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简单的例子是宗教。
世界上的几大文明古国都很看重宗教祭祀。统治者以神灵的名义告诉大众:只要听从统治者的命令,服从社会规范,就可以获得神灵的保佑,否则就会受到惩罚。假如大众相信这番话,那么统治者就可以省掉大量的管理人员,统治效率就大大提高了。
这就是为什么商代的统治者要不惜血本铸造司母戊鼎。
统治者们的宗教仪式规模越庞大、用具越精美,它对大众产生的精神影响就越强。相应的,能省下的管理费用就越高。所以铸造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青铜鼎看上去是在浪费钱,其实是在给统治者省钱。
大型的鼎耗资巨大,只有国家才有能力铸造,久而久之,大鼎本身也成了王权的象征。在周朝,鼎的使用有严格的规定。周王室规定,只有天子才能用九鼎,代表天下九州。其他诸侯、大夫按照相应的级别,只能用七鼎、五鼎、三鼎等等。直到今天,“九鼎”这个词还用来指代王权。
春秋的时候,一次周王派使者去见楚王。楚王看似闲聊地问使者:“周王的鼎有多大、多重呀?”使者一听这话就毛了,生气地对楚王说:“周王鼎的轻重,不是你能随便问的!”
使者为什么反应那么激烈呢?因为鼎是王权的象征。楚王向使者问鼎的大小,就相当于在问:“皇帝的龙袍是什么布料做的呀?皇冠戴上去舒不舒服呀?”表示他有不臣之心,是非常挑衅的行为。
因为这个典故,诞生了“问鼎中原”这个成语,表示有在中原称王的念头。另外还有个成语叫“定鼎中原”,意思是已经征服中原,在中原建立王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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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母戊鼎”的内部有“司母戊”三个字,因此得名。后来专家考证,“司”字其实是“后”字反写,因此应该称为“后母戊鼎”。
三
鼎是国之重器,我们再多说两句。
如果你看到周代的鼎,会发现它和商代的司母戊鼎有明显的区别。商代的鼎造型非常硬朗,多用直角。上面的花纹都是一些张牙舞爪的怪兽,露出狰狞的面目。
周代的鼎不同,改直角为圆角,鼎口是圆的,肚子也是圆形的。上面的装饰很少再有狰狞的怪兽,而代之以柔和的曲线。
简单地说,周代的鼎,造型少了很多戾(lì)气,更偏向圆润儒雅。
表面上看,这只是审美上的变化,实际上,这更是国体的变化。
前面说过,鼎其实是王室用精神手段管理臣子和国民的工具。商鼎刻满了狰狞的怪兽,这个思路和原始部落用怪兽的形象装饰盾牌、面具如出一辙——用恐怖的形象恐吓对手。这是控制臣民最直接的思路。
商王朝用这招没什么问题,但是到了周朝就不能用了。周王室把天下分封给了自己的亲戚,对自己的亲戚怎么能靠恐吓来管呢?
在我们今天的家庭里,亲戚们一同生活,互相帮助,靠的当然不是暴力和恐吓,而是血缘和感情。周王室也是一样,希望能靠王室的血缘和感情来维系统治。
但是,光靠血缘和感情还是有缺点。
前几章说过,在分封制下,诸侯的产业可以继承。那你想,第一代诸侯和王室之间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大家感情还不错,可第二代、第三代呢?年代越久,诸侯和王室之间的血缘关系越远,亲情越淡泊,这王室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周王朝逐渐发展出了一套先进的制度,叫作“礼制”。
“礼制”,简单地说就是一套人和人之间相处的规矩。我们看古装电视剧,大臣见了皇帝要三叩九拜,儿子见了爹要恭敬行礼,逢年过节全家都要祭天祭祖,这些都属于礼制。
以我们现代人的观点看,“礼制”似乎既繁琐又迂腐。大臣上朝有事儿就直接说呗,你每次都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搞那么多形式主义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
“礼制”的本质,是通过道德的手段来指定一种秩序,这是一种比暴力更高效的统治手段。
举个简单的例子。你走在马路上,手里拿着一个垃圾,附近没有垃圾箱,如果把垃圾随手扔在地上,对你来说是最省时间、最省体力的做法。现在马路上也没有戴红箍的卫生稽查员了,就算你真的随手扔垃圾,也不会有人冲上来罚你的钱。对你自己来说,随手扔垃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是这么好的事情,你很可能不愿意去做,反倒要走一段路把垃圾扔到垃圾箱里。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做出了和“趋利避害”的本能相反的事呢?
是“不能随地扔垃圾”这条道德守则。假如社会没有这条守则,而是靠暴力机关来维护环境卫生的话,那国家就要掏出一大笔钱来养“卫生稽查员”(上个世纪80年代他们到处都是),又掏一大笔钱养更多的环卫工人,最终的效果也不会很好,在看不到的角落里肯定还会堆着大量的垃圾。
类似情况,我们生活中还有“公交车上要给老人小孩让座”“买东西要排队”“不能破坏公物”等等道德守则。有了它们,国家不花一分钱就可以维持良好的社会秩序。没有了它们,社会早就乱作一团了。
在古代,道德守则的作用更加强大。
古代社会比今天封闭得多,大部分古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的村庄里,既听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有能力长途旅行。在这个封闭的小社区里,每个人做过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假如你违反了公共道德,那你就彻底地抬不起头了,甚至还会受到肉体上的惩罚。
西周的“礼制”,就是要用官方指定的道德规则去统治群臣和百姓。
具体的办法,是各种看似无用的“礼仪”。
我们小的时候都会被家长教育,见到长辈要问“长辈好”,这就是一种看似无用的礼仪:嘴上问好就等于心里尊敬吗?两者没有关系吧!然而就是这一句被全社会不断重复的“长辈好”,逐渐构成了我们社会默认的道德规则:晚辈要尊敬长辈。
同样的道理,古代的统治者制定了很多繁琐的礼仪,如儿子见爹要磕头,平民见当官的要磕头,大臣见皇帝要磕头。这些看似无用的规矩慢慢构成了“儿子要听爹的话”“百姓要听官的话”“大臣要听皇帝的话”等等道德规范,整个社会规范就建立起来了。道德规范一旦建立,政府不需要雇佣大量的人手,就可以让社会保持秩序,不会出现人们互相乱打乱杀的混乱局面。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统治方法。
在西周时,“礼制”系统还很粗糙,主要在贵族之间执行,平民还不大懂得这一套。后来,“礼制”被儒家发扬光大,在全民中普及,成为统治中国最重要的手段。
鼎作为“礼器”,看似毫无用处,却能成为“国之重器”,原因也在于此。以鼎为最高代表的礼制,是西周统治中国的一大法宝。
不过,礼制也有局限。
在下一章里,我们讲一讲西周的礼制将受到严重挑战的一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