了。当年杨广两次东征高句丽失败(还有一次没打成),结果亡了国。后来李世民当皇帝,又两次东征高句丽,结果也没打下来。一直到了李世民的儿子唐高宗的时候,利用高句丽内乱的机会,一举灭掉了高句丽。这是唐朝在东北地区的胜利。
在西北地区,随着突厥的灭亡,唐朝像当年的汉朝一样,获得了西域地区的统治权。此时的唐朝,除了西南地区新崛起的吐蕃(bō)外,四周已经没有值得一提的对手了。
因为军事、外交上的强大,唐朝前期对于各民族非常包容。李世民曾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在安史之乱之前,唐朝的很多高级官员、武将都出身少数民族。少数民族将领担任边疆集团军的最高领袖,金发碧眼的胡人时常出现在朝堂之上,甚至不少集团军的将领,就是被唐朝灭了国的高句丽人、突厥人。朝廷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这些将领也为朝廷尽心效命。
那时的长安城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国际性大都市。这里居住着叙利亚人,阿拉伯人,波斯人,鞑靼人,吐蕃人,朝鲜人,日本人……各色教堂、庙宇林立,有中国本土的道教,来自印度的佛教,来自波斯的拜火教[祆(xiān)教],来自阿拉伯帝国(大食帝国)的伊斯兰教,来自欧洲的基督教(景教),来自中亚的摩尼教,等等。街上的汉人们大模大样地穿着“胡服”,街边的小吃铺摆放着热腾腾的“胡饼”,“胡姬”在长安城的酒馆里招揽着客人,酒楼里传出“胡琴”的乐声,歌女们跳着优美的“胡旋舞”……各个民族、国家、宗教在大唐的土地上和平共处,这是个可爱的时代。
唐朝的包容精神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你在生活中可能会有一种体会:一个人如果从小生活顺利,没受过挫折,他往往待人真诚热情,缺少戒心。假如一个人受尽了生活的折磨,屡遭背叛和伤害,那他多半会对外人充满戒心,倾向于用恶意揣测别人。
中国人的民族精神也是如此。安史之乱后,中国不断承受周边民族的劫掠和入侵,在五代十国达到高潮。宋朝建立后非但没能减少入侵,反而变本加厉,迎来了辽、金、西夏数百年的进攻,最后以蒙古的残酷统治告终。从此以后,在中国人的历史记忆里,“汉夷之分”成了无法磨灭的记忆伤疤,对待外族总是戒备多亲善少。到了明朝的时候,明政府在明显打不过满清的情况下,别说投降,连和谈的选项都没有。皇帝敢提一句和谈,大臣当场就能把皇帝吃了。到了清朝末年,听说外国人要来中国开教堂全国都吓疯了,老百姓自发包围了教堂,把里面的男女老幼通通杀死。甚至有的中国人因为手里拿着个洋伞,身上穿个洋袜,都会被百姓抓起来杀掉。这如何比得了那个满街“胡服”、“胡琴”的年代?再后来,中国又饱受西方列强的欺凌,又有日本帝国主义的蹂躏,又有冷战的中西对峙,又有和周边的各种冲突。每一次都强烈刺激着我们的民族情绪,全世界随便提起一个国家来,都会有人恨得牙根痒痒。
我们就像是那个饱受生活伤害的中年人,再也无法露出当年的纯真笑容。
三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李隆基创造的开元盛世是唐朝的顶点,也是唐朝走向衰败的转折点。
前面说过,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是同一类人,他们的局势原本很不错,只因为总想搞大功业,想千古流芳,最后役使民力过重,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我给这种皇帝起名叫“秦皇汉武病”。
而李隆基生的是另一种“病”——“晚年昏庸病”,它是高寿的皇帝才可能有的一种病。这种皇帝,年轻的时候很有能力,每天勤奋工作,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是随着年事渐高,他变得越来越保守、懒惰。
这点很好理解:如果你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你一定希望把国家建设得更好,因为未来对你来说还很长,建设好了还有机会享受。但如果你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到年轻的时候该干的活都干了,年轻人的成就感也都得到了,再加上岁数一大精力不济,也就无暇顾及太多。到了这个岁数的皇帝就渐渐怠于政事。连续为国家工作了几十年,也该休息一下了嘛。
这类皇帝到了晚年,开始把政务委派给别人,自己躲在一边专心玩乐。因为岁数大了,懒,所以底下人汇报坏事他们就不爱听——多烦呀,就喜欢听喜报。这些皇帝前半生不断建功立业,政绩一件接着一件,身边的恭维更是常年不断,时间一长免不了过于乐观,底下喜报连连他觉得是正常的,偶尔报告一些问题他也不去警惕。结果国事在他们的统治下日趋糜烂,各种隐患不断膨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国家正在悄悄走向崩溃。李隆基和清朝的乾隆,都是典型。
单说李隆基。
李隆基五六十岁的时候,开始犯“晚年昏庸病”,变得贪玩、怠政。他特别喜欢音乐,会演奏多种乐器,还能自己作曲,据说《霓裳羽衣曲》就是他根据印度舞曲改编的。他还建立了称为“梨园”的音乐机构,后来的人们就把“梨园”当成曲艺界的代名词。
李隆基特别喜欢热闹。原本唐代城市到了晚上,坊和市都是关闭的。但唐玄宗规定,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坊、市可以不关门,大家通宵玩乐。
就像秦始皇、汉武帝晚年很怕死,追求成仙一样,李隆基也梦想着长生不死,晚年非常信仰道教,花了很多时间在修行、炼丹一类的事上。
更有名的是李隆基和杨玉环之间的故事。
杨玉环的本名今天不得而知,“玉环”是她的小名。杨玉环原本是李隆基的儿子寿王的妃子,小了李隆基三十岁。因为宦官高力士的推荐,李隆基看上了杨玉环。可是杨玉环是自己的儿媳妇啊,按老百姓的话说,公公追儿媳妇,这叫“扒灰”啊。你一当皇帝的,千万双眼睛在盯着,怎么能跟儿媳妇乱来呢?
