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北方民族大融合

在古文中,有一个词叫作“左衽(rèn)”,用来指代“少数民族”。“衽”,是“衣襟”的意思。古人穿的大袍子,前面的两片衣襟压在一起,在胸前形成一个类似“y”的样子。以穿衣人的角度来说,这个“y”下面这一撇,撇向左边,就叫“左衽”,撇向右边,就叫“右衽”。

汉族的传统习俗是,穿衣服一定要“右衽”,死者穿衣服才用“左衽”,以示和生者的区别。如果你平时的衣服是“左衽”,说明你这个人不会穿衣服,属于外族。所以古文就用“左衽”来指代“少数民族”。

在我们今天看来,衣襟哪边压哪边实在是个很小的事,一般人不会注意。但就这么一点儿服饰的细节,竟然能区分这个人是哪一个民族,是活人还是死人,可见传统文化对服饰有多么重视。

儒家对于该怎么穿衣服、怎么戴帽子,都有特别严格的规定。

这是为什么呢?

儒家推崇“礼”,认为社会必须有严格的等级秩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他的行为必须符合这个身份。用通俗的话说,当百姓就得有当百姓的样儿,当官就得有当官的样儿,当皇帝就得有当皇帝的样儿。

可是,一个社会里有那么多人,人们怎么知道对方的身份呢?

身份不是人天生就带来的东西,是社会外加给人的。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裸体的世界里,人人坦诚相见,官员和贫民都光着屁股面对面站着,谁又能比谁高贵呢?所以,儒家需要一个外在标记来表示人的身份,这个标记就是衣冠。因此儒家特别看重服饰的样式,错穿一点儿都不行。穿错衣服身份就乱,身份一乱社会秩序也就乱了。

可是孝文帝一股脑地禁胡服、学汉服,却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做法。他没必要全面禁止胡服。

因为衣冠的重要性不在于具体的样式,只在于它能区分出每个人的身份等级。你继续用胡服的样式,只要模仿儒家衣冠文化的严格规定,对于统治的效果是一样的。比如清朝全面模仿儒家的礼仪制度,他们的衣服是在满族服饰的基础上参考儒家衣冠制度设计出来的“旗装”,样式和汉服不同,却不妨碍他们使用儒家礼制。

改穿汉服也不是没有好处。游牧民族的服饰是为了便于骑马射箭,抵御北方风寒设计的。到了以农业生活为主的中原,这样的衣服没有了用处,反倒不如汉服舒服。但孝文帝那种用政令方式禁止胡服的做法,问题就很大了。

什么问题呢?我们先讲完“禁胡语”再说。“禁胡语”,就是朝廷中三十岁以下的官员必须使用汉语,不许用鲜卑语。

提倡说汉话的确有好处,因为当时亚洲最重要的著作都是由汉语写成的,著作量太大,全部都翻译成其他文字是不可能的事。鲜卑族统治者要想尽快用知识武装自己,最好的办法是亲自学习汉文。而且长城以南的地区人口数量最多的是汉民,政府从上到下也要任免不少汉族官员,仅从交流方便的角度讲,提倡学习汉语也是对的。五胡十六国中的其他游牧民族统治者,也都提倡学习汉语。

但是,学汉语的同时没必要禁用自己的鲜卑语啊。还是拿后来的清朝做例子。满清入关以后,为了维持统治,皇帝会学习汉文和蒙文,很多皇帝的汉学造诣精深。但与此同时,清朝皇帝并没有放弃满语,他们称满语为“国语”,要求八旗官员必须熟练掌握满文技能。在面对满族嫔妃和太监的时候,在和满族官员对话时,以及在批改满族官员的奏折时,清朝皇帝都会使用满语。这个政策也没有影响清政府用儒学来统治中国。

站在维持自身统治的角度来讲,禁胡语和禁胡服都不是必须的,为此付出的代价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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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深受儒家文化影响,今天的日本人穿和服或者日式浴衣的时候,仍有“左衽”的要求。另外,“左右衽”的习惯在古代不是绝对的,如明初的女性也常穿“左衽”。

民族自豪感是一种天生的情感。我们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的民族比别的民族更优秀,听到有人夸中华民族好,心里就美滋滋的。甚至有些人对民族的感情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只要是夸奖的话,不分真假都愿意相信。

这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来自于我们的基因。在远古时代,人类只有团结在一起才有可能生存下去。如果一个集体中的成员对本集体爱得毫无理性,那么这个集体就能抵抗更大的压力,更有可能生存下去。因此今天的我们天生都有这种非理性冲动。

比如在学校里,每个班的学生都觉得自己的班级是年级里最优秀、最好的(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集体荣誉感”)。这显然是荒谬的:从逻辑上说,一个年级里只可能有一个班级是最优秀的。如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班级在全年级是最好的,那说明这个年级里绝大多数人的头脑都不清醒。

