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信息流行病

关于假新闻的真相

病毒就是病毒,可信息就不一定真的是信息了。信息可能含糊其词,夸大变形,有些甚至根本就是编造的。真相跟假新闻的传播方式一样吗?美国著名作家、《汤姆·索亚历险记》的作者马克·吐温有一句经常被人引用的名言:“真相还在穿鞋的工夫,谣言已经走遍天下了。”事实上马克·吐温从没说过这句名言。多么讽刺啊!

科学界直到最近几年才能对这个问题提供明确的回答。在2018年3月发表的论文中,剑桥大学的“病毒式营销”研究专家锡南·阿拉尔(sinanaral)跟他的同事用了一年的时间,跟踪了300万网络用户间传播的上千条消息,一一比较了它们的真实性与传播度的关系。结果令人不安,谣言的传播速度是真相的6倍!与真实的新闻相比,假新闻传得更远、更快,触及的受众更广泛多元。

锡南·阿拉尔的研究还揭示出,这一真假反差在政治新闻方面表现得格外突出。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就为此付出了代价。投票前的那些日子,脸书上假新闻的阅读量与美国19家主流媒体报道的阅读量持平。buzzfeed新闻资讯网站举出了社交网络上流传最广的三大假新闻:一、教皇支持特朗普;二、希拉里·克林顿跟伊斯兰国之间搞军火交易;三、某民主党候选人涉嫌谋杀联邦调查局特工。2017年的法国总统大选也不能免俗,对选举破坏性最强的假新闻包括:梅朗雄戴的劳力士价值18000欧元,马克龙接受来自沙特阿拉伯的选举经费,还有各种据称是移民犯下的暴力袭击的视频。

这些假新闻都是从哪儿来的?假新闻中的“零号病人”产自何方?英国《卫报》一项调查显示,如果追根溯源,大部分此类消息都产自各党派拥趸的网站,尤其是极右翼的网站。《卫报》进一步追踪,发现百余个不断推送支持特朗普的假新闻的博客,背后竟然是同一个大本营——位于巴尔干半岛上的神秘马其顿小城韦莱斯(veles)。可谁是这些新闻幕后的推手?调查者们绞尽脑汁。是以东欧为基地的秘密特工在暗中密谋一场大规模假情报运动吗?掌握这些网站的是俄罗斯间谍吗?

不,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帮青春期少年在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挣外快!在网上散布谣言的利润相当可观,而且过程一点不费力:你建一个网站,给它起个吸引人的名字,“惊天奇闻”之类的,然后找个广告代理机构注册你的网站。从此以后,每当有访客浏览你的网站,每条出现在网站上的广告都能让你挣几分钱。简单吧?剩下的就是想办法用假新闻钓网民了。比如在脸书上发些最耸人听闻的八卦,诱惑网民点击你的链接以一探究竟。好事者一拥而上去访问你的网站,而你只要开心地数钱就好。移民问题、科学阴谋或者税款遭到挪用等话题,都是赚钱的好机会。《纽约时报》就介绍过这么一段发迹史:卡梅隆·哈里斯(cameronharris)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政治学专业大学生。他看透了谣言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开了一个叫“基督教时报”(christiantimesnewspaper)的亲天主教网站,专门炮制各类假新闻。“美国大选期间,我每星期工作30分钟,就有数万美金的进账。”小伙子自己说。他最成功的一次创作,是谎称有几万张希拉里·克林顿的假选票在一个大仓库里被发现,这则谣言在脸书上被转发了600万次。真是一次货真价实的大流行病。

如果不牵涉真的政治利益,那为什么假新闻都是对特朗普有利的?很简单,因为他的支持者多半都反对传统媒体,也就更容易成为此类假消息的受众。谷歌现在终于决定停止付钱给此类制造假消息的网站,而在法国,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考虑出台一条惩罚此类造假行为的法规。

有时候,不存在真正的过错方,一条真消息却在社会传播的过程中以讹传讹,成了假新闻。不确定的细节越积越多,直到完全取代了原来的真消息本身。有一种游戏表现的就是这种现象,它在法国叫“阿拉伯电话”,在美国叫“中国悄悄话”或者“俄罗斯丑闻游戏”。这些名字说得好像信谣传谣的总是其他人?

艺术家克莱蒙·瓦拉(clementvalla)为了表现这一现象,让500个人接力临摹一幅画,最终这幅画变得面目全非。一条简简单单的竖直线越来越扭曲,直到断成数截,然后演变成一个字母,甚至一张人脸……在科学领域,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巴特莱特(fredericbartlett)在1931年最早分析了信息失真的本质。他没用竖直线或者中性的几何形状作为实验样本,却选择了在一个西方文化背景的被试群体中接力传播一幅来自其他文化的图案。结果古埃及的象形文字“猫”,在这些当代西方临摹者的笔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只迪士尼风格的、头戴蝴蝶结的卡通小猫。还有一个非洲面具图案,它逐渐转变成了一张标准人脸像。实验的结论很明显,信息总会被传播的群体中占主导的文化模式重新塑造。

在实验室里观察流言

我对自己从事的这行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能追随自己的直觉,随时自由地投入新的科研计划。信息传播这个主题,恰好在此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很少有人专门去研究与危机相关的流言传播,就像埃博拉肆虐时随之四起的传言。信息在扩散过程中是如何演变的?它们对人群的行为方式又有何影响?这些问题足够开展一项新实验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于是2015年春,我着手开始实验。

被试10人一组,就像玩“阿拉伯电话”一样,人人都不知情地充当了传播链中的一环。不过这通“电话”里要讲的事可不是哄小孩子的故事了,我们要传播的消息令人惴惴不安,与一种有可能扰乱人体内分泌的化学物质二氯苯氧氯酚有关,但其危害性尚未确证,仍存有争议。这种化学物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有人怀疑它会对我们的健康造成各种不良影响,小到过敏,大到致癌。然而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确定这种威胁是否存在、有多严重。对于这样不确定的消息,大众会如何反应呢?