要说人一沾这下三路的事,脑子都变得特好使。李隆基下了一道圣旨,要杨玉环出家当道士。什么叫“出家”,“出家”就是离开自己的家庭,脱离原来的家庭关系。所以杨玉环一出家,她就自动解除了和寿王之间的夫妻关系,李隆基下手就方便多了。然后杨玉环出家的道观在哪儿呢?就在李隆基的皇宫里。所以李隆基借着“信仰宗教”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仅让儿媳妇离婚了,还把儿媳妇接到了自己的宫中,明目张胆地成了自己的情人。五年后,李隆基把杨玉环扶正,正式封为贵妃,实际的待遇等同于皇后。
李隆基霸占儿媳妇,这事我们得从两方面来看:
一方面,李唐王室推崇儒家礼教,以儒家伦理来看,这种事的确摆不到台面上来。否则李隆基也不会先让杨玉环当几年道士来遮羞。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李唐王室的前身是鲜卑贵族,生活习俗上还留下一点游牧民族的遗风。游牧民族原本有“转房婚”的习俗,一女多嫁先嫁兄后嫁弟,先嫁父后嫁子都属于正常情况。因此以当时人的价值观来看,这也不算太乱。
但是儒家学者喜欢从道德方面总结王朝兴衰的原因。唐朝衰亡自李隆基始,儒家便认为李隆基乱搞男女关系要为之负责。其实唐王朝的衰亡并不取决于李隆基宠幸谁,甚至和李隆基本人是否勤政都关系不大,唐朝的没落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四
前面说过,一个王朝在刚平定天下后,只要能保持稳定,经济就能不断发展。但是发展到一定程度,总会出现一些不可避免的弊病,导致王朝走向衰落。其中最常见、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弊病,一个是人口过多,一个是土地兼并。这两个问题越突出,国家就离灭亡越近。中国历代王朝一直都没有找到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好办法。
李隆基一朝的由盛转衰,也和人口过多以及土地兼并有关。
具体的导火索是征兵制度。
隋朝和唐朝早期,国家的征兵制度叫作“府兵制”。具体做法是强行指定一批老百姓,他们终生拥有特殊的户籍,叫作“军户”。这类百姓种田可以不交赋税,但在农闲的时候必须参加军事训练、定期服役,在国家遇到战争时还会被临时征召,作战所需要的武器、装备、粮草还得自己准备。打仗的时候,国家从各个军户里抽调士兵,组成军队后交给将领。打完仗后,军队解散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继续耕种。有点类似于今天的民兵。
我们在中学课堂里学过的《木兰诗》是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为什么“可汗大点兵”的时候,花木兰家一定要出一个人打仗呢?就是因为她们家是军户,有义务当兵。诗里还说,花木兰应征后,“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jiān),南市买辔(pèi)头,北市买长鞭”,鞍鞯和辔头都是骑马所需的装备。也就是说,花木兰去打仗时,马匹和装备是要自己准备的。
府兵制的优势是节约军费——军粮和军费都由军人自己出,解决了后勤供应这个大问题。缺点是战斗力弱,因为士兵平时还要耕地劳作,战斗力不如专业军人。而且每次战争士兵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士兵之间、士兵和将领之间互相不熟悉,在战场上难以配合。
更大的问题是土地不足。
府兵制要求军户免费替国家打仗,前提当然是国家得给军户土地,得让人家有饭吃。所以,实行府兵制的前提是均田制。也就是国家给百姓分配土地,在百姓去世后把土地收回,再分配给其他人种植。但是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国家逐渐拿不出这么多土地了,到了李隆基的时候,很多军户分到的土地比唐初规定的田亩数要少得多。然而军户还必须按规定应征打仗,打仗还是要自备武器和粮草,这样一来军户可就不乐意了。
更要命的是,李隆基一朝,唐朝的对外战争还很频繁。
李世民和李治四面作战,为唐朝开拓了广大的疆土,虽然大振了国威,但也拉长了中国的边境线,增加了防守的难度。盛唐再强大也没有办法改变中国北方的降水量,没有办法改变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分界线。随着唐朝边境向远方开拓,守卫边疆的成本直线上升。
到了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很多曾经臣服的周边民族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的重新和大唐为敌。到了李隆基统治时,李隆基像其他盛世君主一样,因为国力强大所以心高气傲,喜欢对外用兵,发动了不少战争却败多胜少。败仗越多,需要的士兵就越多。军户长期在外不能回家种田,又总吃败仗,更是苦不堪言。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王公贵族们觉得开疆拓土豪气万千,可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命就有一条,谁愿意去卖命打仗呢?军户是国家强行规定的,府兵制是义务兵,如今打仗这么频繁,这么辛苦,分到手的田地却越来越少,谁还会愿意干这种苦差事呢。所以,当时有很多军户逃跑。这些逃跑的农民本来就是士兵,手里还有武器,于是潜入到深山老林中当起了土匪,反过来还扰乱了国家的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