但是,强大的基因冲动可以让我们置逻辑于不顾,这就是“自豪感”的威力。

民族自豪感人人都有,鲜卑族也不例外。平白无故要一个人放弃自己民族的语言和服饰,对于任何人都是感情上难以接受的事。

孝文帝禁胡服和禁胡语的命令引起鲜卑人极大的反感。大部分鲜卑族官员都是阳奉阴违,上朝用汉语,下了朝还是继续说鲜卑话。甚至连太子都反对他,私下里偷偷换上鲜卑族的服装,还逃出洛阳返回故都,结果被孝文帝赐死。

孝文帝虽然正确地意识到学习儒家思想的必要性,但他没能分清哪些知识必学,哪些可以不学或者缓学。他的改革政策不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违背了大部分鲜卑贵族的感情诉求,只能靠武力的手段强制推行。偏偏孝文帝执政的时间又不长,在迁都五年后就死了。在他死后,北魏政局日益糟糕,境内叛乱四起,很快就被其他游牧民族取代了。

这一章的主题是“民族融合”,我们就这个话题再多说几句。

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民族和汉族融合在了一起。比如鲜卑族,经过长时间的农耕生活,他们学习了汉族的生活习惯和传统文化,逐渐失去了本民族的文化特色。到了隋唐时,鲜卑族和汉族融为一体,渐渐消失了。历史上还有不少民族的情况也是类似。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主要和生活环境有关。

所谓民族文化,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生活环境决定的。比如长城以北的民族文化多和游牧生活有关;长城以南的民族文化,多和农耕生活有关。当两个不同民族的人民由于迁徙、战争等原因混居在一起时,因为他们的生活环境相同,生活习惯必然趋同,最终民族习俗也就会趋于一致。再加上长期混居容易打破语言的障碍,通婚会消除血缘的差别,久而久之,两个民族也就会融为一体了。

在五胡十六国期间,有很多游牧民族入主中原。一开始,他们尽量保留本民族的习俗,甚至有些人还坚持住帐篷,坚持骑马放牧。但是中原地区的人民整日都在农耕,游牧民族在这里生活时间长了,不得不接受包饺子吃米面,按季节到村子里收税的生活方式。尤其是那些在中原地区出生的后代,他们很自然地觉得,以汉族的生活习俗在中原生活,要比坚持游牧民族的习俗更舒服、更方便。几代人以后,这些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也就和汉族没什么区别了。

满清入关以后,想了很多办法坚持本民族的文化习俗,比如要求八旗子弟说满语,习骑射。一开始这些要求还有点用处,但是在汉地生活了几十年、上百年后,连八旗子弟也觉得还是汉族的生活方式更舒服。等到民国时再看那些八旗子弟,提笼架鸟、擅书能画,一嘴的京片子,已经基本没有游牧民族的痕迹了。

反过来,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些汉族人跑到长城以北生活,时间一长,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和当地的游牧民族相同了。

另外还有一个宗教问题。

不同民族的人群长期混居会造成融合。但在一种情况下例外:有宗教的影响。

宗教的约束力要大于生活环境的影响,世界上大部分宗教都要求信众严格遵守独特的生活习惯。虔诚的宗教信徒不会在生活习惯上随便和教外人士混同,融合也就难以实现。所以西方有一些地区常年有多民族、多教派混合居住,却并没有融合。

中国的情况不同,古代中国由于儒家思想占绝对优势,宗教对人们的影响要小得多。在历史上,传入中国的宗教都要在教义上向儒家妥协,在不和儒家思想产生冲突的情况下才能传播。所以中国传统宗教对民众的约束力很小。很多中国百姓更相信“仁义礼智信”这些儒家教条,宗教信仰不是特别认真。比如在中国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和尚老道见面和朋友一样攀谈论道;老百姓前脚拜完菩萨,后脚就去给太上老君磕头;甚至还有不少同时信奉儒、佛、道,推崇三教合一的教派。为什么在古代中国的民间,各个教派之间不怎么打架呢?因为大家在儒家道德上找到了共同点。连宗教本身都趋于混同,宗教也就不可能在中国造成族群对立了。

为什么民族融合是中国历史的大趋势呢?

我们说过,农耕民族的生产力要比游牧民族高,中原要比长城以北更富足,更能抵御恶劣天气的影响。因此一旦有机会,北方的游牧民族总想要进入长城以南生活。哪怕他们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中原,只要他们长期在中原生活,总会慢慢融入到当地的生活中,接受儒家文化,最终和当地的人民融为一体。孝文帝的汉化虽然在短期内失败了,但是站在大历史趋势上看,汉化是顺应历史发展的。孝文帝之后的北朝帝王们,他们虽然有人反对汉化、试图反过来鲜卑化,但他们的政策都没能坚持太长的时间。最终,鲜卑等游牧民族都接受了汉族文化,本民族文化被逐渐遗忘。隋朝和唐朝的皇帝祖上都是鲜卑族,但已经用汉名、说汉话、穿汉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