第一位被试独自开始了实验,他将是第一个传出消息的人,我们的“零号病人”。按照实验规定,他读了一些有关上述化学物质的好处与风险的文章,其中既有媒体报道和维基百科词条,也有绿色和平组织的一份触目惊心的报告,还有药妆公司的让人打消顾虑的通稿。重要的是,所有材料里的正面因素跟负面因素一样多。

他读完以后,实验室里进来了第二位被试。第一位被试开始和他围绕二氯苯氧氯酚的话题聊天,时间不限,观点自由。凭借安装在实验室里的录音装置,我能从办公室收听他们的谈话。因为第二位被试之前从未读过相关资料,我自然只能够听见第一位被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第二位被试全神贯注地听,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谈完以后,从前一位那里得到充分信息的第二个人成为信息链上新增的一环,并与一直等候的第三人开启新一轮的讨论。以此类推,直到第十位被试参加完讨论。这样10人一组,我一共做了20组。

实验得出的数据令我哭笑不得。首先,信息量在传播过程中逐步缩水,第一位被试传出的信息由一千多个单词构成,传到最后只剩小几百个单词了。同时,信息的准确性也大打折扣,变得越来越模糊。比如,材料涉及一个在小白鼠身上做的二氯苯氧氯酚的实验。第一个被试原本发出的信息是“啮齿动物的心脏泵血功能衰退了25%”,经过传输以后,细节已经不重要了,参与者说:“耗子们得心脏病死了。”

信息传播不仅会丢失原始版本中的重要细节,往往也会加入新的要素,再传播给其他人。比如,被试中有一位特别健谈,聊到自己有些担心还在哺乳期的姐妹。没想到这点家长里短很快就成了证据确凿的事实——“二氯苯氧氯酚对哺乳期母婴有危害”。

有时候,信息越传越可怕,其警告色彩被加强,而另一些时候则正相反。二氯苯氧氯酚威胁健康的风险在有些组里传着传着就淡化了,聊天的重点更多的是媒体在这个问题上的夸张态度,或者未得出定论的实验结果。这样的差别又是怎么形成的呢?为什么有的组会将危险信号放大,而另一些组会对危害轻描淡写?秘密就在于每组成员的构成。如果组员中的大多数本来就担忧化学品会影响内分泌,那么消息就会越传越严重。相反,在大部分人都不太为之困扰的那一组里,一模一样的信息则会被越传越轻松。就像巴特莱特的实验所展示的,一个人群的主流倾向会扭曲在其中传播的信息。

我们在实验完成后测试了参与者对二氯苯氧氯酚的担忧程度。大部分人的判断都比之前更极端:组员大多忧心忡忡的那一组被试,变得比实验前更担心这种化学物质对人类的危害;而那些进了组员心态更轻松一组的参与者,则觉得这个问题更不值得操心了。很显然,多数人所持的观点被放大了。

这一结果难道不令人惊讶?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找几位意见相近的人,在他们当中散布一个与他们原有看法相左的信息,这样做的本意是改变他们的看法,可是过不了多久,这条信息就会被传走样,变成跟他们最初的意见一致的看法。你的沟通不仅不能改变他们的主意,还会使他们更顽固!请注意,这种现象并不会表现在个体层面。大部分人在独处时都足够聪明,能认清并接受真相。但在群体层面,事情就不同了。每一次信息传播都对原始信息进行了微不足道的点滴篡改,积少成多之后,会让某一部分观点得到显著的放大。

那该怎么做呢?你怎么才能说服一群人,让他们明白他们错了?毕竟你的沟通只会巩固他们的固有成见。在这方面,独裁者们有一个方法十分奏效:禁止交流争议话题。因为没有互动,自然就没有观点的放大。事实上,社交网站上的言论自由确实是诱发“阿拉伯之春”革命浪潮的原因之一。好吧。但如何在保护言论自由的前提下,防止极端团体的形成呢?也许可以依靠教育和培训?越来越多的传统媒体开设了“谣言粉碎机”类的栏目,意在指导公众识别假新闻,但这显然远远不够。鼎鼎大名的《华盛顿邮报》最近索性停了它的“何为假新闻”专栏。这些分辨消息真伪的专栏的读者,本来就是自己会积极寻找真相的个体。而那些对假新闻趋之若鹜的乌合之众,并不会去读“何为假新闻”栏目。

最新的技术趋势也并不足以让我们放心。人们试着运用电脑程序进行信息过滤,比如谷歌正在开发一种算法,去关联每一条信息的“可信指数”,脸书也在朝着同样的方向努力。而这种算法过滤的最终目的之一,就是自动拦截那些被判断为不可靠的信息。不过说到底,电脑又是谁来操纵的呢?

本节中关于2013—2014年西非埃博拉首批感染者的具体经过和详细日期,与本书参考文献所引用的流行病学调查简报有出入。对简报内容的引述,可参考《人类大瘟疫:一个世纪以来的全球性流行病》(中信出版社,2020年5月)第8章。——编者注

二氯苯氧氯酚(triclosan)是一种广谱抗菌剂,对葡萄球菌属链球菌与革兰氏染色菌有较强的杀菌力,被广泛应用于肥皂、牙膏等日用化学品之中。